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起初神創造天地。
地是空虛混沌。淵麵黑暗。神的靈運行在水麵上。
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
——聖經.創世紀1.1-1.3
1、幻滅
陳濤剛從紀委辦公室出來,就知道自己完了。
街上已經一片鞭炮聲,司機董任法把車開到了車道上。
“去辦公室。”陳濤一坐上車,隻吩咐了董任法一聲,便把自己扔進後座,閉上了眼睛。
“小董你別等我了,回去跟家裏人吃頓年夜飯,我這還有些工作,完了我自己回去。”雖然董仁法已經三十好幾,但陳濤一直沿用剛給他開車時的叫法叫他小董。
“那您快完事的時候給我個電話,我還是過來接您,今天是除夕,怕不好叫車。”
陳濤擺擺手,也不知道是表示知道了還是不用他來接,看著汽車遠去的影子,陳濤不禁有些內疚起來,董仁法跟了他整整十年了,本想等自己再進一步就給他安排個科級幹部,但自己出了這麽檔子事,晉升顯然已經不可能了,隻怕還會受到他的牽連。
陳濤甩甩頭,把這些念頭趕出腦子,現在他自顧不暇,哪裏還管得上別人。
市政府辦公樓的大廳有些空曠,今天是除夕,自然沒有太多的人來辦事,僅有的幾個人也是來去匆匆,但看見陳濤的時候都停住腳步,熱情的朝他打招呼:“陳市長好!”
陳濤沒有像往常一樣禮貌而不失威嚴的回以點頭和微笑,他快速穿過大廳,進入電梯裏麵,按亮了倒數第二個按鈕,數字“27”亮起黃色的燈光,腳下一陣震動,耳邊有一些輕微的失重感,電梯開始上升。
陳濤看著數字一個個亮起,最終叮的一聲停在“27”,他歎了一口氣,看了看上麵的“28”,心想自己離這個城市的權利頂峰隻有一步之遙,但這一步卻似乎永遠都跨不過去了。
電梯打開,陳濤晃了晃腦袋,走出電梯,樓道裏空無一人,頂上有一盞電燈壞了,也許是接觸不良,不時閃爍明滅,像是舞廳的效果燈光。
陳濤是一個特別關注細節的人,在往常出現這種狀況會惹得他大發雷霆,但現在他已經無意管這些事,他快步走到走廊盡頭的辦公室,拉開門,走進去,“砰”地一聲關上門,門上有一塊銅質銘牌,上麵刻著幾個字——“常務副市長陳濤”。
陳濤是市裏的政治明星,四十剛出頭,年紀輕輕就當了常務副市長,可以說前途無量。他因為處理江南工業園的拆遷問題而受到上司賞識的。當時陳濤是江南區的副區長。江南工業區因為拆遷補償款的問題和當地村名打不成協議,這個村集結了上前的農民,到區政府前靜坐,在位的區長因為這件事愁得進了醫院,也不知道是真病了還是裝病要躲這馬蜂窩,反正陳濤就得到了這樣一個機會。
陳濤接手以後,立馬用了雷霆手段,他以談判的理由把幾個帶頭鬧事的村民代表叫到區政府會議室,可村民代表一進會議室連陳濤的麵也沒見著,就讓警察給扣了。外麵的村民知道自己的代表被抓,更是不幹。陳濤又暗中安排了幾個工作人員,打扮成村民模樣混入靜坐隊伍中,等到人群情緒越來越激動,幾個內應振臂一呼喊“砸他媽的!”,激奮的人群一下衝進區政府,砸了辦公樓的窗戶,掀翻了停在樓外麵的十多輛車,還點了火給燒了!
陳濤等的就是這個時機,馬上以暴民衝擊政府大樓的名義請示上級,迅速調來幾百特警,特警拿著盾牌警棍,豎起一道人牆,又發射了幾枚震爆彈,村民們頓時作鳥獸散。事態就這麽被平息了,陳濤又放了抓起來的那幾個村民代表,抓了十來個參與“打砸搶燒”的“首要犯罪分子”,以“擾亂社會秩序”等罪名,分別判了三到五年不等,然後又適當提高了征地補償款,村民們一來不敢再鬧事,二來看看錢多了,也算是己方的一次勝利,便也偃旗息鼓,工業園順利上馬開工。
因為激起群體性事件,陳濤被給予了黨內警告處分,免去副區長職務。當然這都是做給外人看的,對內……他的上級,市委書記王龍平卻對他大加讚賞,暗地裏稱他有擔當,有魄力,會做事,遇到事情不逃避,敢於自己做主。
一年以後,市裏另一個區的區長調走了,而公眾也早已忘記這位犯了錯的副區長,雖然身背處分,但是由市委書記拍板,直接調了陳濤升任區長!由此,陳濤步入了一條青雲之路。
陳濤跌坐在辦公椅裏,用力搓揉自己的太陽穴。紀委的那兩個年輕人,雖然對他和顏悅色,笑嗬嗬讓他不用擔心,隻是請他協助調查,但他知道自己已經大勢已去。三橋的問題已經過去這麽多年,現在竟然還要挖出來查,可見這次紀委的行動完全是奔著老書記去的,他是老書記的馬前卒,老書記的任何事情差不多都是他出麵去做的,老書記不保,他陳濤自然沒有逃脫的可能。
而且他們竟然還知道趙蕾!陳濤跟趙蕾的交往一直都非常隱蔽,他自忖隻有董仁法知道。難道是小董?陳濤站起身在辦公室裏來回踱步——要是他就不奇怪了,他陳濤是王龍平的馬前卒,董仁法又何嚐不是他的左右手?他的齷齪事小董當然一清二楚,他想起董仁法前段時間連續請了幾天的假,心裏不寒而栗。
陳濤搖了搖腦袋,心裏並沒有升起對董仁法的憤怒,他知道紀委的手段,在那種情況之下,又有誰能頂得住。
陳濤歎了口氣,又想起自己的妻子甄欣來,這會她大概在家裏做年夜飯吧,她如果知道自己的事,會怎麽想?為他痛心還是憤怒?大概會兩者都有吧?
甄欣是陳濤的大學同學,大學畢業以後倆人衝破重重阻礙,一起留在了這個離他們各自的家鄉都異常遙遠的城市。一開始什麽都沒有,倆人租住在破爛的城中村裏,連床都沒有,地上墊了幾塊泡沫,上麵鋪一張席子就算是床了。夏天熱的睡不著,甄欣會一遍遍的起來往席子上擦涼水,冬天隻有一床薄被子,甄欣的腳凍的冰涼,陳濤總是會把它摟在懷裏……陳濤回想起那段日子,總覺得物質雖然艱苦,但卻是他人生最快樂的一段時間。後來日子一點點好起來了,陳濤仕途穩健,甄欣在大學裏任教,倆人買了房,添置了很多東西,又生了女兒陳媛……陳濤開始忙於工作,他開始整夜整夜的不回家,和甄欣越來越疏遠……再後來他就有了趙蕾。
在遇到趙蕾之前,陳濤一直是一個潔身自好的官員,在這方麵他口碑很好,甚至連KTV夜場之類的場所都極少出入。但在遇到趙蕾之後,陳濤終於明白了一句話——“權利是男人最好的**。”陳濤認識趙蕾的時候,趙蕾還是一個剛畢業的網站記者,那雙忽閃忽閃滿帶崇拜的眼睛徹底激起了陳濤的征服欲和保護欲,從某種程度上說,趙蕾不僅僅是陳濤的情婦,陳濤把她視作女兒或者是妹妹,陳濤會在跟她做完愛之後,親自下廚給她做吃的,會給她分析工作上的人際關係,會給她講很多人生道理,他經常把她緊緊的抱在懷裏,說終究有一天,她會離他而去的……
還有自己的父母,為了供自己讀書,受了多少罪?雖然這些年他搞了一些錢,但是根本不敢花出來,父母親至今仍住在那個窮山惡水的小村裏,前幾天他父親打電話來,說自己的眼睛瞎掉了,讓他如果有空,過年回家看看。
陳濤一陣心痛,為甄欣,為父母,也為趙蕾。他像是拉著一大堆包袱,顫顫巍巍的走在鋼絲上,現在鋼絲斷落,所有的東西都要隨著他一起幻滅。
“不如死了的好……”陳濤喃喃的發出聲來,他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嚇了一跳,旋即有冷靜下來。
是啊,不如死了好!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自己死了,紀委的線索就斷了,老書記也不會有問題,老書記對他有提攜之恩,自己一死,也算是對得起他王龍平了!
死了就不用麵對甄欣了,也不用麵對父母,還有趙蕾……趙蕾應該會傷心一陣子吧?她是一隻已經長成的鳥,本就不該躲在他的羽翼之下,自己死了對她隻有好處。
幸虧媛媛已經出國了……
遺書?還是不要寫遺書了吧。寫什麽呢?沒什麽可寫的,寫多了反而可能會讓自己背上一個畏罪自殺的罪名,言多必失,死都要死了,就不要給家人再添麻煩了。
天已經黑透了,夜空中鞭炮的聲音越來越密集,中國人憋了一年的喜怒哀樂,都要在這一刻發泄出來。
陳濤打開窗戶,一陣風裹著火藥的味道卷進來,風並不冷,今年是一個暖冬,一個在網上老是爭論應不應該裝暖氣的城市,在除夕夜竟然有二十八度的溫度!陳濤搖搖頭,站上窗台,外麵燈火通明,從二十七樓的高度往下望,整個城市映在一片璀璨的燈光之中,不是有大朵的焰火升起,從這個角度看,就像是打開了一把把彩色的雨傘。陳濤閉上眼睛,這一切跟他再也沒有關係,他所需要的隻是縱身一躍……
突然,外麵傳來一陣巨大的驚呼聲,陳濤以為有人發現了他,他睜開眼睛一看,頓時驚訝的嘴巴都合不攏了,隻見一道道五顏六色的光幕出現在空中,像巨蟒一樣蜿蜒飛舞,一直延伸到天邊!過了一會,就像是上帝按了一下開關,他腳下的城市突然之間就熄滅了,連路上的車燈都熄滅了,隻剩下這些光幕還在詭異的飛舞。陳濤正在驚訝間,突然頭頂傳來一陣尖嘯聲,他抬頭一看,隻見一架飛機在他視野裏越來越大,飛機上也是一點亮光都沒有,隻是一個鉛灰色的輪廓,它打著轉的往下落,最終一頭紮進陳濤對麵的一個小區,燃起一團巨大的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