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沈潛和嶽國權是第一次吃飯,但因為吃飯的就他們仨,加之昨晚已經有過接觸,故嶽國權今晚顯得特別輕鬆隨意。

前一天晚上見麵,戶外黑,看不清楚,坐在燈光明亮的餐廳包間,沈潛才發 現,嶽國權跟陶斯文年紀差不多,四十五、六歲的左右,同樣也是中等個子。但 是,嶽國權的臉色蒼白,眼袋明顯,臉似乎還有點浮腫,像個經常熬夜,身體透 支嚴重抑或是酒色過度的中年男人。最明顯的是,他圓圓的腦袋上頭發已經不再 茂密,這一點與陶斯文恰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看來下海創業很操心,都不容易。沈潛不禁聯想到了自己。

剛剛落座,嶽國權又起身將黑色的羊絨呢外套脫了,沈潛見狀也連忙起身, 走過去替他將外套接過來,恭恭敬敬地掛在靠牆角的衣帽架上。脫了外套,嶽國權隻穿了一件薄薄的灰色的“鄂爾多斯”桃子領羊絨衫,領口露出一件洗得雪白的襯衣。也許是房間溫度升高的原因,也許是那件白襯衣襯托的結果,沈潛覺得他與昨晚疲憊不堪的樣子顯著不同,此時此刻他顯得神清氣爽,頗有點親和力。見沈潛似乎在觀察他,嶽國權也打量了沈潛一番。沈潛大約二十八、九歲,身材魁梧,滿頭青絲二八分開,長條形的臉上撐著一副黑色邊框的近視眼鏡,絡腮胡子刮得臉頰微微發青,陽剛氣十足。他上前倒酒的時候,嶽國權發現他身材結實,肩寬體厚,看上去既精明強悍,又文質彬彬。

“昨天晚上匆匆忙忙沒看清楚,原來沈總這麽年輕,一表人才。你讓我們慚愧呀。聽說你是省書協有名的青年書法家?真是年輕有為呀。”嶽國權的話帶著明顯的欣賞,無論是語氣還是態度都讓人如沐春風。

“承蒙嶽老板厚愛!小沈還不是仰仗您和陶秘書長的關照,混口飯吃。”沈潛受寵若驚,慌忙站起來,非常謙卑地上前給嶽國權敬酒,“我敬您一杯,感謝嶽老板賞臉!”

“嗬嗬,還挺謙虛的。謙虛是美德,不過,今天就我們仨,你就別拘謹了。” 嶽國權有點居高臨下,略帶官腔,他舉起杯隨意跟沈潛碰了碰,然後望了一眼陶斯文,放低了態度:“夏總為人務實低調。中午我們一起在他們公司的食堂吃飯時,我把你們的事跟他提了一下。也沒多說,隻說希望給你們那個什麽大明和美公司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還說誰都有權利參與競爭,並且當著我的麵,當時就給劉顒打了電話。”

要的就是這個電話。沈潛激動不已。他又站起來敬酒。嶽國權拿起杯子跟他 又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抿了一口,沈潛卻一仰脖子幹了。接著敬陶斯文,他又幹了。

根據陶斯文的建議,沈潛今天上的是“茅台”。嶽國權和陶斯文都淺嚐輒止, 沈潛則紮紮實實地喝了兩杯滿的,足有二兩。

沒坐多久,沈潛又要給他倆敬酒,陶斯文一把拉住他,婉言勸道:“沈總, 嗯,別急。嶽老板願意幫你,關鍵是看重你今後的發展,不是今晚要與你一醉方休。就我們仨,慢慢來,別一上來先把自己給放倒了!嗯?”

陶斯文也許隻是隨便說說,沈潛卻覺得他的話有點弦外之音,於是他急忙表態道:“請嶽老板和陶秘書長放心,小沈是知恩圖報之人,以後但凡有所收獲, 絕對不會忘記請兩位領導喝酒!”

嶽國權慢條斯理地舉起杯來笑笑。“幫這點忙算什麽呀,我們今天不要再提幫忙不幫忙的事情了好不好,隨便聊聊吧。”

沈潛不知道該聊什麽,伸手去夾菜。他想,還是多聽他們聊吧。

這時,隻見陶斯文吃了口菜,然後舉起杯來與嶽國權輕輕地碰了碰。“高越股份的審計進展如何?查出點問題沒有?”他問道,甚是隨意。

這個話題三個人都感興趣。

嶽國權說:“進展還算順利。高越股份是在香港上市的公司,每年都有國際知名的畢馬威會計事務所為其審計,公司運作比起其他國企來說規範多了。不過, 畢馬威的審計跟我們的審計還是有較大區別的。我們受高越股份集團公司的委托進行審計,主要體現在審計的目的和手段上。我們的審計不光是要看數據的真實性,對股東負責,還要通過審計,查處企業運營中存在的腐敗問題,如弄虛作假、利益輸送、貪汙受賄等等,如果有問題,小則領導要掉烏紗帽,大則要吃官司坐牢。所以,對我們的審計,誰都不敢掉以輕心。”

“來來來,喝酒喝酒。邊吃邊聊。”沈潛熱情地招呼。

三個人於是碰碰杯,邊吃邊聊。嶽國權順著話題繼續說:“至於問題嘛,哪 個企業老板誰敢說自己沒問題?隻有大小和性質的問題,不存在有沒有的問題。”

“這麽說,你們已經查到他們的問題了?”陶斯文似乎對高越股份有沒有問題很感興趣。

“高越股份的問題主要是利益輸送。這個問題比較複雜。乍一看,從程序上都是合法的,可是仔細深究,大大小小的業務背後都有特定的受益人,無非是親朋好友老同事老同學老鄉囉。”

“這個問題很普遍。哪個單位不是這樣的?沒關係你能做到業務嗎?就說沈潛吧,他沒你嶽老板打招呼,隻怕合作的時間再長都沒法深入他們的核心業務圈, 隻能為他們提供一點創意設計,以彌補不足。如果說得還難聽一點,是拿他們當遮羞布,有句話叫什麽來著,對,叫陪太子讀書。差不多就這個意思。沈總,你 說我說的對不對?”

“對對對,太對了。”沈潛連忙附和。“沒你們幫忙,我始終隻是他們的邊緣客戶。若論合作的時間,我都已經與他們合作兩三年了。”

“現在強調要建立健康的政商關係。我們就要發揮審計的作用,努力推動優 化政商關係。這件事意義深遠呀。要不,官商勾結的現象永遠避免不了,何來公平公正!就拿小沈這件事來說,本來不需要我提,我問問也很正常,但說實在的, 如果不能正確理解,還當我在謀私。可我完全是從公平角度出發來關心的。我今 天跟夏承安就說得很明確,要給小沈他們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嘛。”

“嶽老板您真是說到我的心坎上了。您這是用實際行動來推動建立公開公平公正的營商環境。您不過問一下,我連機會都沒有!”沈潛不失時機地插嘴恭維道。想起夏承安打給劉顒的那個電話,他的心頭備感痛快。

陶斯文又關心地問道:“高越股份的問題是不是已經有真憑實據了?”

沈潛和陶斯文一起瞪大眼睛豎起耳朵望著嶽國權,但這回嶽國權有點顧忌,他抿口酒,緩緩開口道:“哪那麽容易。客觀地說,高越股份相對來說,還是比較規範的。”頓一頓,見兩人望著他,好像還在期待他說點什麽,於是他又補充道:“即使發現一點蛛絲馬跡,也不能亂說。畢竟,離下結論的時間還早。審計還正在進行當中嘛。如果一開始就查出了問題,那麻煩就大了,紀委、檢察早就介入了。說實在的,無論從那個角度,我都不希望出現那種局麵。”

看起來嶽國權為人很正派,沈潛感到他不像一般的私企老板那麽張揚,說話也比較注意影響。

三個人喝了兩個多小時,隻喝了一瓶“茅台”,而且大部分是沈潛喝掉的。散場後,沈潛隻好請代駕將他倆送回了“丁香苑”。

回來的路上,沈潛打胡安妮的手機。手機通了,裏麵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有點像喘息,又有點像穿衣服的聲音,沈潛喂了一聲,不見回答,卻見手機已顯示斷線。正在狐疑,一條短信發來四個字:有何指示?

戀愛中的女人有點神秘。沈潛心領神會,也給她發去四個字:大功告成! 回到小區,走在空空****的走廊上,沈潛又一次黯然神傷。

顧欣悅像個幽靈,突然出現在他的生活中,又突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這幾天雖然忙於業務,但她的影子始終在他的心裏飄來**去。而此時此刻,也許是因為酒精的原因,也許是因為即將搞定高越股份的心情令他興奮莫名,他對顧欣悅的念想也格外強烈。他異常奇怪地想到:這個顧欣悅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突然出現,又突然無影無蹤?他敏感地注意到,這幾天早上,她甚至都沒有出現在自家的陽台上!

她會不會是個騙子?可是,她騙了他什麽呢?騙得他一見傾心?騙得他日思夜念犯單相思?沈潛感到越來越鬱悶,直笑自己太癡情。

他打算抽時間去她們公司找找她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