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息閉氣,靜如處子。
王戰悄悄點擊智能手環加密通聯係統,二號洞口的齊偉與剛剛匯合而來的占據一號洞口的郎宇心領神會,立刻做好防禦部署和突入準備。
王戰接到李國防呼叫:“兩分鍾,最多還有兩分鍾,洞穴塌不了,黃堅的心理防線也要崩潰,他一定會狗急跳牆。”
王戰壓低聲音回道:“明白,兩分鍾結束戰鬥。”
王戰在可視範圍內確認基本安全後,用特戰手語部署裝甲車內人員戰術:林昊掩護,著重盯緊左側牆壁暗角處的兩個暴徒,劉海飛掩護我,我從後艙門出去吸引敵人火力。
劉海飛說:“你瘋了?現在誰先暴露誰先死。”
回聲還在,林昊果真爆頭一名暗角處抱著炸彈、準備撲進裝甲車底部的暴徒,洞內灑下一層血霧。
劉海飛說:“看到沒有,就是這個局麵。”
王戰看到此時黃堅一隻手掐住劉楠的脖子,另一隻持有匕首的手被劉楠死死抓住,兩人在做最後的角逐。
劉楠的臉色已經從青色轉為黑色,眼角的淚液也已幹涸凝固。
王戰說:“沒時間了,我死,她也不能死!”
劉海飛說:“她扛不住了,她已經扛不住了,萬一再搭上一個,有必要嗎?”
王戰說:“她還活著,哪怕她隻剩一口氣,我也要讓她看到我的決心。”
劉海飛說:“可是……”
王戰說:“每位上戰場的戰士都一樣,明知道會死,也要衝上去。”
劉海飛說:“你不能感情用事,這是打仗,不是愛情。”
王戰說:“打仗是為了不再打仗,打仗是為了讓愛的人活得更好,而且這不單單是一次反劫持,也不是隻有一個黃堅,我們也要讓那些像他一樣的人知道我們的態度。”
劉海飛伸出手擋住王戰的去路說:“可是……”
王戰說:“沒有可是,我是現場最高指揮員,聽命令!”
劉海飛說:“還讓不讓人說話了,我是說,我去!”
王戰早已閃光彈開路,衝出了裝甲車。
連續滾翻、臥姿連射、跪姿點射、匍匐甩射、原地調槍回射,王戰在幾秒鍾時間內做出了連貫的射擊動作,兩名暴徒應聲飲彈,有的像被釘在牆上一般,有距離近的暴徒,朝前奔跑準備徒手控製王戰,遭遇王戰火力迎擊,像門板一樣向後撲倒。王戰的衝鋒讓暴徒意識到這是最後一次機會,集中火力暴擊王戰,王戰被彈雨包圍,有一顆子彈擊中了他的胸口,他喉頭一緊有鮮血冒出,倒在地上,頭頂上的子彈不減反增。
王戰的挺身而出,給一、二號洞口的齊偉和郎宇爭取到了時間,李國防早已將指揮車開到了一號洞口,和郎宇並肩站在一起,全神貫注地關注了洞內是否有星星之火,王戰衝出裝甲車的一刻,李國防知道局勢可以燎原。
李國防喊:“出擊!”
王戰在硝煙中努力仰頭看向劉楠,他要睜著眼,但在劉楠眼裏他隻是翻了翻白眼就暈了過去。
黃堅的喉管破了,失血過多導致休克,從劉楠的身上滾了下來。
劉楠伸出手,想觸碰近在咫尺的王戰,卻發現自己渾身關節沒有一處完好,一動也動不了。
陽光從之前烏雲壓頂的洞口處投射進來,灑在她慘白的臉上。
劉楠笑靨如花,又淚如雨下,她想說什麽,喉嚨被糊住了,看得見夠不著,她隻能抿著嘴擺出一個愛的手勢,然後胸脯劇烈地抖動。
眼前是靜止的王戰,腦子裏卻全是和王戰第一次見麵時的情景,武裝越野途中,王戰站在路邊,她高傲地從王戰身邊經過,鄙視地看著王戰,而王戰仍然保持著並不自信的笑臉。劉楠在想,還是當年那一樣的場景,還是那些人,不同的是,她一定會給王戰一個最美的回饋。
黃興換到駕駛座之後,看到不遠處又飛來兩架武直直升機,於是破釜沉舟,徑直撞向陳東升的直升機。
特戰飛行員巧妙躲避,但給了黃興的飛機缺口,黃興駕機接近洞穴位置,特戰飛行員再次攔截,黃興再撞。
特戰飛行員說:“再躲,就控製不住了,他目的就達成了!”
陳東升不假思索地說:“撞!”
特戰飛行員二話沒說迎了上去,空中綻放出兩朵絢爛的蘑菇雲。
黃興飛機裏的大量炸藥,也被引爆。
十幾秒後,洞內戰鬥停歇,除暈死的黃堅外,暴徒無一存活。
隊員們去扛劉楠,劉楠的胳膊還沒放下,她要他們去救王戰,這時王戰卻沉悶地呻吟了一聲,掙紮著再次抬起腦袋,摸索著從碳纖防彈衣上摳下兩顆7。62毫米自動步槍彈頭。
王戰想要爬起來,卻無能為力,姓名牌從脖子上滑落,也已經彎曲。
他顫顫巍巍地爬向劉楠,劉楠的手勢未變,依舊朝著他的方向吃力地揮舞。
林昊說:“我幫幫他倆吧。”
劉海飛帶著哭腔說:“幫你妹幫,這能幫嗎?我知道什麽是愛情了,這不容易牽成的手,才是最虔誠的。”
李國防喊道:“別秀恩愛了,快跑!”
隊員們要架起男人質,看起來男人質並不需要,此刻跑得比兔子還快,他們抱著劉楠抬著王戰朝洞外飛奔,林昊和劉海飛開動裝甲車從二號洞口衝出。
李國防接到了陳東升的報告,陳東升是被直升機的彈射座椅彈出來的一刹那報告的:“快撤,撤!”
陳東升和特戰飛行員的降落傘開了,卻很快看不到蹤影,因為被黃興飛機爆炸的衝擊波頂飛了出去。
兩架飛機殘骸從空中掉落,燃起熊熊大火,火借風勢,很快蔓延到山上,周邊一片火海,洞口也全部被火勢封鎖。
李國防怔怔地說:“再晚片刻,誰也別想出來。”
正說著,大家眼睜睜地看到,兩頂降落傘從高空又飄了回來,觀察員報告:“根據風向、降落傘規格預判,兩頂傘降落的方向正是火源中心位置。”
李國防說:“這事兒還沒完,烤熟了也要把陳東升和飛行員給我拽出來!”
正在搬運暴徒屍體、押解外圍殘餘被擒暴徒的官兵,再次爭先恐後地衝入烈火之中。
陳東升和飛行員被大家簇擁著從火裏鑽出來,頭發眉毛燒了個精光,衣衫襤褸。
陳東升推開衛勤隊員,跌跌撞撞地朝隊員跑去,戰靴跑掉了一隻也渾然不知,衛勤隊員被他推進了溝裏,他也無暇道歉。他邊跑邊嚷嚷:“我在耳麥裏聽到有人哭了,他們好嗎?他們都還好吧?誰出事了?誰都不能出事!”
剛還儒雅得體的陳大隊長不一會兒便失魂落魄,大家雖然知道他想要什麽答案,但無人應答,隻是自覺地站成兩排,給他讓出一條道路。
陳東升敏銳地注意到了大家並不亢奮的表情,他不知道那是疲倦,在他的字典裏,戰士,不亢奮就是低落。
陳東升說:“這幫狗日的是厲害,但有這麽厲害嗎?有嗎?沒有吧……”
他揪著林昊的衣領說:“你說話呀,王戰怎麽樣?劉楠在哪兒?”
林昊滿臉迷彩油也看不出表情,支支吾吾沒說出所以然。
陳東升拍著劉海飛的臉問:“我要你們報告情況,不是跟你們商量!”
劉海飛也沒說話,李國防說話了:“你是戰鬥員,我是總指揮,跟我報告了就行了。”
陳東升不願意搭理李國防,對李國防視而不見,繼續往前跑,扒拉開最後一層人牆,陳東升看了一秒立刻把人牆又合上了。
他蹲下來,號啕大哭,揪著地上的草說:“不帶這麽玩的,我好歹是個大隊長!”
陳菲上前安慰,陳東升一頭紮進陳菲懷裏用頭盔遮住臉,陳菲沒有頭盔遮臉,覺得不好意思,硬著頭皮撫摸陳東升的頭。
人牆後,王戰和劉楠躺在迷彩擔架上終於滿足了拉手的願望,再也不願意鬆開,他倆飽含愛意,深情對望。
飛機殘骸裏未炸幹淨的餘彈再次撼天動地,衛勤組的護理人員花容失色,蒲公英跳起了急躁的舞蹈,烈火還在燃燒幹柴,劈啪作響,灰燼飄飛,但這一切身外事都與王戰和劉楠無關,他們隻管劫後餘生幸福相守,連陳東升的突然“造訪”也沒有放在眼裏。
王戰聲音虛弱,但氣勢剛強,他說:“不管他,平時都是我躲著他,也隻有這個時候他得躲我們吧。”
武直直升機還在空中噴灑著滅火劑,消防車閃著警燈浩浩****駛來,大片的武警官兵從山脊上手拉手朝下跋涉,那青春的顏色,和這雄渾的世界完美交融。
一邊是曠美與野火有關的山河,一邊是戰鬥與愛戀相連的風月。
躺在救護車上,王戰問劉楠:“為什麽我們每次見麵的時候都不太正常?”
劉楠問:“哪兒不正常?”
王戰說:“我給你捋捋,每次見麵,我要麽醜態百出,要麽傷痕累累,不是被你生擒活捉,就是被你陰謀算計,現在更好了,咱倆都受傷不輕,誰也別笑話誰。說實話,我心裏還有點兒小平衡。”
劉楠說:“你別說,還真是這麽個情況唉。”
王戰說:“我現在很是擔心。”
劉楠問:“你擔心什麽?”
王戰說:“每次在一起都得出點兒事,這以後要是一個鍋裏吃飯,得慘成什麽樣啊?”
劉楠說:“我們一直一個鍋裏吃飯啊,想咱食堂那大鍋菜了吧?炊事班長老劉、炊事員小高當我麵念叨你好幾回了。”
王戰說:“別打岔,手都牽了,怎麽還裝傻充愣?跟那老幫子老劉、小犢子小高有半毛錢關係嗎?”
劉楠說:“牽手能說明啥,摔擒訓練配對的時候我還老和男隊員抱在一起呢,也抱過你,我不偏心。”
王戰說:“你……”
劉楠略帶一絲狡黠地看著百爪撓心、煎熬迷茫的王戰。
王戰佯裝生氣,翻了一下身,卻疼得嗷嗷直叫。
劉楠於心不忍,關切地問:“你怎麽了?”
王戰說:“你看你看,我一有風吹草動,你比誰都惦記,這關心是骨子裏的,還遮遮掩掩幹啥?”
劉楠否認道:“不是不是,隻是因為你這人太吵了,把駕駛室的哥們兒都驚著了,不信你看。”
王戰抬頭,果然發現副駕駛上的衛勤人員老金捂著耳朵,比王戰還躁動。
王戰生氣地問:“你是醫生,病人在呻吟,你卻捂耳朵?”
老金一嘴東北口音:“別鬧了,你疼不疼、哪裏疼、啥時候疼,我還不知道嗎?我實在是聽不下去了,特戰隊員勇上一線、敢打頭陣,沒想到談個戀愛也太磨嘰了。她現在又不能動,你現在又是英雄,英雄救完美人,該幹啥你心裏沒數啊?哎呀我的媽,替你操不起這個心,聽不見最得勁。”
王戰說:“就你會,就你能,老司機。”
駕駛員見縫插針地說:“我可不會,我隻管開車。”
王戰氣憤不已,對劉楠說:“這都是你帶來的吧?”
劉楠笑了,笑著笑著感覺不對,發現王戰聽從了老金的建議,開始有所動作。
劉楠說:“你別過來,你再過來,等我康複了你就知道錯了。”
王戰一言不發,嘟著嘴勝似千言。
在他馬上就要貼上劉楠嘴唇的時候,劉楠有些認命了,在敵人麵前從不眨眼的她這會兒心甘情願地閉上了眼,誰知王戰把身上的迷彩大衣給劉楠蓋上,說:“受傷了,體溫流失快,多蓋些,別感冒了。”
劉楠騰地睜開杏眼,表情複雜地說:“識大體、顧大局?坐懷不亂?”
王戰說:“乘人之危可不光彩,日後萬一沒有俘獲你的芳心,今天這一段要是傳出去,我再也找不到像你這麽優秀的女孩了。”
劉楠問:“為什麽?”
王戰說:“平時看似不起眼的一舉一動都是一個人的自我儲備,好的儲備會構建人更高的層次,有層次的人才能遇到更優秀的人,我不想那麽膚淺。”
劉楠說:“這件事辦得挺爺們兒,給你點讚。可是不遺憾嗎?萬一我沒有那個想法,我們錯過了,你什麽念想都沒留下。”
王戰說:“萬一是那樣,還要什麽念想啊?抬起頭,向下一個高地全力進發。”
劉楠說:“你一定可以的。”
王戰問:“你是指哪方麵?”
劉楠說:“人生啊。”
王戰說:“這個不用你鑒定,我一直信奉一個人生哲學,即使活成一副狗樣,也要一直相信前途無量。需要你鑒定的是情感,我生怕自己生硬得像個特戰機器,已經不懂什麽是愛和自由了。”
劉楠欲言又止,她呆呆地盯著王戰許久許久,最終說:“我允許了。”
王戰沒聽清。
劉楠說:“我這一身傷啊,將來會影響生活,女人幹這個職業,也注定會虧欠家庭,不知道以後還會麵對多少坎坷波折,我不能不想這些,可是太糾結於此,又辜負僅剩不多的青春。記住,如果有一天,不能開花結果,那也是最好的安排。”
王戰說:“你話裏有話。”
劉楠說:“你還不知道吧,武警部隊特警學院已經向你拋來了橄欖枝,名聲在外,鋒芒畢露,藏是藏不住的。”
王戰說:“不去!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劉楠說:“你有更高的平台,你應該站在更前沿、更高端、更精尖的位置上,去尋找更大的夢想。等你見識了更廣的天空,你會發現其實我真的不算優秀。而且我一直認為優秀也是個偽命題,那些站在邊疆埡口站崗放哨的戰士他們不優秀嗎?那些深植土壤從沒有被宣揚的人他們不優秀嗎?優秀是相對的,你登上山頭,優秀的是雄鷹,你爬下山穀,優秀的是河流,你飛躍沙漠,優秀的是颶風。你應該還有無限的機會去尋找什麽才是離你更近的優秀。”
王戰說:“你說的是優秀,我說的是愛,兩碼事,要拎清。不管走還是不走,走到哪裏,那深藏心底的愛,它變不了。喜歡、仰慕可以有很多種方式,但愛隻有一種方式。我見過對於榮譽、對於利益不爭不搶的,我沒有見過對於愛不悲不喜的,除非不愛。”
劉楠說:“誰說不愛呢,越愛越不篤定,愛一旦說出口,其實是怕。”
王戰問:“你怕什麽?”
劉楠說:“怕失去,怕有一天我們再見麵,又是這樣的場合,這精神折磨大於肉體折磨的場合。這不是魔鬼周,這真會死人的。沒有誰不怕死,怕死的人是因為惦記著更多的愛。”
王戰沉默,劉楠說:“我說服你放棄我了嗎?”
王戰說:“沒有。”
劉楠說:“親啊,你猶豫什麽,當女人開始理性的時候,其實就是等得不耐煩了。老金說得對,你跟一個女人掰扯什麽,有勁嗎?這時候看你怎麽還像當年他們口中的廢物點心?”
王戰扭扭捏捏地說:“我差點兒忘了你是個女人。”
劉楠說:“找打。”
車輪席卷沙塵,後路是一片氤氳,前路是霞光萬丈,遠方的天空載著的積雨雲若隱若現,呼之欲出。
隊屬醫院手術室門口,王戰、劉楠和張銘、孟冰相見的時候紛紛啞然失笑。
除了孟冰穿著筆挺的文職人員製服,其他三個都包裹得嚴嚴實實,夾板、石膏、繃帶、支撐架……一件不少全披掛在他們身上。
黃堅被特戰隊員推進了另一間手術室,他高唱著普希金進行曲。
孟冰衝上去要活剮了他,被剛做完手術躺在病**的張銘拉住了袖子。
孟冰說:“他倒像是立了大功的勇士,讓我踹死他吧。”
張銘說:“他何去何從不歸我們管了,你恨他,更要回避他。”
孟冰說:“我為什麽要回避?我光明正大,他是走私大鱷、殺人惡魔,就應該人人喊打。”
張銘說:“喊可以,打不行,上級留著他肯定還有大用處。再說了,他皮糙肉厚的,劉楠都奈何不了他,你小胳膊小腿的,到時傷敵一百自損一千,我找誰說理去?”
孟冰問:“你給我的印象一直是憤青啊,什麽時候這麽綿軟的?”
張銘說:“從你溫柔地看我的第一眼起。”
孟冰立刻折服,撒嬌道:“我溫柔地看過很多人,還特溫柔地看過王戰,對每個病人也都很溫柔。”
王戰連忙躲開,躲在劉楠輪椅後麵。
張銘說:“那能一樣嗎?不是一個概念,你當初看王戰,隻是被他的爺們兒氣息吸引,沒有說服力。現在看我,是我又帥又有內涵,真真兒的愛意無限。再說了,那時候我搞定丈母娘了嗎?今時不同往日,我有阿姨撐腰,你不對我溫柔,我立馬叫外援。”
孟冰說:“你什麽時候升的官,自封的吧?”
張銘搖頭晃腦地說:“就是這麽自信。”
他們身後傳來腳步聲,又有傷員進來,一位醫療組長模樣的人指揮道:“借光,不要堵在救援通道上。”
張銘一邊閃躲一邊自言自語:“這什麽態度,怎麽對待功臣的?”
孟冰說:“少來,在醫院,醫護人員才是英雄,看到剛才那傷員了嗎?那也是從一線下來的,別躲在你的功績簿上睡大覺。”
張銘對王戰和劉楠炫耀道:“看看我們小兩口這覺悟。”
孟冰說:“我看你差得多,什麽時候超越了王戰,我們再談別的。”
張銘佯裝沮喪地說:“那沒戲了,王戰是隨便可以超越的嗎?你一定這麽要求的話,我還是哪涼快哪待會兒吧。”
張銘剛做完手術不久還很虛弱,他要求保障人員把他推到病房去,孟冰繃不住了,連忙跟在張銘後麵說:“標準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嘛,不超越的話,差不離也行。”
張銘說:“老拿他跟我比什麽比,我們是一個品種嗎?”
孟冰繼續一路小跑跟著張銘,討好地說:“不比了還不行嗎?”
王戰羨慕地望著張銘的背影喃喃道:“人各有命啊。”
劉楠說:“我也像她一樣追你一回?”
王戰說:“可別,我怕輪椅碾了腿。”
保障人員識趣地走開,王戰推著劉楠回病房,走廊裏射燈絢爛,窗外繁花似錦,他們走出了走紅毯的氣勢。
陳東升紅著眼睛從趙科病房出來,門口站著王戰,陳東升來不及和他打一聲招呼就走了。
主治醫生對王戰說:“你可以進去了,注意控製時間,他還沒醒。”
王戰推門而入,心電監護儀正在工作,趙科戴著氧氣罩,靜靜地躺著。
王戰敬了軍禮,把一個排爆機器人模型放在床頭櫃上,坐在床邊說:“老班長,明天是孩子的生日,我記得,禮物我一定送到。我會告訴他,你是最牛的反恐專家,你為特戰隊員掃清了第一道障礙,部隊會敲鑼打鼓把軍功章送到你家。我會告訴他,他的爸爸最勇敢,是直麵生死卻次次逢凶化吉的中流砥柱;我會告訴他,他是幸運的孩子,他終究能盼到爸爸的歸來,他會在你手把手的指引下,沿著你的足跡,觸摸到更高的精神高地。我就沒有這麽好運,看見你這樣,我多想告訴我的父親,如果今天他還在,我該多麽幸福,如果他還在,我的每一次成功和失敗他都能看得到。老班長,你知道人什麽時候最孤獨嗎?就是不管你好你壞,你行還是不行,他都看不見聽不到,你在心裏瘋狂地想著他看得到、聽得到的樣子,那時候最孤獨。你不孤獨,我多羨慕你啊。安心休息,算起來應該有十幾年沒睡過這麽香甜的覺了吧,你本來想著再過一兩年到第二戰場再好好睡覺,你看你天生就是當兵的料兒,你要前進,全世界都為你開路,你想轉身,老天都不答應,你不能把我們帶出來了你就跑了啊。等著吧,陳東升不把你頭發熬白了,是不會讓你退居二線的。你這樣的老兵,才是特戰隊的骨頭。保重老兵,等你出院了,我跟你喝大酒,戰場上你斃得我滿地找牙,我思來想去隻能在酒桌上放倒你。放心,不違反規定,想招兒把陳東升也拉進來,萬一有人挑理,有你倆頂著,我怕個鳥?我是不是很雞賊?讓我自作聰明一回,我在你麵前就沒抖過機靈,因為能被你一眼識破,今天好不容易抖一回,你配合我一下。算了,你也沒工夫搭理我,你在夢裏還在算計著下一屆魔鬼周怎麽收拾那些新來的特戰隊員吧?祝你花招層出不窮,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保重老兵!”
王戰拿起排爆機器人模型準備出門,他忍不住回望,分明看到趙科眼角有淚,嘴角有笑。
星辰鋪滿天際,陳東升臉上還掛著彩,被燒糊的迷彩服,帶著破洞和破布條,他在特戰隊的操場上,保持一個姿勢抽著悶煙,誰也不敢上前打擾。
後來他給駕駛員打了一個電話,鑽進了猛士車,猛士車消失在夜色裏,出現在總隊機關門口。
車還未停穩,陳東升便鑽出車,大步流星地走進門。
哨兵說:“中校同誌,請出示證件。”
陳東升說:“沒帶!”
哨兵上下打量著陳東升說:“沒帶……沒帶也不是不可以進。”
陳東升說:“說得好,我這張臉應該比證件好用。”
哨兵說:“是的,陳大隊長,如雷貫耳。”
陳東升說:“那還不放行?軍容風紀不合格是嗎?帽子沒戴,衣服破的,臉也沒洗,頭發上都是灰,鞋帶還沒係,我都知道……”
哨兵說:“您剛從一線下來不久,戰鬥的樣子才是軍人的樣子,是最天然的證件,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可我不是說這個。”
陳東升說:“那你想說什麽?”
哨兵說:“我看您一臉殺氣,您不會……”
陳東升:“我能怎麽著,窩裏橫不是我的性格。”
哨兵支支吾吾地說:“您找哪位領導,我電話核實一下吧。”
陳東升說:“什麽時候有這規定的,誰定的?”
哨兵說:“剛……剛定的。我真擔不起這責任,希望您能理解。”
陳東升說:“你給李國防打電話,問問他讓不讓我進。”
哨兵打了電話,給陳東升放行,望著他虎背熊腰的背影說:“您那脾氣誰不知道,把機關房頂掀了,我好過不了。”
總隊副參謀長辦公室還亮著燈,李國防身著禮服和漆皮皮鞋,頭戴大簷帽,二毛四的大校銜熠熠生輝。
陳東升“破門而入”說:“這一仗打得真漂亮嗎?你心怎麽這麽大呢?你提拔了,寶座占穩了,你有沒有替那些受傷的兄弟想想,他們還躺在醫院裏,差點兒隻有進的氣沒有出的氣。這夥兒走私大鱷是強悍,但我們的指揮有問題、配合有瑕疵、戰術還要提高,你不應該坐下來寫檢查嗎?你這衣服換得挺快,準備去領獎啊?!”
李國防說:“來了,早知道你會來。”
陳東升說:“什麽節骨眼了,還故弄玄虛。”
李國防說:“東升,注意態度。你這出口就指責人的習慣該改改了!”
陳東升說:“還打上官腔了,確實應驗了那句話,站位一高視野立馬不同哈,你不打官腔我還沒這麽氣。”
李國防說:“我沒心沒肺是嗎?我不惦記受傷的戰士?我也是剛接到通知,讓明天一早就去宣布命令,宣布命令規定是要穿禮服的。”
陳東升說:“你準備在這待一夜?”
李國防把筆記本往陳東升麵前一推說:“不僅要寫檢查,連跨區交流申請都寫了。”
陳東升將信將疑地盯著電腦屏幕半晌回不過神來。
他盯著李國防說:“高嶺訓練基地?大家剛從那回來,你去幹什麽?兩年?兩年回來黨委班子都換了一茬了,還認識你是誰?”
李國防說:“我走了巔峰特戰隊再有什麽事兒就你一個人扛著了,是不是舍不得我走啊?”
陳東升說:“還用說嗎?現在正是巔峰特戰隊蒸蒸日上的時候,作為組建它的元老,你最了解它。你這一走,換一個新的領導過來分管,內行還好,要是外行呢,誰知道他會把工作重心放在哪兒,是務實還是作秀,到時候把巔峰特戰隊搞成他的麵子工程和跳板,你哭都來不及。”
李國防說:“你這麽不信任這屆班子識人用人的水平?”
陳東升說:“我是不相信這裏還有誰比你更懂巔峰特戰。”
李國防說:“所以,反恐指揮研究還有很長的路走,還要更多的人參與。你和我當初懂嗎?一著手就得心應手?還不是摸著石頭過河。”
陳東升說:“積累到今天不容易,我們不能再一夜回到解放前,哪怕停滯不前都不行。”
李國防說:“這話砸腳麵上了吧,我們現在就是在原地踏步,眼界隻到房簷底下。你以為贏了比賽就是世界第一了?你以為看到了更高的天空,就能飛躍而至?我們的實戰經驗別說和國際強隊比,就是和雪豹、獵鷹比也差得遠,我們隻靠外地請進來,沒有幾批本土指揮官走出去,我們的視野隻會局限於此,我要當那個走出去的人,未來,你也要走出去,更多的兄弟們也要走出去。這就是我今天穿這身禮服的原因,人家都是醜話說在前頭,咱是漂亮話今天可勁兒說完,接下來隻剩下甩開膀子幹!”
陳東升說:“我去行不行?你留下。”
李國防說:“你去?讓我留下來當執行者,你遙控指揮我是嗎?”
陳東升咂摸了一會兒說:“這麽說的話,還是你去吧。你想到的是未來,我卻隻看到眼下這點兒功績,這境界,屬實差著行市呢。”
李國防說:“得,我去哪兒現在都要經過你批準了,越活越抽抽了。”
陳東升說:“哪敢啊,你可別挖苦我了。給你辦個歡送會,跟大家話個別。”
李國防說:“辦隆重些,別忘了,要走的不是我一個,是三個。”
陳東升說:“走吧,都走吧,故事的結尾無外乎兩種嘛,要麽皆大歡喜,要麽分崩離析、一無所有,就這樣吧。”
李國防說:“一無所有之後再擁有會是不一樣的體驗吧,失望之後的希望才更振奮人心,不是嗎?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擱誰也不痛快,但這是必經之路、大勢所趨。”
這時外麵有人喊報告,王戰出現在門口,一臉彷徨無措。
陳東升眼睛裏閃著光亮說:“你來幹什麽?不用你給我做思想工作,我都想得通,時代如此,始終鬥轉星移,人亦然,總是來來去去,等你們回來的時候,也許我又要走了,但不怕,唯有情誼,源遠流長。有些人用生命線、事業線、感情線預測未來,我們在陣線、戰線、火線上淬煉人生,隻要明確了為誰打仗、打什麽樣的仗這一命題的答案,不管在哪裏,其實都是在一起。世界很大,通往勝利的路隻有一條,走著走著一定會相遇。那時,我再喊一聲你們的名字,希望你們還能答一聲‘到’!”
王戰喊了三聲撕心裂肺的“到”,整棟樓走廊裏的聲控燈全亮了。
陳東升看著因為用力過猛、內傷發作、疼痛難忍的王戰,哽咽著說:“走,這是總隊機關、要害部位,不要在這大呼小叫的!”
李國防問:“去哪兒?”
陳東升說:“查鋪查哨。”
李國防說:“我睡得著?一塊去。”
陳東升說:“你去,屬於上級領導蒞臨特戰隊檢查指導工作,我得讓王戰偷偷給郎宇副大隊長提前打個電話,讓他組織隊員起來打掃環境衛生。”
李國防說:“我說你點兒什麽好呢?”
夜晚的巔峰特戰隊並沒有落實一日生活製度,燈火通明,三人走進大門,看到睡不著的豈止是他們三個。
齊偉和郎宇帶著全體巔峰特戰隊隊員整齊列隊,筆直地站在主樓前的空地上。
李國防問:“怎麽回事,真起來搞衛生了?”
郎宇聲若洪鍾地喊“立正”後,跑步到隊伍前端報告:“李副參謀長同誌,巔峰特戰隊應到一百人,實到九十一人,一名休假,三名病號,三名陪護,兩名崗哨,請您指示,副大隊長郎宇。”
李國防說:“稍息!”
陳東升和王戰自覺入列。
李國防說:“報告不標準啊,大家在幹什麽?沒說,但是我知道你們在幹什麽,在總結今天的經驗教訓,在等待該歸隊的兄弟姐妹們,在送別該走的人。我以為沒下通知,大家都不知道下一步的具體情況,其實都是老兵了,什麽時間節點會發生什麽事情,你們心裏跟明鏡似的,你們聰明得很,這是新時代的軍人風貌,有人說聰明的兵難帶,這是不負責任的,聰明的兵不好糊弄才是真的,規章不健全、製度不完善的階段,有些指揮員自己也是一知半解,所以要靠打馬虎眼敷衍戰士的追問;今時不同往日,能力不強的指揮員在部隊已經立不住腳了,誰再說聰明的兵不好帶,是會露怯的。我趁沒露怯之前,抓緊去惡補最新的帶兵文化。我拍拍屁股要走了,現在才跟你們打招呼,不是我高高在上,是我覺得愧疚,不敢早早地麵對你們,今天既然來了,我真誠地向你們道歉,希望你們不要埋怨我,不要怪罪我,再見的時候我們都將是更好的自己,巔峰特戰隊會是另一個巔峰。”
李國防在敬禮,陳東升帶頭鼓掌,他們眼裏都有淚花。
李國防說:“本來是明天早上再宣布通知的,今晚這個時候,我看比什麽時候都有儀式感,比什麽時候都更隆重,就一並宣布了吧,有不在的同誌,我再專程單獨宣布。”
李國防宣讀了兩份武警部隊特警學院的入學通知書後請代表王戰發表感言。
王戰說:“每個人都有青春,很慶幸我們的青春接受了戰鬥的洗禮。入學深造是很多人的夢想,可當實現的時候卻發現沒有想象中的激動,隻有感動,感動大家的無私,把我捧得高過頭頂。沒有你們,跌倒了沒人扶,中彈了沒人背,深陷沼澤沒人拽,心中有萬千的情感也無處安放,我還是當年那個連轉正都費勁的孩子。有人說,你太謙虛了,優秀就是優秀。這不是謙虛,尤其是在這樣一個高度集中統一的隊伍裏,一個人的成功太蒼白了,我不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高一個台階,我隻是代表你們去接受艱險之後的饋贈,最終再回過頭來和你們一道走向更高的殿堂。”
掌聲雷動,隊屬醫院裏的張銘似乎也聽到了這潮水般的聲音,掙紮著從**爬起來,看到窗外騰空而起的煙火,孟冰從他身後走來,抱住了他寬闊的臂膀。
趙科也睜開了眼睛,緩緩地側過臉,看到了手捧排爆機器人的兒子戴著大簷帽,在媽媽的陪伴下,正隔著門縫咯咯笑。
劉楠向載著王戰等人的高鐵揮手作別,翻看著手機上陳嘉偷拍下來的她和王戰擁抱的照片,幸福地仰起臉,沐浴著清風。
車窗外是呼嘯而過的山巒,不遠處是春潮淹沒的大海,通往訓練基地的路再長,也長不過劉楠送別的站台,高鐵已衝進隧道,劉楠揮舞的手再高,也高不過飛馳而去的雲彩。王戰坐在日漸消瘦的時光裏,回憶著所有的故事,那故事可能關乎世俗,更關乎愛。
陳東升的聲音在鐵馬洪流中分外清晰:“不論在什麽環境,你就是你,是兵的樣子,感受這個偉大的時代,感受這個偉大的集體,精神上是那麽富有、那麽純粹、那麽理想,甚至理想主義,這就是你的精神狀態和生存方式,你的精神財富,永遠保持這種狀態,永遠都有魅力和光彩。什麽是光彩?是華燈的光彩嗎?是綾羅綢緞的光彩嗎?顯然不是!是你心心念念維護著這世間萬物的井然,是精神層麵的光彩。”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