按原定計劃,盛世地產集團在上海的第三個住宅樓盤盛世山水嘉園七月底結構封頂,還剩下一個多月的時間。可就在這個生命攸關的節骨眼上,墊資太多的總承包為早日收回資金,多次虛報月度工程造價,但總包的企圖一一被盛世地產強大的成本控製中心發現了,嚴格卡住,隻要超出實際工程量的,一分錢也堅決不付。

眼看資金轉不過來了,總承包采用了一貫的伎倆,不給民工工錢,蓄意組織停工鬧事。搞房地產開發的,最怕遇到這樣的,幾個沒實力的包工頭,掛靠在某大型建設集團下麵,為了接活什麽條件都答應你,報低價格中標後就開始跟你搞,錢給少了就停工,整個空手套白狼。

停工事件如果得不到及時解決,勢必造成房屋的延期交付,而每延期交付一天,盛世地產就得向已購房小業主賠償違約金,全部加起來,每天賠償超過一百萬。這不是個小數字。

十萬火急,董事長趙明早上六點就給蘇秘書指示,上午十點之前必須趕到工地現場,趕緊把這事擺平。蘇秘書起初有些不情願,推脫說這是副總裁範建光的份內事兒,工程中心歸他管。由不得蘇秘書半點解釋和推辭,趙明下令說,別跟我解釋,反正這事我交給你蘇民中了,我隻看結果。其實趙明也曾想過讓範建光去處理停工的事情,可總覺得入職四個多月了,範建光似乎沒進入狀態,不知道他中了哪門邪了,更像個辦公室主任一樣,成天周旋於各個部門工作的協調中,動起嘴皮子來天花亂墜,又是馬屁又是牛皮,可一到需要深入的事情、跟責任掛鉤的事情了,他就蔫吧虎一樣,逐級分解任務,推得一幹二淨,整個事情跟自己一點關係都沒有。為此,趙明很惱火,好幾次都想把他給開了,但考慮到一時間也沒有更好的替代人選,加上範建光在行業內有一定的知名度,就先這麽將就著,把他當成菩薩供著。經再三考慮,趙明覺得停工這麽重要的事情,還是讓自己的親信蘇民中去擺平比較好。

蘇民中帶著吳亞倫,叫上司機小汪,開著公司那輛鋥亮鋥亮的黑色豪華奔馳轎車往郊區工地疾馳而去。

遠遠的,就看見幾十號手拿鐵鍬的民工圍在工地門口,還有人打了橫幅,上麵寫著:“還我們血汗錢,反對壓榨勞苦人民”、“吃的是草,擠的是奶,流的是血,這就是我們——農民工”。

見轎車來了,民工趕緊鎖上工地鐵門,圍著車子團團轉,大聲嚷著要給工錢,不給工錢堅決不讓進,還拿鐵鍬恐嚇,不給錢把車子給砸了。

群眾鬧事這場麵蘇民中算是見多了,以前做市長秘書的時候就處理過好幾起,場麵大的時候有好幾百號甚至上千人,還動用過武警,因此經驗十足。民工鬧事事件,蘇民中總結下來,最基本的解決思路就是一條:不跟民工對著幹,把自己想象成民工,迅速達到共鳴,用言語感化他們,盡量周璿,以達到緩解氣氛的目的,說白了就是打太極。

見吳亞倫有些忐忑,蘇秘書既是認真著安慰,又是樂嗬著吹牛。蘇秘書說,年輕人,你看不懂了吧,沒什麽大事,小事一樁,看老子怎麽擺平他們。吳亞倫擔心說,萬一鬧出人命來就麻煩了。蘇秘書說,不會的,他們隻要錢,不要命。

蘇秘書在車裏點了一支雪茄,裝出一副大老板的樣子。司機小汪下車後,趕緊幫蘇秘書拉開車門。蘇秘書叼著雪茄,下了車,拱手作揖,大聲喊道,“我來晚了。”語畢,蘇秘書讓吳亞倫和司機小汪給民工發煙,跟著自己扔過去幾包嶄新的硬殼中華,連連大聲說,兄弟們分著抽,一個一個傳,別踩踏。民工素質不高,一看有好煙抽了,一時興奮地十分感謝,爭搶著,生怕輪不到自個兒頭上。隻見蘇秘書瀟灑地站在人群裏,抽著雪茄,頓時眉開眼笑,跟個大腕似的。

抽了人家的好煙,還是給人家讓路吧,一切先進工地再說。有民工趕緊開了鐵門,瞬間給奔馳讓出一條進路,幾十號人一左一右的站在路邊,那場麵,跟列隊歡迎似的。

蘇秘書驕傲極了,將手中抽了一半的雪茄煙塞到一個民工嘴裏,一邊上了車。進了車,蘇秘書向吳亞倫炫耀說你看,這就是農民工素質,給他一支好煙就樂成這樣,給他一百塊錢準給你磕頭,這隻是第一步,好戲都在後頭,看我怎麽收拾他們。

奔馳車在前麵行駛,民工隊伍在後麵追著跑。在盛世山水嘉園工地的中心花園,車子停下了。沒等蘇秘書站一個居高臨下的好位置,幾十號民工再一次將他團團圍住。煙發完了,看看蘇秘書憑什麽把他們擺平。吳亞倫又是好奇又是擔心。隻見蘇秘書跟悲劇演員似的,趁人不注意之時,眯出幾滴眼淚,接著開始編故事,悲情的說,“鄉親們,農民工朋友們,我是來給你們解決問題的,你們先聽我說幾句好不好?在很久以前,我跟你們一樣,也在工地上幹過活,搬過板磚,打過石灰,炒過水泥,和過沙漿……所以你們心裏的感覺啊,我有很深的體會,真的。有句至理名言說的好,我們來自底層,我們一窮二白,我們身無分文,但我們擁有夢想,我們從不放棄,我們堅信,隻要我們堅持不懈的努力,用自己的雙手,用自己的智慧,終有一天我們會到達夢想。你們看看我現在,我通過自己的努力,就成為了盛世地產集團的總裁秘書……”

有個別悟性較高的農民工打斷蘇秘書說,“老板,我們不想聽成功故事,不想學成功經驗,我們隻要錢,家裏孩子上學都沒錢啦。”接著,有人跟著起哄,有人繼續訴苦,各種各樣的,反正就是家裏窮徒四壁、砸了鍋賣了鐵還是不夠小孩交學費之類的。

眼看場麵開始失控,繼續演下去恐怕會亂起來,蘇秘書心想不就是要錢嘛,這個容易,於是從兜裏拿出一疊百元人民幣,雨過天晴的笑著說:“剛才你們讓我進來,我一毛錢感謝,十分感謝,現在你們要是願意繼續配合呢,我就一百塊感謝,萬分感謝。”蘇秘書一邊舞動著手裏那疊百元人民幣,一邊接著說,“這錢呢,我就是給你們的,但不是現在給,等我們談好了再給,明白不?”

農民工很是期待。

蘇秘書說:“這樣,照理呢,你們是給總包單位打工的,我們開發商給總包付了工程款,你們應該找總包要錢才對。但今天咱們就不講這個了,咱們都是一家人,對不對?兄弟們,我和你們一樣,都是被總包坑害了的。接下來,咱們就一起來商討一下怎樣才能拿到工錢,好不好?你們要是配合我,我給你們漲工資!”

有個別民工回應說,“漲不漲工資,不是你開發商說了算,是總包方說了算。”“我們需要問候,更需要解決實際問題的能力和行動。”

為了壓製住場麵,蘇秘書走到年輕些的、腦瓜相對靈活些的民工麵前,說,“你這就不對了,我今天和你們的立場是一樣的,我今天就是個農民工,我就是來給你們解決問題的,懂不懂?”說完,蘇秘書偷偷塞給他一百塊。那人很識相,捂著兜到隊伍後麵去了,再也沒添過亂。蘇秘書繼續:“今天周六啦,大家也該輕鬆輕鬆啦,我給你們買些肉,買些魚,再買些酒,待會兒大家聚在一起美美的吃上一頓,大夥兒樂嗬樂嗬,高興高興。行不行?”語畢,蘇秘書挑了幾個長相老實的農民工,爽氣地給了他們兩千塊錢,說,“去,你們幾個去買些肉,買些魚,買些酒,海量海量的買,一個別剩下,坐我的奔馳去,快去快回。”

有生以來第一次坐這麽高級的轎車,幾個民工興奮得爭先恐後地上了車。司機小汪在蘇秘書的招手示意下,載著農民工向工地外麵駛去。

蘇秘書讓大家不要急,人還在呢,準不會跑的,大家先飽飽的吃個中午飯,然後再坐下來好好商量解決問題的思路和辦法。蘇秘書還真是個談判專家,經他這麽一說,大家也就不再鬧了,轉而把精力都花在了等待中午飯的到來上。長年累月在工地幹活,吃不到油水,心想反正事情吃飯後會得到解決,不如安心地先大魚大肉的吃上一頓,好好飽它一次。

隨後,蘇秘書帶著吳亞倫到民工住的臨時活動板房去視察去了。蘇秘書跟領導般在兩層高的板房裏來回穿悠,東看看,西瞧瞧,甚至連廁所都不放過,盡顯體察民情之意,要大家多講講衛生,尤其注意防火、防電,出門在外安全第一,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有人苦笑著回答,一個月就拿一千來塊錢工資,現在物價那麽高,要是我吃飽穿暖了,家裏老小就得挨凍挨餓。蘇秘書聽後說,那哪成呀,溫飽問題早就解決了。說完,蘇秘書給這位五十歲左右穿著破爛的農民工塞了兩百塊錢,這位農民工起初不肯接,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不受嗟來之食。蘇秘書跟個熟友似的說,你不接就是不給我麵子,我準跟你急。那民工訕訕著把錢接下。

蘇秘書那天的戲演得實在太好了,以至於有些民工把假戲當真了,感動得一塌糊塗,連連稱讚蘇秘書敬業,“今天是周末,你還來看望我們,我們真的太感動了。”

飯菜還沒買回來,餘下的這段時間一定不能讓他們閑著,人一閑著就想入非非,要是這個局被他們識破了就麻煩了。蘇秘書靈機一動,那就體育鍛煉吧。

蘇秘書於是說,今天呢是周六,大家就好好放鬆放鬆,休息休息,勞逸結合一把。說完,蘇秘書從隊伍中挑了兩個看上去靈活一點的民工,抓出來問他們有沒有組織過列隊。那兩人不解。蘇秘書解釋說,上小學時體育課上過吧,就是喊立正稍息,讓大家一行一行一列一列地站好。有人問蘇秘書,“你要教我們什麽體育運動呀?”“拔河吧,等下中午飯能多吃幾碗。”蘇秘書笑著說,別光顧著吃,我帶你們玩高雅的體育運動,打太極。絕大部分都沒玩過太極,很新鮮,因此民工們很興奮。

很快,幾十號人就在中心花園的工地上排成了五排,跟著蘇秘書打起了太極。蘇秘書耐心的教著,大聲的喊著,“好,再來一遍,吸氣,左抱拳,右抱拳,向後捋,微勾手,向前推手……”

蘇秘書心想這幫人,諷刺他們都不知道,於是越玩越來勁,很是盡情,把每天一百多萬的巨額違約金拋在腦後,全然忘記了身上十萬火急的要務。

剛打完太極,奔馳車就載著幾十斤肉和幾十斤魚回來了,還有一百多瓶啤酒,擠滿了整個後備箱。民工力氣大,三五個人一趟就把魚肉拎到食堂的廚房去了。既然演了,就更加入戲一點吧,蘇秘書穿上圍裙,到廚房給大夥做了做個一鍋村夫烤魚,一鍋土豆燒牛肉,還做了一個紅燒肉。

一群饑得如狼、餓得似虎的農民工瞬間就把幾桌子的飯菜吃了個精光。

蘇秘書拿出手機,拍了張集體照,他笑得眯起了眼,豎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凹了個經典的造型。

照完相,蘇秘書又忙裏忙外,組織、號召大家進行棋牌比賽,畫畫比賽,還有書法比賽,隻要單項前三名的,都有獎,第一名獎勵兩百塊,第二名獎勵一百塊,第三名獎勵五十塊。民工們不管本事多大,不管讀過幾年書,不管有沒有錯別字,不管寫得好與不好,為了獎金一個不少的全參加了。有人眼看要輸了拿不到獎金了,跟住下鋪的對家大聲吵了起來,抱怨對家看牌,差點打了起來。蘇秘書見狀趕緊勸解。

最後剩下書法比賽的評比。其中一個看上去讀過幾年書、留著一頭長發、話不多的年輕民工還真寫了一幅美字,群眾很是期待。在眾目睽睽之下,隻見他沉默著緩緩將舊報紙打開,上書:演戲很累,注意身體。

蘇秘書的臉一下子陰了下去,像個爛茄子。

這時,有些恍然大悟的民工哄笑起來,連忙拽著蘇秘書的衣服,要求給工錢,不給就扣人。蘇秘書火了,但我方勢單力薄,人家幾十號做體力活的圍著你,你一點辦法也沒有。蘇秘書無奈說,別看你字寫得不錯,別看你不說話,可一肚子盡是壞水。說完,蘇秘書裝出哈哈大笑,力爭蒙混過去。

就在這時,董事長趙明的電話來了,“蘇民中你在哪呢?”

蘇民中回答,“在工地呀,跟民工在一起,都安撫好了。”

趙明怒火衝天,“混蛋,快回公司,總包項目經理馬上到公司,你趕緊召集一下工程管理中心老總陳晨,馬上開會!”

蘇秘書這才晃過神來,自己竟然一時糊塗到忘了擒賊先擒王的道理。

見蘇秘書要走,民工再一次緊緊把他團團圍住,大喊“老板給錢,老板給錢,不給錢就砸車,不給錢就扣人”。蘇秘書急中生智道,“我都陪你們大半天了,你們還不相信我嗎?我現在就去銀行取錢,馬上回來給你們發工資。”

好不容易逮了個機會,匆忙上了車,轎車一溜煙向市區飛馳而去。

回到公司,盡管蘇秘書遭受了趙明有史以來最為嚴厲的批評,被罵得狗血噴頭,可不知怎麽的,在一貫以來的超負荷的巨大工作壓力下,那一天他卻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放鬆和快樂。

親眼目睹了工地民工鬧事的處理,吳亞倫從蘇秘書身上明白了什麽叫做忽悠,什麽叫做演戲,什麽叫做打太極,美其名曰為體育鍛煉。更為諷刺的是,蘇秘書在耍弄人家的同時還教人家打了一把太極。他理解蘇秘書的苦衷,全是工作壓力所迫。可蘇秘書那種拿別人的智商當戲演的忽悠方式,想起來總覺得不是個事。

周六那天吳亞倫是忍著煎熬著看完蘇秘書的演出的,他的心情很複雜。學法律出身的,往往有著比常人更加強烈更加敏感的人格和尊嚴意識。看著那群衣衫襤褸、肩扛家庭重擔但卻對生活和未來充滿信心的農民工,他想起了自己死去十年的父親。

一九九八年,為解決家庭溫飽,為了吳亞倫能夠完成高中學業,父親遠離革命老區貴州遵義的老家,隻身前往上海務工。沒有知識,沒有技能,父親好不容易在建築工地上找了份幹苦力的差事,成了名工地工人,披星戴月的過著每月掙八百塊的艱苦生活,維持著整個家的生計。噩耗突然傳來,一個柳絮滿天飄的四月,父親不明不白地慘死在工地。工友不懂法律,沒有媒體監督,責任人買通了公安部門,受害人家屬不但沒拿到合理的賠償,還遭受了事故責任單位的冷落,如果不是母親撕心裂肺的向警察下跪求饒,恐怕父親客死他鄉連屍體都見不著就火花了。為了見父親遺體的最後一麵,母親帶著吳亞倫連夜從山溝裏趕到了遵義火車站,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趕到了千裏迢迢之外的上海。不論遺體美容師的技藝有多麽的精湛,還是沒能將父親慘不忍睹的遺容遮掩住。太平間裏,母子兩人坐地相擁,嚎啕大哭一番後,一把熊熊烈火,化為灰燼,從此天地兩隔。那一年,吳亞倫十六歲。為了祭奠父親的在天之靈,吳亞倫後來念了法律。

坐在中銀大廈的辦公室裏,望著窗外,想起蘇秘書耍弄農民工的那副奸詐的樣子,感同身受的吳亞倫頓時感到一陣一陣的惡心。他忽然覺得這個社會令他生厭。他多想再也不要看到這些醜陋的東西。遠離民工,或許本以為塵封的往事可以不再記起,心裏的痛苦就可以減少一些,可自己偏偏在盛世地產工作,接下來為處理盛世地產跟總包單位的官司,為了查找資料收集證據,還得一次次往工地跑,一次次任由痛苦的回憶摧殘自己。為了忘卻,吳亞倫甚至萌生了離開盛世地產的念想,可一想起年邁體弱的母親,他又是那麽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為了母親,為了生存,姑且就這樣忍受著煎熬,忍受著折磨。

現實就像是個漩渦,將人吞噬,欲罷不能。

就在吳亞倫痛苦掙紮的時候,銀行的催款電話來了,大學本科欠下的兩萬塊助學貸款分文未還。催款工作人員告訴吳亞倫,必須在兩個月之內還清,否則留下不良信用記錄,跟著一輩子,以後怕是連買房都貸不到款。吳亞倫答應,一定盡快還錢。

放下電話,吳亞倫心中又是一陣一陣的沉重。

蘇秘書來了電話,讓吳亞倫趕緊去一趟。原來,周六的總包停工,本以為萬事大吉了,誰知給總包付了三百萬工程款後,不出半個星期,又鬧停工,情況比上次還要嚴重。為了盛世山水嘉園能夠順利封頂,為了按約把房子交付給小業主,董事長趙明下令,不論采取什麽辦法,必須把總包治服。也不知道是誰出的主意,盛世地產找了些地痞流氓把總包單位的項目經理劉永平扣起來了,鎖在一個沒人可以找到的地方。不罵你,不打你,但你不複工,我就不放人。

吳亞倫一聽心裏咯噔一下,趕緊對蘇秘書說,蘇秘書,不能這麽做,這是非法拘禁,觸犯了刑法,可是刑事犯罪啊。

蘇秘書一聽鄙夷的哈哈大笑說,吳亞倫你剛出社會,你不懂。

兩個人爭了起來。

蘇秘書根本不想聽吳亞倫的解釋和所謂的什麽法律意見,斥責說,難道我們堂堂的盛世地產就這麽被一個區區的掛靠包工頭、所謂的項目經理牽著鼻子走嗎?每延期交付一天我們就得向小業主賠償一百多萬,你吳亞倫又不是不知道。

吳亞倫反駁說,不管怎麽樣,民事行為用刑事行為的方法來解決,就是不妥當。蘇秘書突然反常極了,溫柔地反問吳亞倫,那你有何高見?你說給我看看。吳亞倫說,發律師函過去。蘇秘書好像火了,說,你吳亞倫別跟我講什麽狗屁法律,好,你發律師函過去,那又能怎麽樣,等他收到你的律師函後好幾天都已經過去了,然後再跟你磨蹭一下,協商個幾天,就算複工了,我們也已經賠出去好幾百萬了。吳亞倫想了想,似乎發律師函沒有可行性,至少達不到盛世地產的要求。蘇秘書接著說,我跟你講,總包單位,施工隊伍,統統都是他媽烏龜王八蛋,就是農民工的集中營,你跟這些無知愚昧的農民工講什麽道理?有道理可講嗎?告訴你,跟他們講什麽狗屁道理都講不通,牛頭不對馬嘴,對牛彈琴!他們愚昧,他們無知,你也跟著愚昧跟著無知?

蘇秘書的話讓吳亞倫吃了個閉門羹,他像是吃了隻蒼蠅一般,惡心而又難過,他甚至在為自己死去十年的父親伸冤,憑什麽如此侮辱農民工。在這個都市壓力的壓迫下,那段時間吳亞倫正大段大段的回憶往事。

蘇秘書張開大嘴,習慣的喝了一口龍井茶,繼續說:“如果我們沒給足錢他停工還有道理,現在我們給足錢了他還停工,他還有理啦?如果當初沒錢,這種墊資的活就不要接下來,接下來了就得負責,萬一我們到時候交不出房子,小業主鬧起來了怎麽辦,那就成社會問題了。吳亞倫,你想過沒有,你知道有多少小業主等著新房子結婚、等著新房子享受幸福生活嗎?你交不出房子,人家的婚就結不成。連鎖反應,勢必造成悲劇。我們盛世地產不隻是在造房子,更是在構建人民的幸福!”

吳亞倫傻傻地坐在蘇秘書對麵,一時間被蘇秘書堵得不知道說什麽才好,於是拿出煙,給蘇秘書分發了一支。

最近這段時間吳亞倫和董事長趙明走得很近,本來趙明對吳亞倫情有獨鍾就讓蘇秘書感覺嫉妒,加上本應由副總裁範建光負責處理的停工事件,責任也落到他一個人頭上,更是心理不爽,這一次終於痛快地全發泄出來了。蘇明秘書點了煙,語重心長的說,“吳亞倫你呀,犯了本本主義的嚴重錯誤,社會現實和書本上的東西是不一樣的……唉,也不怪你,以後你慢慢會明白的。我實話告訴你吧,這事是趙董讓我幹的。吳亞倫呀,趙董這麽器重你,你別想太多啦。”

吳亞倫憋了一肚子氣回到辦公室,仔細想了想,覺得蘇秘書說的句句在理。他理解董事長趙明的無奈,根據合約,盛世地產已經給足了總包單位工程款,如果不及時擺平,任由無期限停工下去,盛世地產必將遭受每天一百多萬違約金的損失,到時候如果真的引起社會問題就麻煩大了,所謂牽一動百。他甚至有些後悔自己剛才不經深思熟慮的言語傷害到了盛世地產,畢竟趙明那麽器重自己。

他又猛地發現,如果持法律人特有的法律思維和職業道德,如論怎麽去適應,都與這個社會格格不入。而要適應這個社會,就得改變自己,改變自己的觀念,改變自己的思維,改變自己的做事方式。這讓他很痛苦。吳亞倫隱約覺得,父親當年的死亡背後,是不是也隱含著蘇秘書那種看似合理但卻十分可怕的做事方式。

第一支煙抽完了,又點了一支煙,吞雲吐霧,算是既吸取教訓,也祭奠父親的靈魂。

一切都來不及思考,什麽都無暇顧及,銀行兩萬多塊的助學貸款和七萬元的親戚債務讓吳亞倫累得喘不過氣來。吳亞倫整理了一下情緒,接下來埋頭苦幹,埋伏在大堆大堆的訴訟材料中,繼續為盛世地產第二個項目盛世白馬嘉園的那場大官司收集有力證據。第一次開庭後,這場官司就進入了中止計算訴訟期限階段,在這個階段,法院不進行審理活動,全部材料真偽的鑒定工作由上海高院隨機抽簽決定、中院委托的司法鑒定機構進行。這是一個準備第二次開庭的黃金期。

通過半天的努力,吳亞倫又從工程監理日記中找出了一些紕漏,頓時喜了起來。更鼓舞人心的是,這邊剛剛發現了新的有力證據,司法鑒定機構那邊又傳來了喜多憂少的消息:十份交由司法鑒定機構鑒定的材料,其中六份材料上麵的簽字筆跡與真人簽字筆跡不一。這樣一來,法官應該會做出不予采信的決定,那麽,整場官司就全部集中在最後的四份既有盛世地產集團蓋章也有盛世地產集團派駐工地現場的工程師代表簽字的材料上了。隻要集中全部精力,將已經離職的員工找到,仔細詢問當時的工程進展情況和本人在什麽情況下簽的字,應該可以發現破綻,揭出事情真相。

像往常一樣,吳亞倫習慣性的第一時間向趙明匯報了這個天大的好消息。趙明笑笑,沒有多說,隻是一個勁的誇吳亞倫能幹,並且像個兄長似的要吳亞倫繼續好好幹,寄予了厚望,然後打電話安排蘇秘書找回那些已經離職的土建工程師,短期內開一個會議。

接著,吳亞倫又向蘇秘書匯報。蘇秘書似乎不高興,質問吳亞倫說,你怎麽每次有事都不先跟我匯報就直接找趙董去了。沒等吳亞倫無辜的把“這是上次趙董要求我單獨跟他匯報的”告訴蘇秘書,蘇秘書就又重重地給吳亞倫一個打擊說,“你以為趙董要求你單獨匯報了,你就真的覺得這個官司隻有你一個人的力量了?你就真的覺得你一個人的力量就可以達到今天的效果了?實話告訴你吧,都是我背後悄悄把鑒定機構的人擺平的,趙董還不讓我告訴你,怕打擊到你那可憐的法律尊嚴。”

吳亞倫腦子一蒙,再一次啞口無言。

蘇秘書不過癮:“別跟我講狗屁法律,法律是統治階級的工具,是老百姓無知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