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邪關閉了屏幕投影,臨關閉之前阿瑞爾還是瞥到了一眼上麵的畫麵。
像是電子書,但密密麻麻的不是文字,而是他看不懂的公式和符號。
沒想到這書生還是個理科生。
上邪站起身,也不失禮貌,先是對著阿瑞爾拱手作揖,微笑道:“仁兄,晚上好。”
“晚上好……”阿瑞爾下意識地回了一句,立馬反應過來,“這時候就不要拘泥於這些繁文縟節了!千代夢子?她在哪兒?而且,剛才外麵傳來了爆炸聲,那是……”
“恐怕就是無人機正在圍剿千代夢子。”
上邪不動聲色地說道,看起來完全不慌。
圍剿?
阿瑞爾心裏咯噔一下,忽然有不好的預感。
千代夢子還需要圍剿?她雖然是副負責人,但也隻不過是一介人類罷了,用得到圍剿?
德東接著說道:“少東家,千代夢子那廝變成了有意識的侵蝕體,很不好對付,我暫時讓靠近那邊的夥計往裏麵躲了躲,您看……”
“嗯,我知道了。”上邪的表情沒有暴露出太多情緒,誰也看不透他到底在想什麽,“阿瑞爾閣下,這件事……能否拜托您?”
阿瑞爾先沒有說話,他覺得疑惑。
他在這地方見到了八個擬合體,整整八個,湊一起能組成兩支擬合體小隊,而上邪為什麽要讓他去呢?
也不是說他不能去,但按照上邪的性格,難道現在不應該說“應盡地主之誼,您早歇息”這樣的話嗎?
似乎是看出了阿瑞爾的疑惑,上邪輕聲解釋道:“抱歉,閣下,在下有苦難言,那些擬合體不能離開這座宅邸附近,還望……”
“小事,都是朋友。”
阿瑞爾一口答應下來,但心裏多了個提防。
“我也去。”
一個熟悉的女聲忽然從門口傳來,所有人轉頭看去,卻紛紛一愣。
那女孩頭發散亂,皮膚煞白,麵色憔悴,眼睛裏還布滿血絲,尤其是脖頸上的那顆晶體,前些日子見的時候還是蔚藍色,如今已經摻了不少血絲。
千代池?
她怎麽醒了?
“哎呦!小客人!您什麽時候醒的?別逞強了,您還是好生歇息吧!”
德東連忙走過去,想要攙扶住這個看上去隨時都會跌倒的女孩,卻被一把推開。
千代池死死盯著阿瑞爾,嘴唇微顫:“阿瑞爾,帶我去。”
“千代姑娘。”上邪湊近幾步,擔心地說道,“您大病未愈,需要靜養,還……”
阿瑞爾忽然抬起手,打斷了他的話。
他看著千代池,忽然覺得悲傷……
他不知道德東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如果是真的,那千代夢子恐怕已經變成了異亂體。
這是一個研究異亂體的好機會,但同樣的,一個背叛了基地和空間站的異亂體,他可能需要把她殺掉才行。
他可不想被空間站盯上。
如果是假的,那千代夢子指不定已經變成侵蝕體了,那也要殺。
當著女兒的麵殺了她母親,這種事……
可看著千代池堅定的眼神,阿瑞爾說不出拒絕的話:“好,那你記得一定跟緊我。”
千代池用力點頭,隨後踉踉蹌蹌地跟在阿瑞爾身後,一路向東側的荒郊野地跑去。
爆炸聲還不住地傳來,初步判斷那地方離城市得有個六七公裏。
他不斷地回頭看千代池有沒有跟上,可女孩的模樣實在是太令人心疼了,跑步都能跑歪來。
希望不要出事的好……
直到靠近的時候,終端才傳來“檢測到依未多頻段”的警報聲,這讓阿瑞爾略感詫異。
以前隔著三公裏就會有提醒,怎麽這次提醒得這麽晚?
遠遠的,就看到了那道人影。
黑色、可怖、猙獰,仿佛熔融後被大風猛吹,吹出一身尖棱的扭曲蠟像。
炮火不斷地砸在她的身上,她不斷地抬手攻擊,卻無法觸及到任何的無人機。
每當她想要抽身離開,都會有威力巨大的炮彈落在她的必經之路上,把她震**回去,死死限製在一片焦黑的土地上。
千代池愣了一下,小腿上的噴射口忽然打開,整個人就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
“小心!”
阿瑞爾突然覺得心慌,一架打空彈藥的無人機忽然改變了行動邏輯,一頭撞向了千代夢子。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橫身擋在千代池前麵,依未多固體瞬間築起一堵厚牆。
無人機撞在千代夢子身上,瞬間揚起一片火海,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讓阿瑞爾滿耳嗡鳴,一時半會兒居然沒緩過勁來。
這什麽自殺式襲擊!打完彈藥了回去不行嗎!非要炸毀在這兒?多浪費!
“阿瑞爾先生……”懷裏的千代池忽然發出了微弱的呢喃,帶著令人心碎的顫聲,“能否請您在旁觀戰?這是我個人的、真切的懇求,還希望您能通融一下。”
阿瑞爾怔了一下,他不知道千代池想要做什麽,但以她現在的狀態……
算了。
“錦。”阿瑞爾放開千代池,對著終端說道,“停止攻擊。”
這次錦沒有回話,隻是讓無人機停止了攻擊,嗡嗡嗡地在半空中盤旋,也不肯離去。
阿瑞爾收起所有依未多,讓到一邊,看著千代池一步步走向千代夢子。
千代夢子從地上爬起來,一眼就看到了不斷接近的千代池,整個人就劇烈地顫抖起來。
“池……池?是你嗎?”千代夢子伸出手,似乎是想要觸碰女兒的臉龐。
可當她看到自己布滿嶙峋棱錐的手臂後,又如觸電般縮回手,下意識地後退幾步。
千代池麵無表情,隻是一步步地靠近過去:“母親,我想和您談談。”
千代夢子捂住嘴,用力搖搖頭,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您為什麽要那麽做?”千代池的語氣有些咄咄逼人,“以前我隻是單純地聽從您的命令,從不考慮命令的正確性。因為我相信您,母親大人,我相信您所做的決定一定是正確的,隻是我未能理解您的深思熟慮……”
“池……”千代夢子似乎是想要說什麽,但還是沒能說出口。
千代池深吸一口氣,繼續低聲說道:“但這幾天,我發現我錯了。您知道您的判斷讓多少無辜的人死去了嗎?格蘭薩索,我們失去了數位優秀的擬合體,因為您讓我暗中破壞了代達羅斯小隊和空間站之間的聯絡。”
阿瑞爾恍然大悟,原來是她做的!
怪不得當時代達羅斯無法聯係到空間站……
“地中海基地,有太多人想要搶奪核心數據,又死了很多人。”
“不死鳥空間站,敵人像是老鼠一樣突然鑽出來,拚了命地想要殺了我,好把數據搶走,我隻能反擊。”
“大興安嶺基地,我們的家,您說您的一切決定都是為了基地……但結果呢?”
“上百人死亡,母親大人,侵蝕體差點就毀滅了整個基地……”
“這就是您對基地好的方式嗎?!”
麵對女兒如炮火般猛烈的質問,千代夢子說不出話,她渾身布滿黑色的鱗片,此刻戰栗得仿佛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最終,千代池停在距離千代夢子一米遠的地方,一雙含淚的眸子死死盯著母親麵目全非的臉龐,拳頭攥緊,身軀止不住地顫抖。
千代夢子驚慌失措地看著她,兩人沉默下來,隻是看著彼此的眼睛。
良久,千代夢子放下了手,聲音嘶啞地說道:“池……你還記得你的父親嗎?”
池沒有反應,她隻是想從千代夢子那裏得到一個解釋。
千代夢子繼續說道:“那是十四年前的事了,那是,大興安嶺基地就是空間站家門口的一條狗,用繩子拴著用鐵籠關著,他們讓咬誰就咬誰,不聽話了就會被中斷一切技術支持。”
“2205年10月7日,一條命令突然發到你父親的終端裏,讓他帶著先鋒軍團小隊前往7424號探索區臨時據點。那時候我們沒有任何懷疑,結果就是……17頭侵蝕體突然襲擊,105個人死在了那裏,包括你的父親……”
阿瑞爾眯起眼,他總覺得這段話似曾相識……
2205年10月7日?7424號探索區臨時據點?
難道說……
“克斯·奧爾恩?”阿瑞爾試著說出這麽個名字,母女倆不約而同地顫了一下。
果然!
真是沒想到!
紅犬小隊的上上任隊長克斯·奧爾恩,祁子恙父親祁證道的隊長,居然是千代池的父親!
千代夢子的音量突然抬高:“但我問了馬婷!問了空間站!他們居然說……說這不是他們下達的命令!他們視人命如草芥!卻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
“等等等等!”阿瑞爾突然覺得大腦一片混亂,怎麽這事兒和他了解到的完全不一樣呢,“派人到7424號探索區臨時據點……不是你或者馬婷的意思嗎?”
千代夢子像是看傻子一樣看向阿瑞爾:“我為什麽要下這樣的命令?”
阿瑞爾如遭雷劈,徹底僵在原地——
不是空間站,不是基地,那……是誰讓紅犬小隊一而再再而三地前往7424號探索區臨時據點呢?
無名的惶恐感在阿瑞爾心底彌漫,他突然意識到,7424號探索區的事遠沒有他想象得那麽簡單,這背後……恐怕還有更大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就在他低頭沉思的時候,突然覺得心裏一慌,那種熟悉又陌生的壓迫感再度傳來。
還不等他反應,黑色的觸手突然從側麵襲來,直勾勾地攻向千代池的腦袋——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