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了箱子上的“秘密”,劉文昊再次來到幸福宿舍進行調查。幸福電子廠是漢昌市的納稅大戶,生產的電子零件行銷全球,有將近兩千名工人。幸福宿舍是幸福電子廠的員工宿舍之一,這裏一共住了七百多名工人。這些工人並非全都有資格住單人間,大部分工人都住在四人間或者六人間裏。隻有在工廠工作超過三年的老員工才有資格申請單人公寓。緊貼後巷的兩棟公寓樓,也就是C棟和D棟,便是給老員工準備的單人公寓,各有八層,每層有十二戶,一共是一百九十二戶。
凶手要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魔術箱和屍體搬進宿舍,避免引起別人的注意,就需要分多次,甚至花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來做這些事。
由此可見,凶手殺人並非一時衝動,而是早有預謀。
劉文昊來到宿舍樓門口,一樓入口處有電子門鎖,進門需要刷卡。不過這種設施隻要尾隨有卡的人,便能輕易混進去。
他跟著前麵的人,走進了宿舍樓。這棟樓看起來至少有十年的曆史,走道內昏暗不透光,即使是在白天,也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
現在這個時間點,大部分住戶都去上班了,隻有一些輪休的工人在樓裏,顯得這裏格外冷清。
劉文昊在樓裏這裏看看,那裏瞧瞧,試圖找到一些不尋常的蛛絲馬跡。忽然他聽到背後有人叫他。
“劉哥,您在這兒呢。”
劉文昊一回頭,看到了曹力。
“嗯,隨便看看。”劉文昊點點頭。
“小吳,你先去問話。”曹力支開吳淑涵,把劉文昊拉到一邊,“劉哥,你是不是有什麽頭緒了?有線索可趕快告訴我,省得我們在這裏做苦力。”
“暫時還沒有。”劉文昊搖搖頭,反問道,“住戶的資料都拿到沒有,有沒有找到和楊天明有聯係的人?”
“沒發現……”曹力搓搓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不過我們查到一件稀奇事……”
“什麽事?跟我還吞吞吐吐的。”劉文昊白了曹力一眼。
“那哪兒能……”曹力輕咳兩聲,把死者文靜在出事前“撞鬼”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劉文昊。
劉文昊聽完,緊鎖眉頭,他倒不是被這種裝神弄鬼的伎倆唬到了,而是在思索,如果真如曹力所推測,是凶手幹的,那凶手這麽做的意圖何在?
“凶手為什麽這麽做?”劉文昊摸著下巴,自言自語道。
“可能是想刺激文靜,讓她心智大亂,好下手!”曹力說著比了個殺人的手勢。
“那不是多此一舉?凶手有這樣的手段,殺文靜一個獨居女孩,簡直是手到擒來。”
“那就是凶手想通過這種方式來折磨文靜。”
“這倒是有可能。”劉文昊點點頭,“凶手不是隨機殺人,而是早有預謀、目標明確地行動,可以推測凶手是和文靜有仇怨的人!”
“但通過對文靜周邊親人朋友的排查,我們目前還沒發現可疑的對象……”曹力說著歎了口氣。
“見不得人的事情是不會告訴親人和朋友的,與人結仇不會是什麽光彩的理由,文靜會讓人輕易知道嗎?往這個方麵去想想。”
“見不得人?”曹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會不會跟紙人有關係?”
“那個張奕蘭既然說她也見過,就讓她做個畫像。”劉文昊說道。
曹力一愣,以前都是給嫌疑人做畫像,沒想到現在竟然要給“紙人”做畫像。
“你忙吧,我隨便走走看看,有什麽發現再告訴你。”劉文昊拍拍曹力的肩膀。
曹力搞不懂劉文昊究竟在找什麽,但是他知道劉文昊“鬼主意”多,自己再多問也沒意思。
劉文昊爬上了頂樓,這裏是一個開放式天台,上麵晾了不少衣服,看起來雜亂不堪。
他站在天台邊緣往下看,這裏可以俯視整個後巷,目光向上偏移,越過巷道,他就能看到對麵的公寓樓。
兩棟公寓樓相隔三米多,因為距離太近,基本所有的房間都拉著窗簾,以此保護個人隱私。
凶手把“零件”放入後巷,如果是在深夜,隻要不發出大的聲響,幾乎不會有人注意到這種“螞蟻搬家”的行為。
劉文昊找來一塊木板,從背包裏拿出繩子,一頭捆住木板,然後從天台往下放繩子。可兩棟樓之間是風口,大風把木板吹得**來**去,不斷碰到牆壁和電線,發出煩人的響聲。劉文昊拉起木板,確認凶手不可能在這個高度放下“零件”。
他不斷重複這個實驗,直到三樓,他才能順利把木板放入後巷,且不撞到任何東西,或者發出較大的聲響。
這個實驗證實了兩件事,一是凶手不可能是外來人員,因為外來人員想要避開住戶的耳目隻能到天台進行操作;二是凶手所住的樓層在一到三樓之間,高樓層的住戶是無法把“零件”順利放到後巷的。劉文昊立刻把情況告訴曹力,讓他把調查重點放在一樓至三樓。這樣一來,刑偵大隊的工作量就減少了一大半。
經過兩天兩夜的排查,入戶問詢,調閱資料,查看監控,刑偵大隊終於鎖定了一個嫌疑人。這個引起警方注意的人叫陳婧,是幸福電子廠的質檢員,今年三十五歲,已經有七年的工齡。
警方查看了公寓外的監控,發現她每次進出公寓都背著一個碩大的黑色雙肩包。最令人生疑的是十月二十九日之後,也就是文靜屍體被發現的那天之後,陳婧就沒再背過這個雙肩包。
曹力立刻對陳婧展開背景調查,但她未婚、單身、無犯罪記錄,與文靜也沒明麵上的交集,一時間查不到她有任何作案動機。於是,曹力決定去陳婧家親自調查一下。
下午六點,曹力和吳淑涵來到204號房門口,這裏正是陳婧的公寓。
吳淑涵伸手敲了敲門:“陳婧,在嗎?我們是青秀分局刑偵大隊的,麻煩開一下門。”
過了一會兒,屋裏傳來腳步聲。
“吱呀”一聲,門開了。
陳婧看起來很清瘦,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令人很難將她與凶殺案聯係在一起。
“關於後巷的命案,我們需要找你了解一下情況。”曹力的目光越過陳婧,查看起房間裏麵的情況。
“上次已經有警察來過了,我不是說了嗎?我不知道……”
“同誌,你別急,我們還有一些問題想問問,能不能去屋裏坐下來聊?”曹力想借機去陳婧的屋子裏看看。
陳婧臉色有些難看,委婉地回絕道:“裏麵有些亂,不是太方便,你們有什麽就在這裏問好了。”
這樣一來,曹力覺得她的嫌疑更重了,但現在他們也不能強行進屋搜查。
“要不你先進去收拾一下,我要做筆錄,站著寫字不是太方便。”吳淑涵舉起手裏的筆記本,麵帶笑容。
陳婧猶豫了一下,終於點點頭,說道:“你們既然不嫌棄,那就進來吧。”
曹力和吳淑涵跟著陳婧進了房間,正如她所說,屋子裏有些亂,桌子上還擺著油膩的碗筷,沙發、椅子上堆滿髒衣服,**的被子也沒有疊。
陳婧把椅子上的衣服隨手拿開,扔到**,算是給曹力他們挪出坐的位置。
坐下後,曹力沒急著問什麽,而是不動聲色地尋找那個黑色雙肩包。
肉眼可見的範圍裏,並沒有那個黑色雙肩包的影子,陳婧顯得更加可疑了。
“你認識一個叫文靜的女孩嗎?”曹力單刀直入,拿出文靜的照片,遞到陳婧麵前。
陳婧隻是看了一眼,就搖搖頭。
“仔細看看。”
陳婧不耐煩地又多看了一眼,還是搖搖頭,說道:“不認識。”
曹力收起照片,看著陳婧嚴肅地說道:“我們發現你從九月二十七號到十月二十八號之間,每天都背著一個黑色戶外旅行包進出,但二十九號後,你就沒有再背包,關於這件事,我們想聽聽你的解釋。”
陳婧愣了一下,不過很快兩眼一翻,反問道:“犯法了?”
曹力之所以問得這麽直接,就是想看看陳婧的反應,然而她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慌張,反而還有點生氣。
“那要看你做過什麽了。”曹力繼續步步緊逼。
沒想到陳婧一下子站了起來,就像好鬥的公雞,瞪著曹力:“你這是什麽意思,你們是不是懷疑我?”
“你別激動,先把包的事情說清楚。”
“沒什麽好說的,我不想用了,就給扔了。”陳婧突然撒起潑來,伸手去拉扯坐在旁邊默默記錄的吳淑涵,“你們這些個警察,抓不到凶手,就知道欺負我一個女人,來來來,你們抓我回去交差。”
吳淑涵之前做的是文職工作,哪裏見過這種架勢,急忙勸慰陳婧,可手裏的筆記本卻被對方摔到地上。
曹力倒是見怪不怪,工作這些年,什麽人沒遇見過,他抓住陳婧的手腕,厲聲道:“陳婧,你如果不配合警方的工作,我就隻能把你請回分局問話了!”
陳婧一愣,剛才的氣勢頓時沒了,她慢慢鬆開扯著吳淑涵衣服的手。
吳淑涵鬆了口氣,彎下腰去撿筆記本,她一歪頭,猛然看到陳婧的床下有一個白色的紙人。
紙人的臉上塗著粉紅的胭脂,黑色的嘴咧開,仿佛正衝著吳淑涵笑。
吳淑涵嚇得連退好幾步,腰撞到椅子上,險些跌倒在地。
“小吳,你怎麽了?”
“紙人,床底下有一個紙人!”吳淑涵臉色蒼白,指著床下,聲音顫抖地說道。
楊天明和往常一樣出了門,不過沒走幾步就發現有人在跟蹤他。按理來說,他的穿著打扮不會讓任何劫匪、小偷對他產生興趣,不知道什麽人要來跟蹤他。
楊天明不想惹任何麻煩,也不關心跟蹤者的身份,他加快了腳步想甩掉跟蹤者。轉了幾個彎後,他終於找到一輛共享單車,急忙開鎖,準備騎車離開,然而車尾卻被人拉住了。
“楊天明,你就這麽不想見我?”
聽到這個柔美清甜的聲音,他不需要回頭也知道來人是誰了。
“沒有想不想,隻是沒必要。”楊天明的語氣十分冷漠。
“你就打算這樣了嗎?一輩子?”
一輩子這三個字像有千斤重,一下子壓在楊天明身上,令他動彈不得。
女人繞到他麵前,仰起頭看著他。她穿著卡其色的風衣,一頭長發蓬鬆卻不淩亂,顯然是精心打理過,是那種走在大街上會讓人忍不住回頭多看兩眼的美人。但是,楊天明卻隻想躲開她。
“麻煩你讓一讓。”楊天明推著車想從女人身邊繞過去。
兩人擦肩而過的時候,女人忽然問道:“‘火精靈之舞’是怎麽做到的?”
楊天明忽地停下來,原本沒有一絲感情的聲音此時猶如一把刺刀:“你、想、也、不、要、想。”
說完,楊天明左腳蹬著自行車的腳蹬,右腳劃了兩步,迅速跨上了車。
“那場大火並不是意外!”看著楊天明的背影,女人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聽到這話,楊天明一個急刹車停了下來,轉身來到女人麵前。
“你說什麽?”
“我說那場大火不是意外,你要是想知道真相,就把‘火精靈之舞’的設計圖給我。”女人嘴角揚起勝券在握的笑容。
楊天明渾身顫抖,不過很快便恢複了冷漠的神態:“林雪瑤,你覺得我很好騙嗎?你隻是想要我的設計圖對不對?”
這個女人正是楊天明曾經的助理林雪瑤,在“火精靈之舞”公開演出前被開除,不過也正因如此,她算是逃過一劫。
“我知道你在找崔光強,或許我可以幫到你,如果有需要,隨時來找我。”林雪瑤說著把自己的名片遞給楊天明。
楊天明眼角跳動了兩下,沒有說話。
“我等你來。”林雪瑤說完這話,沒再停留,轉身離開了,高跟鞋踏在路麵上的聲音漸漸遠去。
“星光娛樂CEO林雪瑤……”楊天明舉起名片看了看,隨後,他用兩指輕輕夾著名片,在空中晃了晃,一團火焰燃起,名片瞬間化作了灰燼。
他確實要去見一個人,但不是林雪瑤。
劉文昊整理完文檔,抬頭看了看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十五分。平日裏,劉文昊很少加班,隻是這幾天忙著幫曹力查案子,所以積累了不少工作,不得不加班完成。
此時他的肚子已經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仿佛是在抗議。他穿上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剛剛十一月初,天氣就冷得不像話,寒風像水裏的泥鰍,一個勁地往人衣服裏鑽。
劉文昊裹了裹外套,打算去隔壁的麵館吃碗湯麵。迎麵走來一個戴著帽子、圍巾,隻露出一雙眼睛的男人。雖然隻露出一雙眼睛,劉文昊也認得出來這人正是讓他咬牙切齒的楊天明。他似乎專門在等自己出來。
“你來幹什麽?”劉文昊強忍怒氣問道。
“你弄錯了,錯得很離譜。”楊天明單刀直入,語調裏沒有任何情感。
“你想說什麽就直說,我沒空和你猜謎。”劉文昊冷哼一聲。
“你以為凶手是把魔術箱和屍體拆散之後再放入後巷的嗎?這個推斷大錯特錯!”
劉文昊一把抓住楊天明,厲聲問道:“你知不知道,你說出這句話,如果不給出合理的解釋,那麽你就和凶案脫不了幹係!”
楊天明根本不理會劉文昊的恐嚇,隻是繼續說道:“你很聰明,普通人能想到這裏已經很了不起了,但你麵對的是魔術。你要明白,魔術師想讓你注意的,一定不是真正值得注意的,隻有將觀眾的注意力引到無關緊要的事物上,魔術師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完成他的表演!”
“少他媽給我裝神弄鬼,你真以為我拿你沒辦法嗎?跟我回分局。”劉文昊下意識地去口袋裏摸手銬,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是刑警了。
“你的推斷錯了,行動方向就會跟著錯,警方現在一定拚命在公寓樓裏找凶手,但凶手絕不可能在那裏,你們全都在白費力氣。”
劉文昊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手,楊天明的話不無道理,況且他們現在確實沒有抓到嫌疑人。
“我期待你能早日找到答案,當然,你也知道在什麽地方能找到我。”楊天明不再理會呆愣出神的劉文昊,離開了。
劉文昊動了動身子,想要攔下對方問個清楚,但他的手終究還是停在了半空,他隻是看著楊天明的背影慢慢融入夜色之中。
楊天明回到住處,看到鄰居家的小男孩站在他的門口,手裏拿著一個漂亮的盒子。
“楊叔叔,這是爸爸給我買的巧克力,可好吃了,我分你一半。”小男孩看到楊天明,立刻跑過去,把手裏的巧克力盒塞給他。
楊天明愣住了,他蹲下來,輕輕刮了刮小男孩的鼻子,說道:“小鬼,叔叔怕長蛀牙,就要一塊,剩下的你拿回去。”
楊天明打開盒子,拿出一塊包著彩紙的巧克力。小男孩笑著收起盒子,一溜煙兒地跑回了家。
他攤開手掌,看著手心裏光彩奪目的巧克力,眼眶裏忽然湧出淚水。
出名之前,他在一個小劇團表演魔術,一個月工資到手就三千來塊,妻子吳芳秀沒有工作,在家照顧孩子,一家人的生活極其拮據。
樂樂愛吃巧克力,但夫妻倆平日裏不怎麽舍得給孩子買。有一天,樂樂去鄰居家玩,偷拿了幾塊巧克力回家吃。這件事被妻子知道了,打了他兩耳光。
楊天明回家前就已聽妻子說了這件事,回來看到兒子紅腫的臉,還是既心痛又自責。
“爸爸,樂樂知道錯了,不能隨便拿別人的東西。”樂樂的臉上掛著淚痕。
楊天明心疼地抱起兒子,揉了揉他的頭發:“樂樂乖,以後想吃巧克力跟爸爸說,你忘了爸爸會魔法嗎?”
“巧克力也能變出來?”樂樂睜大了眼睛。
“爸爸絕不騙人。”楊天明伸出右手,攤開掌心。
“什麽也沒有啊。”樂樂看著爸爸,有些失望地說道。
“別急。”楊天明握緊手,把拳頭放到樂樂嘴邊,“吹口氣。”
樂樂用盡全力吹了一口氣。
楊天明再次打開手,一塊金幣巧克力出現在他的掌心裏。
樂樂興奮地拿起“金幣”,剝開外麵的金箔紙,巧克力散發出迷人的香味。樂樂咬著巧克力,臉上笑容粲然:“爸爸,以後每天都給我變嗎?”
楊天明抓抓頭發,笑著說道:“這個法力需要時間恢複,一個星期變三次,怎麽樣?”
樂樂舔舔手指,用力點頭。
楊天明把手裏的巧克力塞進口袋,抹了抹臉上的淚水。樂樂的笑容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那樣美好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樂樂,爸爸很快就會來陪你……”
曹力把陳婧帶回了警局,同時申請了搜查令,對陳婧的公寓進行了徹底搜查。
可是警方沒有找到那個黑色雙肩包,也沒有搜查到魔術箱或是文靜屍體的殘留物。唯一值得懷疑的物品,就是陳婧床下的紙人。
這個紙人是否就是文靜所看到的紙人,如今唯一能確認這件事的人就是文靜的閨密張奕蘭。
曹力找來張奕蘭,讓她辨認在陳婧屋子裏發現的紙人。
紙人以白色為主,隻有麵部塗有顏料,背麵還用毛筆寫著一行字:
周偉雄?己未?壬申?壬戌
張奕蘭走到紙人前麵,凝視良久,最終搖了搖頭。
“不是的,這不是我和文靜看到的紙人。”
“你確定?”曹力明顯有些失望。
“眼睛不一樣,顏色也不一樣,我看到的紙人活靈活現的,這個看起來也太粗糙了。”張奕蘭說。
曹力想起劉文昊的建議,他當時還覺得荒誕,現在看來還真有這個必要。
他帶著張奕蘭去做畫像,負責畫像的技術員聽說要給紙人做畫像,嚇了一大跳,他從業十幾年,給紙人做畫像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次。
曹力留下張奕蘭做畫像,自己則去訊問陳婧。
剛被帶到分局的時候,陳婧的情緒非常激動,一直罵罵咧咧,吵鬧不停。
曹力把她一個人留在訊問室裏,一個多小時後,她終於安靜下來,曹力這才和吳淑涵一起走進訊問室,對她進行問話。
陳婧已不像剛才那般抗拒,終於開口說出了雙肩包的下落,以及自己為何在床下藏著一個紙人。
然而,整個事情的真相,讓曹力哭笑不得。
紙人後麵寫的周偉雄是幸福電子廠質檢部主任的名字,也就是陳婧的上司。
陳婧利用職務之便,偷拿工廠的廢棄零件倒賣。她每天把雙肩包放在工廠圍牆外的草堆裏,等到休息時間就把一袋袋廢棄零件丟到圍牆外。下班後,她再把丟在外麵的廢棄零件裝進雙肩包,背到廢品回收站出售,每天能賺個二三十塊錢。
十月二十八號那天,她賣廢棄零件的事情被上司周偉雄發現了。
廠裏知道了這件事,扣了陳婧三個月的工資,她的雙肩包也被保衛科的人拿走,一直沒還給她。
陳婧氣不過,就想報複周偉雄。聽老鄉說“打紙人”可以克小人,她就去請人紮了個紙人,寫上周偉雄的生日,每天有空就用柳樹枝抽打。
這些事實在丟臉,所以陳婧剛開始不願意配合警方的工作。
曹力立即安排人去電子廠、廢品回收站核實情況,並從保衛科找回了陳婧的雙肩包,終於確認陳婧說的都是實話,這隻是一場可笑的烏龍事件,她甚至連上司的生辰八字都沒弄清。
案件再次走進了死胡同。
劉文昊一夜沒有睡著,其間嚼完了一整袋牛軋糖。
他反複回想楊天明對自己說的話,甚至一度懷疑凶手就是楊天明,可除了那個有他標誌的魔術箱,再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與凶殺案有關。
劉文昊腦子裏閃過一個可恥的想法—去找楊天明尋求幫助。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劉哥,你到辦公室了嗎?我想過去找你喝杯茶。”
“你等我一下,我馬上就到。”劉文昊看看手表,現在已經是早上八點了。
他洗漱一下,出門去早點攤買了個煎餅,匆忙趕去了辦公室。
“您還沒吃早餐呢?”曹力看到劉文昊拎著煎餅,問道。
“昨天楊天明來找我了。”劉文昊把昨晚楊天明來找他的事情告訴了曹力,“他說我們的調查方向錯了。”
曹力抓抓頭,他找劉文昊也是為了這件事,於是把陳婧的事情說了出來。
“我們現在已經把兩棟樓三層以下的住戶都查了一遍,可除了陳婧,再找不到任何線索了。”
“如今看起來,我先前的推斷恐怕確實有問題。”劉文昊坦誠道。
“可是鑒證科那邊已經證實魔術箱有被拆卸和組裝的痕跡,接口的地方也正如你所預料,用的是新油漆。”
劉文昊搖搖頭,歎了口氣,說道:“凶手恐怕是故意這麽做的,把警方的調查方向引向宿舍樓的住戶,這麽多人,要一一調查,我們就會疲於奔命。”
曹力聞言,咬咬牙說道:“我去把楊天明帶回來……”
“用強行不通,我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麽,我去找他談談。”
“劉哥,你不會真的要跟他一起調查國際馬戲劇院的大火吧?”曹力也明白楊天明的用意,但這是最讓他擔心的,那個案子牽扯太大。
“亞丹的死確實是我的心病,我承認我痛恨楊天明,不過當年的事情確有疑點……要解開裏麵的謎團,沒有楊天明的配合恐怕難以成事。”劉文昊深吸一口氣,拍拍曹力,這才繼續說道,“我理解你的擔心,但我是警察,不管是當年的案子,還是眼下的案子,找出真相,抓住凶手,都是我應盡的責任。”
曹力沉默了片刻,他所想的問題,以及心中的擔憂遠比劉文昊考慮的更多。不過他知道劉文昊心意已決,就算自己繼續勸說也無濟於事。
“劉哥,那你可悠著點。”曹力叮囑道。
“我去找楊天明,有什麽消息通知你。”劉文昊擺擺手。
曹力點點頭:“我繼續追查受害人這條線。”
曹力已經有了思路,紙人這種用來祭祀的物品,不同地方的風俗可謂大相徑庭。因此,曹力打算找一位民俗學家谘詢一下,說不定可以找到什麽線索,他打聽到漢昌大學有個非常著名的民俗學教授,已經約好了一會兒見麵。
漢昌大學就在市區,曹力和吳淑涵到達學校時,還不到約定時間。那位叫蔡寧的民俗學教授正在上課,曹力他們隻好在教室外等待。
過了十來分鍾,蔡寧下課出來,曹力和吳淑涵忙迎了上去。
“蔡教授,您好,我是青秀分局刑偵大隊的曹力,這是我同事吳淑涵,我們給您打過電話的……”
“曹隊長,好的,我們去辦公室聊吧。”
三人來到教師辦公室裏的茶水間。蔡寧給曹力和吳淑涵倒了兩杯茶水。曹力接過紙杯,但沒有喝,而是拿出了紙人的畫像。
“蔡教授,事情比較急,我們也不多耽誤您時間,麻煩您看看這幅畫像。”
蔡寧接過畫像,仔細看起來。
紙人的造型並不複雜,手腳製作精細,如真人一般,臉上用紅、黑、黃、藍四種顏色繪出五官,透著詭異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沉默良久,蔡寧才開口說道:“紮紙人又被稱為紮鬼紙,紮鬼紙祭陰陽。燒紙人的風俗從古至今都沒斷過,就算是如今推行火葬,也有人在祭祀先人的時候燒紙人。不過這個紙人的確有些奇怪……”
“怎麽個奇怪法?”曹力見蔡寧欲言又止,急忙追問道。
“一般來說,祭祀用的紙人不能畫眼睛,正所謂‘畫龍點睛’,傳說紙人如果畫上眼睛,會引鬼上身,不吉利。”
“這麽說這紙人不是用來祭祀的?”
“嗯。”蔡寧點點頭,“除了祭祀用的紙人,還有一種紙人,與古時候流傳在西南地區的邪術有關,比如‘打紙人’‘附靈術’等,這些紙人被施術者寫上仇家的生辰八字、名字等信息,以此來詛咒仇家。你們畫的這個紙人應該就是這種。”
曹力想起了陳婧床下的紙人,就是蔡寧所說的這種迷信習俗。
“蔡教授,我們想找到紮這個紙人的手藝人,您這邊能不能提供一些信息幫幫我們?”
“紮紙人不是隨便一個人都能做的,這是一門傳承,像你們提供的紙人,精細程度比一般的高,應該是個很有經驗的老手藝人做的,可惜你們隻有一張畫,如果有實物,我就能從材質、工藝上找出更多線索了。”
“有實物,我們就不用麻煩蔡……”一旁的吳淑涵脫口而出,但感覺有些失禮,就把後半截話吞了回去。
蔡寧笑了笑,並不介意,他把畫放在桌子上,沉吟片刻,又說道:“我認識一個資深的手藝人,曾經找他做過訪談,他是這方麵的行家,你們可以找他問問。”
“謝謝蔡教授,麻煩您了。”曹力客氣地說道。
蔡寧翻看了一下手機,然後把名字和電話號碼寫在一張便簽紙上,遞給了曹力。
“羅天翔……”曹力接過紙條,看到上麵的名字,大吃一驚。
“曹隊認識?”蔡寧看到曹力的表情,隨口問道。
曹力本以為是同名,但是後麵的電話號碼和愛巢KTV經理羅天翔的竟然是一模一樣的。
“蔡教授,您會不會弄錯了,這個羅天翔我認識,是KTV的一個經理……”
蔡寧笑眯眯地說道:“那沒錯,就是他,愛巢KTV對吧?紮紙是他家祖傳的手藝,但這手藝如今混不到飯吃了,他隻能到別處謀生了……”
曹力隻感覺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沒聽蔡寧後麵說的是什麽,急忙拿出手機,打給了同事。
“安排人把羅天翔給我抓回分局……立刻!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