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顒暗暗打定主意,暫時與夏承安保持一定距離,免得惹火燒身。什麽時候再發展與他的關係,先觀望一陣、確切地說,待審計結束後,形勢明朗了再說。

他感到焦慮不安,一心盼望著這場該死的審計盡快結束,免得夜長夢多。

但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劉顒三心二意的時候,一個新的消息在公司流傳開來: 夏總有意對公司人事、主要是中層幹部做一次大調整,還準備提拔一批新的中層骨幹,最引人矚目的是要提拔一位總經理助理!

消息是從人力資源部傳出來的,不可能有假。

對於許多要求進步的員工和部分中層幹部來說,這是在夏老板手中達成夙願的最後機會,無異於最後的晚餐。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消息一傳出,許多人躍躍一試,一種難以言喻的亢奮如同暗夜中的激流,雖然看不見摸不著卻悄然泛濫。

剛剛才為自己製定了“保持距離觀望”的策略,麵對新的情況,劉顒異乎尋常地猶豫起來。他舉棋不定。

究竟是主動出擊還是被動等待呢?特別是傳說中將提拔的那個總經理助理一職,到底該不該去積極爭取呢?

這事擺在一年前,他會毫不猶豫去找夏總“匯報一下個人的想法”,盡最大的努力去爭取,可是,現在 這件事卻令他頗費躊躇,連日來,他心裏一直猶如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反反複複掂量著:根據他從嶽老板哪裏探聽到的消息,夏承安的確存在出事的可能性。

這個時候由他調整和提拔的受益者,風險是比較高的。特別是那個所謂的總經理助理一職,風險更大!

稍微有點腦子的人都會想到,對於這次提拔, 最終還是需要集團公司認可的。

若是集團公司認可還好,倘若一旦不予認可,那 這次提拔豈不成了一個笑話?屆時,那個總經理助理的處境將一定會異常尷尬,他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無異於活受罪。

但是……但是不管怎麽樣,這是一次組織行為,而非夏承安的個人行為。

一旦被任命為總經理助理,他至少就擁有了先發優勢。有道是一步領先步步領先呀!

到時候,就算下一任新的老總來重新組閣,也會將其做為考察對象之一吧?

再說了,人生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這個“總經理助理”他不爭自然會有人去爭!

退一萬步講,假如他按兵不動,有可能反而會被夏總看出他現在就有靜待變局的心態。

一旦他的廬山真麵目被看穿了,他一定會“死”得很慘!

夏承安對此不可能容忍,一定會把他這個心懷異誌的市場部總經理提前給撤掉,至少會把他丟到一個不起眼的位置上去,讓他去坐冷板凳!

假如真出現那種情況,豈不會讓人笑掉大牙……

思來想去,劉顒患得患失,心亂如麻,一種從未有過的糾結讓他坐臥不安。

這天,與往常一樣,他待在辦公室愁眉緊鎖,心緒不寧。忽然,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他立馬接過來,一看,竟是夏總打來的。

“你來一下。”夏總簡短地說道,立刻就把電話放了。

“呃……”劉顒舉著電話,一顆心立即被吊了起來。有什麽事?會不會與傳說中的人事調整有關?

他惴惴不安地走進夏總的辦公室。形勢特殊,心態也難免特殊。

他無奈地安慰自己:別慌,心態要穩!

夏總年近花甲,中等個子,國字形臉上架著一副近視眼鏡,鏡片後的一雙雙眼皮大眼睛微微露出一絲笑意。

劉顒畢恭畢敬地站在夏承安麵前,活像個怯生生的初中生。

“老板,您有什麽指示?”

在下屬麵前一貫不苟言笑,很注意形象的夏承安,愈臨近退休,態度愈顯得親和。

他朝劉顒微微點頭,微笑著說道:“坐!”

“哎,謝謝。老板有什麽指示?”劉顒小心翼翼地在夏總辦公桌前的椅子上落座,同時疑惑地望著他,等著他的吩咐。

“記得你曾經跟我說過,原來武田市的公安局局長向世卿現在是省公安廳警令部的部長?”夏總問。

“是的。他去年就調上來了。”怎麽突然問及向世卿?劉顒望著夏總,感到狐疑不安。

“你跟他是哥們,關係真的很鐵?”可能感覺到了劉顒的緊張情緒,夏總刻意把掛著臉上的微笑放得更加輕鬆。

“是的。一直很好!”劉顒肯定地點點頭。他覺得夏總今天的語氣更像一個哥們,心情果然放鬆多了。

“嗯。那太好了!我有一件私事,你看能不能請他出麵幫幫忙。”夏承安遞給他四本護照,“這是我和我老婆、我女兒和她丈夫的護照,已經過期了,需要辦理更新,你去找他幫忙辦一下,要快,最好就這幾天。”

夏總將四本護照遞給劉顒。劉顒一邊接過來一邊說:“行,行!沒問題。”

他隨意翻了翻,看看四本都是因私出國護照,問道:“夏總打算全家去美國旅遊嗎?”

“是的。”夏承安回答很簡單。

劉顒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有點唐突地問道:“咦,平常辦護照和簽證的都是人力資源部。怎麽這次……”

夏承安立即打斷了他。

“我這是因私出境,你關係好你就幫個忙吧。”

“沒問題沒問題!”劉顒連忙應道,接著又諂媚地補充道:“老板一年四季天天一心撲在工作上,一家人出去走一走、散散心是應該的。老板恐怕是第一次準備請年休假吧!”

聽劉顒提到年休假,夏承安頓時似有萬千感慨。

“年休假?我哪裏像你們休過年休假!病假都很少休過。唉!一輩子都用在工作上,也就這麽過來了。休假, 對我來說真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氣氛輕鬆了一點點。夏承安邊說邊若有所思,似乎想了很久才做出決定。

“你代我去辦理護照更新的時候,如果遇到障礙辦不了,先盡量疏通關係想想辦法,實在辦不了,就別勉強。但是,我女兒夏曉娟和她丈夫的護照更新應該是沒問題的,你一定要辦好!”

劉顒聽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夏承安的意思很清楚,他和他妻子的護照更新可能辦不了。為什麽?

夏承安看出了劉顒的疑慮。“護照更新可能會遇上困難,所以才叫你。因為聽你說過你有關係。”可能覺得自己的話似有不妥,會讓劉顒產生誤會,夏承安又進一步解釋道:“集團公司最近決定集中時間在全集團開展傳統教育活動,活動結束以前,所有省公司中層以上幹部都不允許出國或出境。你們也一樣。公務出境的護照已經收繳,由公司統一保管。但我想也許因私旅遊應該還可以辦,不過沒有把握。聽說你有關係,所以想請你去試試。”

“哦——”劉顒噓了一口氣,連連表示:“理解、理解!”

“夏曉娟出國讀研的心結一直沒解開,所以,這次她想出國聯係讀研的事情!”

“早就聽說過,夏總有個很爭氣的女兒,是複旦大學畢業的。聽說她本科畢業的時候,曾經收到了包括美國斯坦福大學在內的九所世界知名大學的錄取通知, 真了不起呀!”

劉顒不失時機地恭維讓夏承安十分受用,他不禁興奮起來。“是呀,曉娟很爭氣。不過,當時我們認為,現在留學生太普遍了,很多留學生從‘海歸’變成了‘海難’,與其出國留學幾年回來找不到合適的工作,不如趁早找個好工作。至於研究生嘛,就留在他母校複旦讀就行了,不必出國。我們認為中國經濟大發展,完全不必要出國留學。留在國內發展比漂洋過海背井離鄉好得多。所以,我們後來就讓她在上海找了份專業對口的工作,同時繼續讀研。”

“這是非常正確的選擇。工作學習兩不誤!實踐經驗有了,資曆也有了。” 劉顒附和道。

“當初我們也是這麽想的。公司好些中層幹部都與我們有同感,我看好多同事的子女都和我們家曉娟一樣放棄了出國留學,選擇進高越股份,早日參加工作。可是時移世易,現在回頭來看,這種選擇還是存在很大的不足!履曆中連出國學習的經曆都沒有,始終是一份遺憾啊。現在我們需要的是全球性人才,少了出國求學這一環,始終是個遺憾呀!” “哦,可是,她現在……都工作三四年了吧?”

劉顒言下之意,夏承安立即聽出來了。“那也沒關係。留學現在是個很簡單的事情。既然留學都成了她的一塊心病,那就讓她去吧,就讓她去彌補這個遺憾吧。”

劉顒沒再說什麽,起身告辭。

回到辦公室,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琢磨了許久。

夏承安夫婦怎麽在這個時候想出國?至於他的女兒夏曉娟,公司流傳的說法很多,劉顒當麵不敢多講,但他對她的名字卻耳熟能詳,對她的事更是一點都不陌生。

夏曉娟雖然從未在高越股份江東省公司露過麵,但她在上海供職的那家公司與高越股份的合作卻是全方位的。

那家名義上隸屬於原郵電設備總廠的彩虹計算機網絡技術開發有限公司,據說正在籌備上市,夏曉娟名義上是總工,事實上是控股老板。

夏總剛剛說他女兒當年放棄出國留學是一大憾事,其實,事實已經證明,夏曉娟大學畢業後放棄出國留學恰恰是一個非常明智的選擇。

當年,她若是選擇了出國留學,今天她就不可能有如此輝煌的事業。正是老爸在台上為她呼風喚雨鋪路搭橋,才為她今天的事業奠定了雄厚的基礎!

不過,老爸一卸任,女兒便去留學,有這個必要嗎?而且要放棄如日中天的事業?這事也未免太讓人感到奇怪了!劉顒滿腹狐疑,越琢磨越覺得形勢微妙而複雜。

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夏總已經開始著手為他的退休進行布局。

顯然,這次公司人事調整,是夏總的最後一次安排,也是大家在夏總任期內的最後一次獲得進步的機會。

是不是應該像其他的員工或中層一樣積極出擊才對呢?劉顒有點沉不住氣了。

先前那種“保持一定距離觀望”的心態開始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