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雪

這是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但卻來勢洶洶,仿佛要把這個屢破曆史記錄的暖冬丟失的領地一舉奪回,江南的雪,原本應該是濕噠噠、粘糊糊,溫柔婉約、欲拒還休的,但現在的雪卻是那麽直接、暴烈,和狂風夾雜在一起,四下裏亂飛,抓一把在手心裏,久久都不會融化,而是變成細碎的白色粉末,從指間落下。

“濤濤賢甥:……”

二樓的會議室裏,陳濤靠著一個剛搬上來的鑄鐵爐子,借著一根蠟燭微弱的燭光,正在讀李進來的信,剛讀了個開頭,嘴角就閃出一絲微微的笑,為李進在這種時候還要占他便宜的惡趣味而感到無奈,同時也為李進在信中透出的親情心裏暖洋洋起來。

“除夕夜匆匆一別,不過寥寥三四日,卻是恍若隔世,不知賢甥近況可好?家裏可都好?”

“我這裏一切都順利,就像你我計劃的那樣。一師的部隊我已經收攏,除了派去你處的硬骨頭六連之外,加上省軍區原本的兵馬,還有三個團,三千多的兵力,都是齊裝滿員,現在我留了一個團鎮守外加開拓基地,其餘人馬都派在外麵運送軍火、糧油等物資,力爭在其餘軍事勢力回過神來之前,最大可能的囤積物資,以備後續發展。”

“基地目前還處於開拓階段,但濤濤你選的地方實在太好了,千山湖大壩本來便是軍事基地,防禦工事都是現成,為我等省去了很多手腳。湖裏島嶼上千,基本都可以耕種或養殖,湖中水產極為豐富,庇護十餘萬眾,不成問題。而且千山湖水陸兩路輻射之處,更有淳平、築德兩個百強縣,有相當的工業基礎,如果我們以後有擴張的意願,可以成為很好的前進基地。”

“這些都是好事,說明我們原先的計劃是可行並且順利的。但今天基地裏的一個氣象學家給我一份報告,卻讓我心裏頗為憂慮。他的報告裏說,今年這個極不正常的暖冬,是違背氣象學規律的,根據太陽風暴之前的氣象學數據,一波大規模的冷空氣正在西伯利亞醞釀之中,如果他推演的正確,這波冷空氣會在一兩天之後到達這裏,到時氣溫很可能會降到零下五六度甚至零下十度以下!如果此事成真,你那裏的動亂肯定會加劇並加速,你要早作打算。”

“如果嚴寒降臨,還有一事要特別注意——就是北方人南下!北方人沒了暖氣,又沒有柴薪,無法抵禦嚴寒,便唯有南下一途,而在江滬一帶的武裝力量這時很可能會團結起來,如果有一個強有力的領導,力量不可小覷,硬骨頭六連雖然是精銳之中的精銳,但兵力有限,人數太少,小麵積防守有餘,大範圍抵抗卻是力有不逮,望嚴加注意!”

“濤濤,舅舅我知道你表麵剛強,其實內心善良,有些事你可能並不想做,但這是亂世的開始,要想活下去便不能心慈手軟,萬事當以保全自己為前提,如事不可為,便當早歸!”

“最後祝你們萬事平安!另:代我向甄欣問好,你們夫妻不用都在前線,讓甄欣早日啟程,就說舅媽在等著她!”

落款是:你的舅舅李進。

陳濤看了看日期,發現信是兩天之前寫的,不由得一陣苦笑,信裏麵對嚴寒的預言現在看來已經應驗,從上半夜開始,氣溫已經直線下降到了零下七八度,這在江南一帶,已經是罕見的低溫了。從上麵往下看,營地裏已經沒有了來來往往穿梭其中的人群,人們都擁擠在帳篷裏麵,靠在一起取暖。連白天在入口處綿延上千米要進入營地的隊伍也不見了,看來都是受不了嚴寒,躲回建築物中去了。

現在整個世界被一片白色籠罩,看起來那麽的靜謐、安穩,但陳濤知道,下一輪的麻煩正在這平靜中醞釀著。

大雪不出所料的下了一整夜,到清晨時分才停,伴著晨光,從上往下看,那些藍色的帳篷都已經完全被雪覆蓋,變成一片高低起伏的白色小山包,小山包周圍,被連夜撤離的人和早起領粥的人踩出一道道黑色的小路,就像是圍棋盤上黑色的棋格子裏麵放的都是白色的棋子。

“昨天下午和晚上,撤離人員兩萬餘人,首批撤離以孕婦、兒童以及醫務工作者和建築工人為主,今天的主要撤離對象是科技工作者、教師和農民!預計撤離目標為三萬人!昨晚在收到您的指示之後,我向城北方向增派了五組偵察兵,加強對武裝人員的偵察監控……”

會議室裏,張鐵軍正在對陳濤做每天的例行匯報。陳濤聽完點點頭,不置可否,把頭轉向吳立昌。

吳立昌是原先的領導裏麵唯一留下的一個,現在主管員政府公務員的工作分配,難民營的後勤供給都是他在負責,他跟張鐵軍兩人一文一武,可以說是陳濤目前的左膀右臂。

吳立昌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近乎諂媚的語氣說道:“陳市長,多虧您運籌帷幄,我們這個難民營才得以建立,這麽多百姓才不至於流離失所,您真是功在千秋……”

話說了一半,陳濤便不耐煩的擺手,吳立昌這才連忙轉過正題:“昨天,我們市府工作人員和張連長的部下一起,對營地做了第二輪的甄別……”

“甄別情況怎麽樣?”陳濤打斷吳立昌的話急切的問道:“混進來的人多不多?”

吳立昌看了張鐵軍一眼,說道:“非常令人滿意!通過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張連長不愧是從嚴治軍的典範,硬骨頭六連名不虛傳……”

陳濤看看張鐵軍又看看吳立昌,眼角閃過一絲神秘的笑意,點點頭說:“後勤狀況呢?有沒有問題?”

吳立昌邊搖頭邊說:“維持一天兩頓的菜粥,完全沒有問題,還是陳市長未雨綢繆,從電廠拉來的電煤,也足夠十天的用度了。”

“這場大雪呢?對營地有什麽影響?”

“就目前來說,影響不大,反而有好處,一是大雪掩蓋了難民們隨處亂撒的排泄物,營地裏麵沒那麽臭了,二是解了飲用水方麵的燃眉之急,大家不用排長隊領開水了。”

陳濤低頭沉吟了一會,又抬起頭來,眼睛裏精光閃爍:“鐵軍,今天你的任務很重,既要防止昨天沒有經過甄別的人今天趁機作亂,又要防止外麵的人衝擊營地,昨晚下這麽大的雪,而且又過了一天,老百姓們又冷又餓,情緒上難免激動,你們要嚴防死守,繼續做好甄別工作,如果情況必要……你們……可以開槍!”

“老吳,你這邊也要加把勁,看看能不能在營地外麵設幾個施粥處,讓進不了營地的百姓們也能吃點東西,隻要有點盼頭,他們就不會往絕路上走。還有營地裏麵的廁所,也要爭取再多建幾個,現在這樣隨地便溺,一旦天氣好轉,很容易孳生病菌,產生腸道流行病,到時候很難處理!”

陳濤又說:“辛苦二位了,也請代表我向戰鬥在一線的同事們和戰士們說一聲感謝,告訴他們,再辛苦幾天,曙光就在眼前!”

兩人都連忙答應了,見陳濤再沒有囑咐,便都告辭了出來。兩人一起出門,沉默著走了一段路以後,張鐵軍首先開了口:“吳秘書長,您雄才大略,風華正茂,以後一定是陳市長的得力臂助!”

吳立昌嘿嘿幹笑著答道:“哪裏哪裏,張連長才是年輕有為,日後一定是陳市長和李司令員的得力幹將!”

兩人心照不宣的打了一番哈哈,到了門口,張鐵軍伸出手來和吳立昌握了握,說道:“小子年少孟浪,以後難免有做的不對的地方,還請吳秘書長多多提醒,多多教導。”說完抽回手,“啪”的敬了個禮,轉身昂首挺胸的走了。

吳立昌收回手臂,攤開手掌,隻見一塊祖母綠墜子在掌心發出沁人的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