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從來沒想到雪會來的這麽早,並且是我這個江南長大的孩子從沒見過的暴雪!狂風裹挾著堅硬的雪粒,在四下裏亂飛,橫著豎著都是白茫茫冷颼颼,一切東西都裹在裏麵,辨不清哪裏是樹,哪裏是地,哪裏是天。四麵八方全是一片混亂,四周全是聲響,讓人從眼睛到腦子都一片混亂。
我和李白緊緊的抱在一起,在雪地裏艱難的挪著步子往前走。誰也沒想到暴風雪會毫無征兆的突然襲來,盡管我裹著厚厚的兩件羽絨服,但還是感覺像什麽也沒穿一樣,身子像是空的,不再儲存一點熱量,每一次呼吸就像是吞進一柄利刃,從口鼻直達肺部,我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寒冷還是灼熱!
我們聽從了教授的建議,一路往西,期望能找到戈壁,找到浩劫中的樂土。
起初還好,還能找到吃的,我們靠著吃蝗蟲、蚯蚓、蜘蛛、螞蟻、樹皮、草根維生。可是進入十月份以後,氣溫一下子降到零度以下,草木迅速凋零,再到後來,連螞蟻都找不到了。有些人吃觀音土,結果屙不出屎來,肚子漲得老大,最後掙紮著死去。
老二和姚姚最先離我們而去,姚姚先是感冒,後來一直咳嗽,到最後變成不斷的咳血,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上她再也沒有醒來。在我們把她埋葬之後,老二決定不走了,“我不想遭罪了!姚姚死了,我爸媽死了,我也要死了……”
無論我們如何哀求威脅,老二完全不為所動,他已經完全失去了求生的意願,他靠在姚姚的墳堆前麵,麵帶微笑目光溫柔:“看,陽光多溫暖,你們讓我好好睡一覺,爸、媽,兒子回來了,兒子再也不跟你們吵架了……”
最後我們在嚎啕大哭中道別了老二。
在上一場暴風雪中,我們和老三趙靜也失散了。
“阿源,我不想走了……”李白輕輕的在我耳邊說道。
“不!我們要走!我們答應過教授,要活下去!你也答應過的,要像蟑螂螞蟻一樣活下去!”
“可是我好困,我真想好好睡一覺。”
“不能睡!”我拍打著李白的臉,她已經全身綿軟,全部體重都靠在我身上。
“我好熱!我要把外套脫了!”李白竟然開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
我嚇死了,我知道感覺到熱是低體溫症到極致的一種表現,在路上我數次看到有人倒在雪地裏,衣服敞開,麵露微笑。
我抓住李白的手,把她緊緊的樓在懷裏,四下張望,期望能找到一個可以遮蔽風雪的地方。
影影綽綽中,我似乎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排建築,我剛想往前走兩步以便看個清楚,卻突然覺得腳下哢哢的一陣響,接著腳下一空,我和李白猛的摔了下去。
過了好一會我才緩過勁來,我環顧四周,發現我們躺在一個陰暗的房子裏麵,周圍擺放著一些機器,還有一個個編織袋裝的大包堆放在角落裏,大概以前是一個廠房。
“謝天謝地!”我不由得長舒了一口氣。大概是這個廠房所在的地方地勢低,屋頂跟外麵的道路齊平,而在風雪當中我們看不清路,走到屋頂而不自知,結果這個玻璃鋼搭建的屋頂承受不住我們兩人的重量,瞬間坍塌,結果反而救了我們一命。
我把李白拖到角落裏,以免破洞裏落下的雪掉在她身上,雖然這個房子裏還是很陰冷,雪也從破洞裏不斷落下,但是沒有了那些割人的風,感覺已經好的多了。
李白被這麽重重的一摔,已經暈過去了。我脫下自己外麵的羽絨衣蓋在她身上,借著透過破洞的光亮,查看起那些貨物來。
“太好了!”等看清那是什麽以後,我興奮的喊了出來。
那一個個大包裏麵全是毛絨玩偶!
我把其中一大包拖到李白身邊,然後撕開一個口子,把李白放進去,再在她上麵也蓋上一層玩具。
“睡在洋娃娃堆裏,這大概是你小時候的願望吧?”我看著李白熟睡的樣子,輕輕的說道。
接著我用一些玩偶生了一堆火,雖然化纖的東西燒起來氣味難聞,但現在也顧不了那麽多了。我用隨身帶的行軍杯從門外舀了一杯雪,架在火上燒起來,等水開了了,又想了一想,從羽絨衣袖子的夾層裏拿出半塊壓縮餅幹,泡了進去。
等水溫下來,我撬開李白的嘴,把所有的餅幹湯都灌了進去。然後又燒了一壺水,往裏麵扔了幾根野蔥,自己喝了。再往火堆上扔了幾個娃娃,看了看李白,抱著她沉沉的睡去。
等我醒來時我以為已經是第二天,但透過屋頂的破洞看到一輪滾圓的月亮低低的掛在角落裏,才知道還是夜裏,隻是雪反射著月光,使周圍一片雪亮。
雪已經停了,風也停了,四周一片寂靜,我甚至能聽見屋頂的雪被壓實的咯咯聲。火也滅了,那些原本顏色靚麗、綴滿亮片的漂亮娃娃此刻變成了一堆黑烏烏的粘稠的東西趴在地上。
“阿……源”身邊的李白翻了個身,用手摸索著找我的人。我抓住她的手,發現手心一片火燙!
我心裏猛地一抽,借著月光,我看到李白臉上泛著一片潮紅,眼窩黑黑的,嘴唇上起了一片燎泡,蒼白的死皮像鱗片一樣支棱著,我知道她不行了。
“我去燒點水給你喝!”我心裏像塞了一把纏繞糾結的茅草,枝枝丫丫地疼,但又不敢表現出來。
“不要!”李白拽住我的衣角,“陪我說說話……”
“好!”我差點哽咽出來,為了掩飾,我拿起她頭上的一個玩具,“你看,我找到娃娃了!”
“是叮當貓。”李白抓過玩具抱在胸前,“他口袋裏能變出吃的嗎?”
“能!”我輕輕摸著李白的臉,“能變出很多吃的。”
“都有什麽呢?”
“有壓縮餅幹……”
“我不想吃壓縮餅幹!”
“那還有巧克力。”
“還有呢?”
“還有薯片。”
“我要吃番茄味的,還有呢?”
“還有芝士蛋糕。”
“我喜歡芝士蛋糕,下次你給我買徹思叔叔的……”
“好,我一定給你買……”
“要排很久的隊哦……”
“排再久我也給你買……”
“你真好……”
“……”
“天亮了!”
我抬頭看去,一束金黃的陽光從破洞射進房子,發出帶著波紋的白光。
“帶我去外麵吧,我不想死在黑暗裏……”
“好……”我已經泣不成聲。
外麵是純白色的一片,已經分不清哪裏曾經是道路,哪裏曾經是房屋,純淨的雪把一切曾經的醜惡和肮髒都掩蓋在它下麵,軟綿綿的雪一直延伸到天際,和藍天交融在一起。天也藍的讓人發慌,像是染料染的,有如實質能被觸摸到,上麵有幾絲輕輕的雲,像是地上的雪撒了上去。
“好美……”李白依偎著我輕聲說道。
“好美!”
“你多久沒見過這麽藍的天了?”
“很久很久了……”
(洪水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