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去，沈鴉睜開眼，眼前是一扇紅棕色的實木門。
門微敞著，漏出一道小縫，暖黃色的燈光從縫隙間泄露，灑在她的鞋尖。
沒有半點猶豫，沈鴉推開門，打量著四周。
這應該是一間臥室，視線略過家具，沈鴉抬頭，打量著四周的牆壁。
四麵的牆壁中除了有著紅棕色大門的這一麵，都雕刻著精美的浮雕壁畫，不過可能是年久失修的原因，壁畫大多斑駁，隻能依稀辨認出上麵有一些聖母及聖嬰的元素色彩，而且不單單是四麵的牆壁，沙發座椅的把手，木桌的桌腿，甚至就連房間四角矗立的大理石柱上也都有著天使及聖母的形象。
腳踩在有著一層厚厚長絨的紅色地毯上，沈鴉隻感覺這個房間無一處不精致，這讓她想起了開學時學校發的美術課本，雖然她隻在還未正式上課的當天翻過它。
若是往常，沈鴉或許會有興致地比照著房間中的每一處元素回憶一下課本中的內容，但現在，她收回視線，警惕地打量著房間正中，早在她出現之前便已經出現在這裏的兩個人。
房間的正中，同周圍木質家具顯得格格不入的，擺放了三張鐵質折疊椅。
而此刻，折疊椅的左右兩側各坐了兩個人。
一位是穿著藍色衛衣，白色長褲，背著一個別著各種徽章小包的滿臉淚痕的女孩，而另一位……
上半身是一件黑色無袖連帽衫，下半身則是一件黑色工裝褲，男子雙腿交疊，後仰靠在折疊椅中，看見沈鴉走過來，他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一直被握在右手，自然垂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敲著地板的鋼管頓了一下，但很快，男子又若無其事地垂下眼睛，就好像沒看見般別開視線。
視線從二人身上掠過，沈鴉沒注意到男子剛剛的小動作，她隻是專注而又嚴肅地緊緊盯著二人的身後，那同剛剛自己所見的完全同出一轍的怪物。
清瘦細長的幹癟軀體，墨綠色的舌頭，紅黑色的眼睛，兩隻怪物體型一大一小，一坐一臥，在看見沈鴉看過來時，怪物抖動著鼻尖，啪嗒啪嗒，冒著白煙的口水落在地毯，腐蝕出一個個小坑。
“……”
垂下眼皮，確定怪物並沒有要撲過來的架勢，沈鴉瞥了一眼被自己緊緊握著的東西，又看了一眼那僅剩的一張椅子，若有所思。
或許……
沈鴉提步，一步步接近座椅，但卻沒有坐下，而是繞到椅子後麵，她輕輕地將那顆頭放在後方，同周邊兩個怪物齊平。
隨後，她才試探性地坐在了正中的位置。
幾乎就在沈鴉坐下去的那一秒。
砰砰砰砰——
緊閉的大門處傳來了接二連三的巨響。
“……”
沈鴉微微起身，她眯著眼打量著房門的框架，完好無損，但是若按照剛剛那幾聲聲響，若是真的是某些東西砸到了房門上，不說能不能砸開，但起碼這種木質結構的房門框架處絕對會出現不同程度的變形。
“艸！快！這突然出現了一道門！”
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透過木門底層縫隙的陰影推斷，門外應該是不止一個人。
門把手劇烈搖晃，屋內三人都沒有開口說話，沈鴉及男子一個掏出匕首，一個握緊鋼管，他們嗅到了一股極濃的血腥味。
“艸！又是一個死門。”男人嘟囔著，門把手不再晃動。
透過門下縫隙間的陰影，外麵的人應該是離開了。
但還不等沈鴉三人鬆上一口氣。
“嘟——”
“嘟——”
“Yo yo come on baby go——”
“……對不起。”
在一左一右兩人不敢置信的視線下，沈鴉羞愧地從腰包中掏出了一個金紅色的老年機。
老年機上的字符極大，沈鴉可以確認，她絕對是按到了掛斷鍵，甚至為了確保手誤，她還專門特意多按了幾下，但是——
【嘟——，地球年2123年5月20日17:43分，華國南域華安縣第11號內測區正式開始測試，測試名額應到3人，實到38人，難度等級:D-】
38人？怎麽那麽多。
沈鴉的眼皮跳了跳，她這邊算上她及王芝雅，總共10人，劉佳之前說過，小規模的混入，上麵一般不會過多關注，但是這混進來的都要是規定人數的十二倍了吧。
滋——
突然響起的電磁聲震得人耳朵發麻，沈鴉看見自己的手機屏幕突然頻繁地閃著紅光。
【嘟——，警告警告，華國南域華安縣第11號內測區人數超標！難度較低，為響應生靈篩選遊戲宗旨，該內測區將在一分鍾後實現難度等級評估與調整。】
【嘟——，調整開始。】
【59】
【58】
【……】
冰冷的倒數聲在此刻就猶如催命符般一點一滴地擠壓著他們本就高度緊繃的心髒。
沈鴉轉動著手腕，指骨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皮肉，但還沒好。
“內容一樣。”
什麽？
聽到身旁男生的小聲喃喃，沈鴉側目。
男生晃了晃手上的智能手機。
“播報的內容跟這個突然出現的APP上的內容一模一樣。”
沈鴉湊近，男生指的APP看上去就跟普通的APP一模一樣，蔚藍色星球的標識，一點開便是一屏幕白字。
“……我、我的手機上也出現了這個APP。”女孩翻看著手機，臉色難看。
她嚐試性地刪除、重啟，一次又一次，但完全沒用。
“這到底是什麽鬼東西啊！還有，這裏又是什麽鬼地方！”
女孩的情緒徹底崩潰，她抓扯著頭發，整個人縮在椅子上，蜷成一團，壓低聲音嘶吼著。
來了。
一分鍾的時間轉瞬即逝。
沈鴉脊背筆挺，下頜繃緊成一條直線，她死死盯著那正對著三人的房門門縫。
一道暗影漸漸凝實。
【嘟——，調整完畢，地球年2123年5月20日17:45分，華國南域華安縣第11號內測區正式開始測試，測試名額應到38人，實到38人，難度等級：C。】
幾乎是在冰冷的機械女聲落下的下一秒，沈鴉眉眼一淩，一把抓住女孩，整個人接連往後大退三步。
咚咚咚——
棕紅色木門被自外撞得向內凹陷，整扇門從中間裂開，一根尖銳的螺旋紋鋼筋從中竄出，一把洞穿了椅子，深陷入地麵。
“能站起來嗎？”
一隻裹著厚厚水泥的大手洞穿門板，大手像是被石灰裹實，完全不能彎曲，隻能生硬地一拳又一拳，不怕疼地擴大著原來的洞口。
“……能、能能。”
女孩慘白著臉，早在看見鋼筋深陷入地麵的時候她便恨不得徹底昏死了過去才是，但是就算是拿腳趾頭想都知道，她要是真的昏死了過去，那絕對就要真的死了！
洞口漸漸擴大，屋外不見半點光，借著房間內部的昏黃光亮，沈鴉看清了外麵的“人”。
橙黃色的工地建築服裹滿了深灰色的水泥，甚至不單單是衣服，男人的手、腳甚至就連五官都被水泥封了個嚴嚴實實，平整的滑麵及邊緣處平整的直角，以及隨著男子大手不斷撞擊而抖落的碎屑，男子很明顯是在一個長方形容器中，被水泥灌澆封存。
水泥封身的死法……
也不知道是下多大的仇怨，能下這麽重的手。
沈鴉眼睛打轉著，還沒找到一條生路，男生來到了她的身前。
“……鋼筋拔不動。”
他剛剛嚐試過硬拔了幾下。
但鋼筋實在插得太牢。
“？”
奇怪地看了一眼男生，沈鴉不知道他為何要特意過來跟她說一聲。
不過出於禮貌，她還是應了聲好，表示自己知道了。
但是不知為何，在自己說出這句好的瞬間，男生的臉色突然變得極為難看。
男生抿緊了唇，他煩躁地瞪了一眼沈鴉，沒好氣道：
“你去拔，試試看。”
房間內除了那一麵還被強拆的門，連一麵窗戶都沒有，眼看著房門被拆了大半，隻不過礙於身上的水泥太實，怪物邁不開腿，這才沒有進來。
沈鴉看了一眼自己的瘦胳膊瘦腿，又看了看男生**雙臂的肱二頭肌。
“……”
啊？我去拔？
“快點去啊！他要進來了。”
男子神色沉沉，催促著，沒有半點開玩笑的意思。
“……”
行吧。
沈鴉上前幾步，從包中掏出一卷繃帶，在手上纏了幾圈，確定手上的傷口不會沾到水泥，這才半蹲下身，握緊鋼筋，奮力向外拔。
手心剛長出的新肉隨著不斷用力，而擠壓出血，看得女孩雙腿一酸，她咬了咬牙，想要招呼男生一起去用力，但看著男生繃緊的下頜及隨著皺眉而越顯戾氣的眉眼，最終還是怯懦地獨自走到沈鴉身側，在靠後一點的位置握住鋼筋。
鋼筋寸寸向外拔出，在鋼筋被拔出的下一秒，沈鴉手中一空。
男生握緊鋼筋，隨意地在手中轉了一圈。
“不錯。”他嘴角勾起，隨意地將原先的鋼管拋到女孩的懷中，“等會你跟著我。”
女孩握緊鋼管，條件反射地往沈鴉的身後躲了躲。
“當然，如果你想早點死的話，就盡管跟著她。”
說完這句話，男子握著鋼筋，走到了房間內距離沈鴉最遠的位置。
“跟著他。”
沈鴉換掉手上沾滿鮮血的繃帶，她低著頭望著地上被洞穿一個大洞的椅子。
她先前所坐的位置雖是在房間的最中間，但房門實際上卻不是正對著她，男生所在的位置才是正對著房門。
但是偏偏怪物瞄準的卻是她。
甚至就連剛剛她所看見的這兩個人身後的怪物，也隻有在看見她的時候，才露出了獠牙。
手持匕首挽了一個刀花，沈鴉神色冷漠。
她不敢亂下推斷，但那男生的能力不在她身下。
“來了。”
在怪物破門而入的瞬間，她出聲提醒。
怪物果然衝向了她。
沈鴉握緊匕首，一躍跳到**，卻不反擊。
“走啊！”男生握住女生身後的帽子，眼看她還呆愣著往那看，直接大步將人提走。
“不、不是！”
有著光亮的房間漸漸遠去，女孩倉皇扭頭，她抓住帽子，“我、我們不幫她嗎？”
“哈，幫她？你去幫？”男生譏誚地瞥了女生一眼，那一眼的嘲諷及傲意刺得女生臉色一白。
她垂著頭，緊咬著唇，眼底是怯懦是自嘲。
她不敢，她也，做不到。
“啊啊啊——”
突然響起的慘叫聲嚇得女生雙腿一麻，她慌張向後看去，卻什麽都沒有看到。
“……怎麽，你不會以為沈鴉把那個怪物擋住了，這個地方就真的安全了吧。”男子感受到手中突然停下的力度，他不耐煩地輕嘖一聲。
手中鋼筋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地麵，男子回頭，再也裝不下去了。
他一把抓住女孩的馬尾，將人提起，雙腳離地，看到女孩因劇痛而扭曲的表情，男子嘴角上揚，扯出了一抹最為溫柔不過的笑。
他聲線極柔，像浸了蜜的糖水：“嘖，小姑娘，握緊你手中的鋼管，就像這樣——”
男子抓住女孩的胳膊，用力向上一捅。
冰冷的**滴答滴答順著鋼管流入女孩的掌心，女子跌坐地上，被拽著頭發強硬地仰起頭看向天花板。
手機亮起手電筒。
女生瞪大了眼睛，她看見了。
身穿橙黃色建築工裝服的人被鐵釘牢牢釘在天花板上，鐵釘洞穿了他的咽喉，手掌、腹——
他沒有腹腔，或者說，從胸口往下，他的身體被一大片密密麻麻地占據了大片天花板的黑色甲殼蟲子啃食殆盡。
“噦——”
女生淚眼朦朧，她撐著地板吐得津水直流。
鋼管深陷入怪物的眼窩，男子冷漠地鬆開手，看著地上的嘔吐物，眼底隻剩下厭煩。
“如果我是你的話，現在我就會用這根鋼管，碾碎他的腦袋。”
男子晃了晃手上的鋼筋，隨即，他用鋼筋點了點女孩的脖子。
“記住，你是自己太害怕亂跑才跟我分開的，明白嗎？”
女孩狼狽地擦著嘴角。
她的直覺告訴她，如果她否定的話，這個人是真的會殺了她。
“……我知道了。”
“很好。”
男子消失在黑暗中，女生仰起臉，她呆愣愣地望著天花板，恍惚間，她好像看見了天花板上那個沒了一隻眼的人，好像嘴巴顫動著，想要跟自己說著什麽？
他想說什麽呢？
救救我？
殺了我？
還是……
女生雙眼迷茫地撐起身子，她雙臂高舉，墊著腳，盡力地向上觸碰。
距離近了，更近了——
青灰色的臉嘴角揚起，“他”滿意地看著純白的羔羊一步步靠攏。
距離夠了。
窸窸窣窣。
他的嘴漸漸張大。
一群有著淡灰色甲殼，身體極小的蟲子從“他”的嘴中爬出，鼓起蟲翼，滑翔著落在了女孩的頭上、臉上、嘴裏、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