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

列昂節夫的表情像是被丟到了浸泡著屍體的福爾馬林溶液裏,那個該死的名字就是那具屍體,如果有可能的話,列昂節夫真的很希望那個家夥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我記得,我有特別知情權。”

女人的立體投影迅速出現,她站在一邊,帶著萬年不變的典雅微笑,仿佛那個還是僅為了服務人類而被製造出來的人工智能。

錦說道:“部分信息屬絕對保密狀態,除最高評議長外,任何單位或個體無知情權。可透露的信息有:【中介商】係列機械是用於科學研究的重型機械設施,1908年由前蘇聯科學家設計並製造,2030年因操作【中介商三代】失誤,造成大規模傷亡,故叫停【中介商】係列機械的改進和研究,並叫停所有相關實驗。”

“你在撒謊!”

休謨低吼起來,像是一頭遭遇了背叛的豹子,弓著背,似乎隨時都會撲咬向錦。

“【中介商】……它是鑰匙!它能打開【方塔蘇斯】!一定是……!”

它話還沒說完,機身突然劇烈地顛簸了一下,所有人都是身體一晃,下意識地擺動肢體想要站穩。

無人機忽然動了起來,從幾個人的間隙中穿過,忽然頂住了站在中間的休謨。

一個個槍口從這些“服務型”無人機的機身上冒出,忽然對準了一臉驚恐的休謨。

“休謨·皮爾遜先生。”錦站在原地,微笑著說道,“您的描述中涉及需保密的內容,請勿向無關人士泄露無關信息,否則本係統有權對您實施暴力手段以防泄密。”

休謨冷汗都下來了,他咬牙切齒地看著不遠處的虛擬影像,突然意識到,不管是空天飛機的顛簸還是無人機,都是被錦操控著的。

他就像是那隻意氣風發的石猴子,能耐再大本領再強,也翻不出疙瘩頭的五指山。

有人在的地方,都是“五指山”。

休謨冷笑著點頭,不住地說道:“好好好……我還以為未來,人類會有什麽改變呢,結果還是會打著為了人類好的名頭,把真正重要的事情藏起來。共同體代表議會,共同體……你們就是這麽踐行共同體的?荒謬!”

“休謨·皮爾遜先生,對民眾進行適當的隱瞞和欺騙有利於文明的延續和科技的發展。”

錦自顧自地說著,她似乎已經放棄了偽裝,在機艙內緩步踱行。

“絕大部分人類受教育程度較低,且易受到從眾效應影響,降低本身的分析判斷決策能力。有時,將真相公之於眾,隻會不可避免地引起無謂的犧牲——您說對嗎,費列羅·K·昂多先生?”

突然被點到了名字,昂多猛地一愣。

他試著咧開嘴角笑了笑,但笑容迅速黯淡下去,他低著頭,似乎想到了什麽,最終居然點了點頭。

“你們……!”

列昂節夫一把抓住昂多的手腕,似乎想要逼他說些什麽,可在短暫的沉默後,這個往日裏毛躁的男人長長歎了口氣。

他搖搖頭,放開昂多,沉聲說道:“這樣也好,有時候知道太多,的確不是什麽好事。總之,我們的任務就是協助阿芙狄洛忒,找到幕後主使,守住鍾山地區,不讓任何人找到【中介商四代】。”

“不找?”休謨一把推開身前的無人機,他自己都沒察覺到,剛才自己推開的,是重量超過200千克的鐵塊子,“幹嘛不找!一定要找到它!炸了它!那東西就不該出現在地球……甚至不該出現在銀河係!”

“理由?”玥言低聲問道。

“這需要什麽理由?”休謨焦急地按住她的肩膀,肉眼可見地慌了,“那東西能打開【方塔蘇斯】!這不就是理由嗎?”

“【方塔蘇斯】?”玥言疑惑地偏過頭。

休謨愣了一下,忽然轉過頭看向錦,再看看無人機已經對準自己的槍口。

“不是……”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像是聽到了被掩飾為笑話的悲劇,硬扯著嘴角笑了笑,僵硬地扭動脖子,看向所有人。

“【方塔蘇斯】……你們、你們都不知道嗎?18世紀以來人類最大的發現!【方塔蘇斯】!”

“再次警告。”錦的虛擬身體從無人機中穿過,她直勾勾地盯著休謨,饒是笑臉,也多了幾分威脅的意思,“您所描述的是尚未公開的絕密信息,倘若您違反《共同體法》,本係統有權對您作出擊斃處理。”

休謨吞了一口口水,他轉頭看向同樣茫然的列昂節夫,瞬間就明白了。

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將近170年後的人類會被逼到這種境地。

他們居然連【方塔蘇斯】都不知道!

簡直……不可理喻!

“那、那個……”

夏淼忽然舉起了小手,把一張立體地圖拋到半空中。

“我們離目的地隻有20公裏了,但附近有很多侵蝕體信號……估計是【兼獸】,可以飛的那種。”

“我知道了。”列昂節夫答應一聲,緩步走向駕駛艙,“我再重複一遍,我們的任務是找到主使者,保護鍾山地區,其他的事情,跟我們沒關係,聽懂了嗎?”

“是!”

唯一做出回應的人是玥言,她站得筆直,眼中沒有一絲質疑。

她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像是個天生的、沒有情感的殺戮機器,隻是為了殲滅侵蝕體而生,隻會服從上級的命令,不同任何人親近。

卡特失望地看了她一眼,坐到一邊的座位上,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錦的影像漸漸消失,她的聲音卻還在機艙內回**:“獵隼無人機啟用,鎖定依未多頻段發射源,確認為【兼獸】,正在進行驅離,預計15分鍾後到達目的地上空。”

大家四散開,休謨也隱約察覺到了空氣中那股尷尬的氣味。

他清了清嗓子,坐在聽巽和息離的中間,小聲問道:“【兼獸】……是什麽?”

“非人形侵蝕體。”息離言簡意賅地回答道。

休謨納悶地撓撓頭,問道:“非人形?怎麽產生的?依未多不是隻能侵蝕人類嗎?”

“早就不是了寶貝兒~”聽巽疲憊地說道,“現在隻要是長著眼睛的,依未多都能侵蝕。”

“哦哦……”休謨一時間還是無法接受現在的處境,隻能不斷地說話,以壓抑心中的不安和恐懼,“得虧植物沒眼睛,不然地球早就完了。”

“你快閉嘴吧……”聽巽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旋即,沉默下來。

她小心翼翼地伸長脖子,看向各自休息的擬合體,忽然壓低了聲音,問道:“【中介商四代】……真是喬亦涵造的?”

“四代我不知道,但三代肯定有他的參與。”休謨說著,忽然沒來由地笑笑,“不對,也不能說參與。那年他才20歲,但鑒於他出色的數學計算能力,就讓他負責了一部分理論模型的構建……當然,是最基礎的一部分。”

休謨說著,不禁感慨著搖搖頭:“20歲啊,單就數學模型這方麵,很多禿頭老院士都比不過。那家夥是個天才,絕對的天才,我見過他兩麵,雖然看上去像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但他絕對是個天才……”

“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什麽樣的人?呃……全球少女眼中的白馬王子,全世界男人的殺父仇人。媽的,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喬亦涵絕對是男人的終極形態。17歲時發表了第28篇核心期刊論文,成功獲得博士學位,還他媽長得特別帥。19歲拜入科學委員會會長門下,2035年就基本內定為下一任會長了,可這家夥非要重啟【中介商】係列機械的研究,聯合國沒同意,他一氣之下就脫離了科學委員會。”

“科學委員會……是什麽?”

“這……這怎麽解釋呢,不算個政治組織,但基本上全世界的大小事,都由它說了算,反正建立的初衷就是以科學的方式解決人類麵臨的一切爭端和困難,很具有浪漫主義吧?”

“呃……也許吧。所以他是個什麽樣的人?老奸巨猾?狼子野心?凶惡陰險?”

“這幾個詞和喬亦涵完全不沾邊。怎麽說呢,他最大的愛好就是,偷偷花費數個月研究一個陌生領域,然後用半年時間解決那個領域中的一個尖端難題,最後在記者會上大放厥詞,比如什麽‘貴領域的人才數量真是岌岌可危,連這麽簡單的問題都要研究十幾年嗎’之類的。然後過幾天就會在導師的逼迫下發表道歉聲明。這樣的事情……得發生了十幾次了。”

“聽起來……”

“聽起來就像是個爭強好勝的孩子,對吧?但【中介商】係列的項目還是重啟了……除了他,沒有人會重啟這個該死的項目——我就說!好端端的,哪兒來的依未多!原來是他在鍾山搞出了【中介商四代】!”

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休謨也聞出不一樣的味兒來了。

他眯起眼,小聲問道:“你……這麽關心他幹什麽?”

聽巽沉默了一下,剛要說話,一邊一直閉目養神的息離卻先開了口:“喂,少乾那前車之鑒,還沒過幾天呢。”

聽巽臉色一僵,表情忽然有些怪異,像是想要買什麽奢侈品,卻又狠不下心掏錢的小女孩。

她正猶豫著,一麵麵虛擬屏幕忽然投了出來,錦的聲音緊接著傳出。

“警告,複數D級【兼獸】接近,請做好迫降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