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墨軒,這名是我爸起的。他是大曆史學家,主攻春秋戰國,尤愛那期間鼎盛過兩百年就銷聲匿跡的墨家。從小他給我灌輸了很多墨家奇聞趣事,希望我可以成為墨子那樣有思想、有能力的蓋世英雄。

然而,我沒有。

30歲拿著微薄薪水,買不起房,沒車沒老婆。上班翻譯些曆史資料,回家低頭看書。我在我爸期待的目光中,做著平凡人,過著平庸生活。偶爾翻出兒時塵封的夢想,歎時間蹉跎,日子就這樣過下去,我在這世上走一遭是為了什麽?

直到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我的生活發生了巨變。我不能確定那是不是整件事的起點。也許宿命中的多米諾骨牌,早已在幾千年前就默默按照某種神秘的秩序開始倒塌。

那天晚上,我家來了不速之客。

一個黑衣服,40歲,長得很醜的男人。他舉起證明他身份的,讓我和我媽看得一臉蒙的一張紙,解釋說,自己就是為國家進行某些特殊服務的人員,或者我們可以理解成我爸的朋友。此次深夜到訪,是來告訴我們我爸失蹤的噩耗。

跟我爸一起失蹤的有五人,幾乎是考古勘察隊中的全部外腦。失蹤地點是機密。他還說,這次考古是在他的領導下秘密進行的,我爸簽了保密協議。他就像個刻板的機器,說任何事,臉上都毫無表情。說到需要保密的地方,他就機械地用幾乎一樣的姿勢掏出相關的文件來給我們看。

我拿著他遞給我的保密協議,上麵的確是我爸的簽字,下麵竟然還有一句免責聲明,我爸照著文件上的內容抄寫的,大概意思是,這是我爸以顧問的方式自願參加的考古行動,確保不泄露任何相關信息,行動沒有人身保險,一切後果自負,等等。

我突然明白了這人來我家的目的,手上緊緊捏著保密協議,有些顫抖地問:“他們失蹤幾天了?”

“八天。”那人眼睛沒有看我,從我手裏抽回文件整齊地放回包中,站了起來,“請相信我們已動用了最尖端的力量進行地毯式尋找。但是……請你們也做個心理準備。如果他跟你們聯係,請第一時間通知我。”

他從懷中拿出一張名片,畢恭畢敬放在已經泣不成聲的我媽麵前,起身要走,我黑著臉追問道:“他是怎麽失蹤的?”

“說起來,”他木訥地看了我一眼,“你會覺得我在鬼扯,或者覺得我有精神病。而且保密協議中有規定,即使成員遇到生命危險,保密協議的期限也是永久。所以,”他敷衍地擠出一個抱歉的神情看了一眼我媽,對我說,“我跟你爸第二次合作,第一次是在二十年前,所以我很了解他。他常跟我提你,那驕傲勁兒,好像你比他還厲害百倍。”說到這裏,他眼裏流露出一絲若隱若現的失望,說了句“節哀順變”,轉身就離開了。

我愣在門口,不相信厄運就這麽降臨,我爸就這樣消失。我突然抓起衣服,對我媽安慰了一句:“我會找到我爸的。”然後,我就狂奔出去。

等我到方芊芊家裏的時候,已經是午夜。

她打開門看到滿臉雨水和淚水的我,嚇了一跳。我衝進她高大上的擺滿計算機的工作室,忙不迭地對她吐出了一串數字。

這是我剛背下來的我爸那份保密文件上的代碼。我知道,按照國家規定,每一份保密文件上都有一串這樣的數字代碼,用來記錄一些特定信息。而方芊芊是唯一能幫我找到這數字背後那特定信息是什麽的人。

因為她是聰明絕頂的黑客,無網不黑,所向披靡。她曾是我們大學少年班的學霸,初次見麵的時候,我20歲,她才10歲。以十年交情和對我的了解,方芊芊毫不猶豫地在筆記本電腦中輸入了我說出的數字。那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出現了滿屏的代碼和圖形,方芊芊吐了口煙,有些興奮地說:“有點意思,這來自國際組織。他們的防火牆太牛了。”

“不是為國家提供特殊服務的機構?”我大吃一驚,難道那機械臉的男人是騙子?我簡單地把所有情況給方芊芊講了講,她點點頭:“不要輕易下定論,也許這是一次國際合作。”

方芊芊劈裏啪啦輪流敲打著身邊的幾台電腦,在轉椅中幾乎飛了起來。過了一個多鍾頭,她的主電腦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文件夾。看樣子,她已經成功黑進了建立這編碼的電腦網絡中了。

打開文件夾,裏麵是幾組照片。

點開第一組照片,是考古現場拍攝的石雕。這是三張連續的石雕圖案組合。現場有些昏暗,看石雕的材質非常古老。

第一張描述的是黃帝和蚩尤的涿鹿大戰,黃帝的周圍有十個奇形怪狀的動物,頭頂電閃雷鳴,蚩尤敗局已定,還在垂死掙紮。第二張切換了場景,是海邊,成千上萬的百姓向海裏投擲牲畜和活人。那些被投擲的人臉上顯露出無比驚恐的神情,牲畜更是企圖掙脫枷鎖,引頸哀嚎。第三張是一個女人,她坐在海邊,看著驚濤駭浪,舉起一隻手在頭頂,微閉雙眼,似乎在與海水交流著什麽。

我和方芊芊麵麵相覷,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方芊芊用鼠標在第一張圖的黃帝後麵畫了個圈。我驀然發現黃帝佯裝在打仗,真正的高手正坐在他的身後,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而從構圖上,那些猛獸或看向她,或順著她的手勢在組織進攻。而這個真正的指揮者,竟然還是第三張圖中的那個女人。

“我爸這次的行動,跟上古神話有關?”我眉頭緊鎖,方芊芊又打開第二組照片。

這是一個山洞一樣的地方的實景拍攝,在外帶照明下,這黑洞中布滿了“青銅巨手”和“青銅支架”的殘骸。從照片拍攝人的角度來看,這些巨大的青銅支架有的有十層樓高,而那些支架似乎是尚未組裝完成的某個機構,又像是某種巨獸的骨骼。

方芊芊點開第三組,這是一群西藏棕熊,在草原上奔跑。方芊芊截取了一個西藏棕熊的照片,剛說了句:“這長得也不像西藏棕熊啊!”突然,我們眼前的文件圖標全部自我刪除了。“被發現了,他們正在追蹤我。”方芊芊隨即又開始忙亂地敲打著電腦,跟對方玩起了貓和老鼠的遊戲。

我開始在她身邊焦慮地來回踱步。

我爸為什麽要簽永久保密協議?這到底是國際合作還是騙局?他參加的這個行動究竟是什麽?為什麽會失蹤?到底在哪裏失蹤的?

我滿腦袋沒有頭緒,突然腦子裏跟過電影一樣,把剛才那個人從進來到出去的所有片段來回過了幾遍,他最後說的那句話在我腦子裏不斷重複著:“他常跟我提你,那驕傲勁兒,好像你比他還厲害百倍。”

那人一直表情如此木訥,為什麽說這句話的時候臉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難道是在暗示我什麽?

我本是如此平庸,我爸怎麽會那麽驕傲?有什麽可驕傲的呢?

黃帝與蚩尤涿鹿大戰,青銅支架,奇怪的西藏棕熊,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圖片,為什麽聚集到一個項目裏呢?

要說我爸曾教過我什麽,就隻有那些墨家的奇聞趣事了。但是,那些怎麽就成了他驕傲的資本呢?

等一下!等一下!

我突然一愣神,扭身在方芊芊的玻璃板上瘋狂地畫著。

黃帝在與蚩尤涿鹿大戰中,是女人在指揮神獸打仗。這說的是我爸給我講過的墨家的奇養術嗎?

我爸曾告訴我,墨家雖然隻在曆史中存在了兩百年,但是有一套非常完整的體係。這套體係不但包括曾是中國三大哲學體係之一的墨學思想,還有一整套的醫學體係、戰爭體係、墨家科學體係,甚至墨家秘法體係。這也對應著自古流傳下來的墨家四術,也就是仙草術、通靈術、墨工術、墨謀術。

在仙草術體係之下,有個最神秘的墨家“奇養”絕學。奇養,其實是墨者對自然界的事物的實驗和研究。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從基因開始培養一些新物種為墨者所用。

植物的奇養叫“修仙”,動物的奇養叫“練奇”。

動物的奇養,通常都是墨者用兩種相似的動物雜交出一類新物種。這類物種由墨者精心培育,通人性,可幫助墨者作戰。

可是,黃帝與蚩尤的涿鹿大戰要比墨子和墨家的出現早上千年,即便這三張石壁雕刻說的意思是女人會奇養術,幫助黃帝取得了華夏之重要戰爭的勝利,可是跟墨家又有什麽關係呢?

那第二組照片中的巨大的青銅支架,說的是墨家自古就神秘無比的墨工術?或者那遺骸根本就不是青銅所製而是真實的動物骨骼?

那第三組那些奇怪的西藏棕熊又是什麽意思?

我正冥思苦想,方芊芊突然歡呼雀躍地蹦起來,摟住我的脖子,又給了我一拳:“你這家夥,我差點被你害死,還好,本姑娘習得黑客絕學,成功逃脫。”

“方芊芊,剛才你說最後那張照片長得不像西藏棕熊是什麽意思?”我抓著她的肩膀急迫地問。

“那明明是大熊貓和西藏棕熊的雜交物種嘛!叫藏貓熊!”

方芊芊的這句話如醍醐灌頂,我不由得喊道:“難道我爸參加的是尋找墨家的項目?”

方芊芊聽到我這句話,也突然愣住了:“你說什麽?墨家?你爸在哪裏失蹤的?”

“不知道!”

方芊芊在網絡上開始瘋狂地搜索,定位,黑進幾個數據庫:“這種奇怪的藏貓熊在世界上出現過四次,中國隻有一次,就是這裏!魔鬼穀無人區!”

“也許這行動的所有資料,都是在圍繞墨家來的!”我握緊拳頭。

方芊芊噌地站起來:“走,去魔鬼穀!”

“什麽?我爸他們一起失蹤了五個,這是一次考古事故,行動組織又不明來路,太危險。”

“墨家啊!李墨軒!”方芊芊關掉電腦,眼睛發亮地說,“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想想看,如果墨家在兩千多年中並沒有消失,如果那一套完整的墨家秘術體係在不斷迭代,那麽我們的過去、未來,曆史、科學,都將麵臨什麽?你知道為什麽剛發射的世界首顆量子科學實驗衛星叫‘墨子號’嗎?對於我這種科技控來說,怎麽能錯過這麽好的一個認識墨家黑科技的機會!你看看網絡上林林總總的那些墨家協會吧!世界上有多少人都在期盼著解開墨家消失了兩千多年的真相,解開隱藏在墨家身後的秘密,走進一個嶄新的墨家世界!”

方芊芊說得慷慨激昂,麵紅耳赤,好像已經發現了奇跡,馬上要成為超級英雄一般。我也顧不得她在那裏浮想聯翩了,想到我爸生死未卜,方芊芊的加入也許可以幫我一些忙,於是對她點點頭,說:“有機會,還要黑進去一次。那人說這是第二次跟我爸合作的行動,我想知道第一次是什麽時候,說不定有些信息可以幫我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