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陽不再說話,我和胖子開始低頭玩微信,我忙著跟一直讓我滾的方芊芊道歉。

這時候,司機又開口了:“你們以為我們董事長隻是有錢有勢?那你們可錯了。我們三禾人公司,如雷貫耳的就是‘趙承恩’這三個字。我們董事長是值得萬人敬仰的大人物,他的家族,更是從民國就開始了一段傳奇!”

“滾犢子!我家的事情,輪得著你講?”這次司機的馬屁拍到了馬腿上,趙陽瞪了司機一眼。

可司機這麽一說,卻勾起了我對老爺子為什麽能有那楚墨巨子信件的好奇。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倔脾氣又上來了,我眼睛一轉,想著趙陽這麽驕傲,要套出真相需要謀略:“我說,司機師傅,你說這個我可不信了。我就沒聽說過‘趙承恩’這三個字,哪裏稱得上萬人敬仰、如雷貫耳、民國傳奇?民國傳奇多了,我可沒聽說過關於什麽趙家的傳奇。”

趙陽斜了我一眼,臉上帶著憤怒。我一看趙陽上鉤了,暗自得意地說:“民國是中華英雄崛起的時代,我最佩服的是孫中山先生,跟他掛不上關係的傳奇,那也算得上傳奇?”

胖子跟我越來越默契,立刻心領神會了我的意思,繼續添油加醋:“就是,難不成是跟那袁世凱有關係嗎?”

說完,我跟他一起放聲大笑。看那趙陽臉色已經變得鐵青,我連忙拍了一下胖子的大腿。

司機見氣氛不對,忙打圓場:“你們倆狗屁不懂,我們董事長的家族還真的跟孫中山和梁啟超先生有很密切的關係!”

我和胖子突然停止了笑,這一句話還真的把我們給鎮住了。

趙陽看我們倆的模樣,頗為得意,臉上的神色稍微緩和了一些,嘴裏還對司機罵罵咧咧地說:“你個狗腿子,別仗著給我爸開了幾年車,在我麵前瞎咋呼!”

“我能咋呼什麽啊,小少爺?”司機連忙極盡其拍馬屁之能事,“這老爺子的事情,除了小少爺知道得最多,其他的人也就是個皮毛。那方芊芊拿到最高的權限碼,她能知道老爺子的前塵往事、家族曆史嗎?她做夢吧!”

這司機最後一句話太給力,趙陽的臉色開始晴朗,得意地瞥了司機一眼:“那是,任憑我爸給了誰權限碼,心裏最信任的永遠都是我。”

我一看有戲了,連忙堆起一臉笑容:“那可真是我們有眼不識泰山了,竟然老爺子真的跟孫中山有關!”

趙陽畢竟比老爺子嫩了太多,開始得意地給我們講述起趙家民國時候的往事。

趙家果然是有些來頭的!

趙家的祖上趙奇正,曾是梁啟超先生最信任的管家。

梁啟超先生是中國近代史上著名的思想家、教育家和政治家。他是光緒年間的舉人,百日維新的領袖。戊戌變法失敗後,他從北京逃亡日本。趙奇正不顧生命危險,對梁啟超不離不棄,一直跟隨左右。民國那時候常有個說法,管家如父,趙奇正因此逐漸成了梁啟超先生最信任的人。

在日本的一段時間,梁啟超偶然遇到一位久居日本的中國老者,那人在日本的身份似乎是忍者。遇到他之後,梁啟超不顧人身安全,早出晚歸,與這位老者促膝長談。

梁啟超與這位老者的相識相知,卻開啟了中國文化史上的一個頗為有名的運動。從日本回國後,梁啟超與胡適二人,在國內開展起了以“墨家店”代替“孔家店”的“國學運動”。

同期,梁啟超也撰寫了《墨子學案》《墨子校釋》《子墨子學說》《墨子倫理學》等著名的墨學論著,開啟了民國墨學複興的浪潮。

1925年1月,“中華民國國父”孫中山先生患肝癌病重,梁啟超前往醫院探望。從醫院回來後,梁啟超叫來了趙奇正,指著桌子上一個破舊不堪的古匣,囑咐他在自己死後隨葬此匣,深埋地下,絕對不可有違。

趙奇正笑了笑說,先生才五十多歲,來日方長。梁啟超卻搖了搖頭,說自己的陽壽還有四年。四年後,梁啟超先生在協和醫院與世長辭。

趙奇正大驚,不知道梁啟超先生怎麽算出自己的陽壽的。但是,他嚴格遵從梁啟超先生的囑托,將古匣隨墓深埋。

一日,趙奇正思念梁先生,前往墓地拜祭,卻發現梁先生的墓有些怪異,似乎被人動過。他想起古匣,大驚失色,挖開查看,果然不翼而飛。趙奇正想到自己辜負了梁先生的囑托,傷心至極,一個孤獨老頭兒也無力查找盜賊,追回古匣。當時世道混亂,思來想去,隻有一個人似乎有這種力量幫他找回古匣。但是,這人按年紀推算,應該有一百多歲了。隻能去問問他有沒有徒弟什麽的可以幫忙了。

趙奇正去了日本。那位日本老者似乎知道他要前來,站在門口等他。趙奇正看到老者,大吃一驚,歲月摧殘,自己已儼然一個老者,而這老者卻似乎越活越壯實,麵容沒有太大變化。

老者將趙奇正讓到屋裏,趙奇正差點嚇一跟頭。原來古匣正在老者屋裏的桌子上。

趙奇正正要質問老者,老者卻先開口了:“現在是民國亂世,雞鳴狗盜之事頻起,未來還會有戰爭和饑荒,民不聊生的時間還要延續一陣子。這樣的時代,不適合將這麽重要的東西埋於地下。要是被發現了,將引起天下大亂。梁先生是好意,但是方法不可行。建議你就隨身帶著保護它,有問題的時候,自然會有辦法化解。”

趙奇正一臉詫異,問老者,這是要自己帶回去保護,可是他又怎麽知道自己會來找他呢?老者微微一笑,對趙奇正說,天機不可泄露,伸手讓客。

趙奇正抱著古匣,心裏琢磨著這裏麵的東西有沒有調包的時候,老者在後麵叫住了他,問他可知道裏麵是什麽東西,來自哪裏。

趙奇正坦白地搖了搖頭,說,隻知道是梁啟超老先生去醫院看望孫文之後帶回來的。

老者含笑點了點頭,說:“梁啟超先生此生沒有信錯人,不過這古匣你也可以看。”他還說,趙奇正家雖然現在清貧,但很快就會轉運,慢慢會財源廣進,子孫開枝散葉,富貴滿堂,從此延續數百年。

趙奇正將信將疑地點點頭,抱走古匣,當天晚上在酒店就小心翼翼地將其打開,卻發現裏麵隻有兩樣東西:一封楚墨巨子的信件,還有一個圓形的沒有任何圖案的青銅球體。

趙奇正並不明白,這兩個東西怎麽會引起天下大亂?更不知道這到底是孫中山先生交給梁啟超的,還是梁啟超從醫院回來的路上得來的?如今兩位民國時期的巨人都已經離世,亂世之中保存這東西又做什麽用?

趙奇正本是農民出身,沒什麽文化,隻是跟梁先生耳濡目染學了些做人的道理。他回國之後,如有天佑一樣,事事順利。古匣得以保護完好不說,自己還慢慢做起了流通的買賣,靠著梁先生留下來的人脈,越做越大。慢慢地,家境也真的富裕起來。他活到九十多歲的時候,收到那老者生前寫好的一封來信,他看過之後燒掉來信,仰天長笑。之後叫來長子長孫,給他們留下了一個家族使命後去世。

“是不是找到墨家的秘密?”我想起了魔鬼穀中眼鏡所說的董事長家族的願望。趙陽斜了我一眼,說:“家族的秘密豈是你等鼠輩能知道的?”我吐了一下舌頭,他繼續往下說。

趙奇正的子孫後代以為趙奇正老了,得精神病了,而且那時的技術並不發達,鑒定信件是不是偽造什麽的非常難。趙家子孫也沒認為這奇怪的家族使命有多重要,隻是出於尊敬,留著趙奇正的古匣。

當然,趙家也不是完全摒棄了趙奇正的使命,趙家慢慢開始做考古填白和探險探秘項目,越做越大,越做越專業,最後竟然把這事業變成了收入的重要來源。

二十五年前,財力無比雄厚的趙奇正的重孫趙承恩遇到了方軍正,這是對整個曆史都有劃時代意義的一次會談。對方軍正來說,得到了上千萬元的資助去實現探索;而對趙承恩來說,知道了趙奇正臨終前的很多說法不是得精神病了,而是實實在在的墨家真相。

趙承恩認識到問題的重要性,想起趙奇正留下的家族使命,做出決定,投資幾千萬去探索。結果方軍正失敗,二十年音訊全無,那次探險並沒有找到任何他期待中的墨家痕跡,而秦墨青銅碎片上的名字其實也是終止於民國。

加上楚墨巨子的遺囑,慢慢地,他相信墨家已經在民國完全斷了根基,所謂的二寶三籍四術雖然神秘無窮,但也已經無處可尋。

算上魔鬼穀的慘敗,老爺子是與墨家交手過兩次的人。

他骨子裏對墨家秘密執著得欲罷不能的追求與恐懼得心驚膽寒的記憶交織在一起,造就了今時今日的複雜矛盾的他。

趙陽說到這裏,歎了口氣,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很嚴肅。

“為什麽不能放下呢?古語說得好啊,隻有放下心中無窮盡的欲望,才能收獲星辰大海!”胖子不由得插嘴囉唆了一句。

趙陽這次沒有鄙夷的表情,卻是苦笑了一下。“我爸隻有不到幾個月的命了。就算他不想放下,也沒多少折騰的時間了。”說到這裏,他突然淚流滿麵,“你們不知道,我曾經非常恨他,小時候他常把我吊在老房子的房梁上打,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我倒吸了一口冷氣,沒想到這個蜜罐子裏長大的公子哥兒,竟然有個這麽悲摧的童年。我好心安慰了一句:“我小時候也沒少被我爸踹,犯了錯誤,他也把我關禁閉。”

“他打我的時候,都是我很乖的時候。”趙陽抹了一下眼角的眼淚,鼻子上的鼻環也跟眼淚一樣亮晶晶的,“每次他探索墨家的秘密失敗了,都會喝很多烈酒,我正認真寫作業,他走過來拉著我的手,把我領到老房子的廳堂,摸摸我的腦袋,把我吊起來,然後……”

“哪有這樣的爸!難怪我差點以為你老爸是秦墨呢!真他媽沒人性!”胖子聽不下去了,為趙陽打抱不平。

趙陽的臉上又露出那份陰冷的笑容來:“因果報應吧!現在他也嚐到莫名其妙的難過是什麽滋味了。”

“啊,你……你做了什麽?”胖子歎了口氣,“以惡製惡,惡就會開花結果啊。”

“我做了什麽,你們是無法想象得到的!”

趙陽說到這裏,突然好像從某種被催眠的情緒裏蹦了出來,他狠命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十分怨毒地看了我們倆一眼,腦袋扭向車窗外,麻花辮在風中驚悚地一蹦又一蹦,臉上卻寫滿了決絕、殘暴和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