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我這個講故事的人也感到驚訝,不過,我最好還是先表達一下這種驚訝,免得讀者們比我更驚訝。漢斯·卡斯托普在山上度過的頭三個星期,我們花了大量的篇幅來講述,這其實也符合我們內心的真實想法。然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在山上度過的隨後三個星期,卻幾乎不需要花費太多筆墨。我們會發現,這三個星期轉瞬即逝,仿佛從未存在過。
這種現象雖然令人驚訝,但其實也很正常,它符合講故事和聽故事的規律。要知道,時間在我們眼中是長是短,是被拉長還是被壓縮,其實都取決於主人公的感受,就像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的感受一樣。同時,這也提醒讀者,我們即將在他的周圍遇到更多完全不同的怪異現象,這其實也是有益的。
隻要想想自己生病時,那些看似漫長卻又千篇一律的日子是如何飛逝而過的,就足夠了。那些日子看似重複,但其實根本談不上“重複”,更準確地說是單調、停滯,是一種沒有維度的永恒。每天中午的湯,和昨天的、明天的都一模一樣,你甚至不知道它是從哪裏來的,又是如何端到你麵前的。
於是,你一聞到那熟悉的氣味,就頭暈目眩,過去、現在和未來在你腦海中交織在一起,生存的真正形態對你而言,隻是恒久不變地給你上同一味湯的永恒。不過,將永恒與無聊聯係在一起,似乎有些荒謬,而我們更願意避開這種荒謬的話題,尤其是當它涉及故事主人公的生活時。
從星期六下午開始,漢斯·卡斯托普就臥床靜養了,因為宮廷顧問貝倫斯——這位掌握著我們命運的最高權威——下達了這樣的指令。他就這樣躺在自己那張潔白的**,那張曾經見證過一個美國女人離世,甚至可能還有其他人的**。他穿著睡衣,胸前口袋上繡著自己姓名的縮寫,雙手交疊在後腦勺下,睜著他那雙因感冒而變得渾濁的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思考著自己眼下的離奇處境。
即使沒有感冒,他的眼神也很難稱得上清澈明亮,因為他的內心並不像他表麵上看起來的那樣單純。事實上,他的內心充滿了陰鬱、迷茫、曖昧和疑慮。他一會兒突然心血**,狂笑不止,笑得胸腔劇烈震動,心髒也因這種前所未有的亢奮而幾乎停止跳動,甚至感到疼痛;一會兒又因恐懼而臉色蒼白,心髒隨著內心的愧疚飛速跳動,仿佛要捶擊肋腔。
臥床靜養的第一天,約阿希姆完全不打擾表弟,避免與他進行任何討論。他幾次輕輕走進病房,向躺著的表弟點頭致意,禮貌地詢問他是否需要什麽。發現漢斯·卡斯托普害怕爭論並尊重他的選擇,這讓約阿希姆輕鬆了許多,否則他也會陷入焦慮,甚至覺得自己處境更加尷尬。
然而,到了星期天上午,約阿希姆在獨自完成早上的散步後,再也無法拖延,不得不與表弟麵對麵地談論必須解決的事情。他站在表弟的窗前,歎了口氣說:
“唉,沒辦法,我們必須馬上采取措施。家裏人都在等著你回去呢。”
“現在還不用。”漢斯·卡斯托普回答。
“不用?那也得在接下來的幾天,在星期三或者星期四吧。”
“嗨,”漢斯·卡斯托普說,“他們等我回去的期限根本不會精確到天。他們還有別的事情要忙,不會掐著指頭算日子,一直等我回去。如果我回去,迪納倍爾舅公最多隻會說一句:‘瞧你又回來啦!’雅默斯舅舅也不過問一句:‘哎,不錯吧?’如果我不回去,你放心,他們很久都不會發現。當然,過些時候還是必須給他們報個信……”
“你可以想象這讓我多尷尬!”約阿希姆歎氣道,“現在怎麽辦?我當然不會不感到有責任。你來山上看我,我帶你熟悉這裏的情況,現在你卻走不了了,而且誰也不知道你什麽時候能離開,去報到就職。這讓我難堪到了極點,你肯定明白。”
“請原諒!”漢斯·卡斯托普說,雙手依然疊放在後腦勺下,“你何必傷腦筋呢?簡直是胡扯。我是上山來看你嗎?就算也是吧;不過歸根到底,我首先是來休養的,遵照海德金特大夫的囑咐。現在事實證明,我的確非常需要休養,需要的程度是他和我們大家連做夢都想不到的。再說,我也不是第一個打算來這裏作短暫探訪,結果情況卻發生了變化的人。
比如,你隻要想想那位‘兩個全都’的小兒子,想想他在此地的意外遭遇就夠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現在是否還活著,也許在某一次進餐的時候,人家已經把他運走了吧。我真沒想到自己也會生病;我首先必須適應這個情況,必須感覺自己是一個病人,是你們中真正的一員,而不能像以前那樣僅僅以客人自居。這樣一來,我就再也不會大驚小怪了。
要知道,我的健康狀況從來都不太好,隻要想想我的父母都死得那麽早——我又怎麽可能健壯得起來呢?你身體不也有點小毛病嗎,如果它現在已算治好了,我們就誰也不會有什麽想法;可問題是,我們這個家族確實有點問題,至少貝倫斯是這麽認為的。反正從昨天起我就躺在這兒了,並且一直在思考自己過去的心境到底怎麽樣,對整個生活,你知道,以及對生活提出的要求到底抱著怎樣的態度。我生性相當嚴肅,對粗魯和喧鬧的事物一直抱有反感——我們最近還談過這個話題,還說起有幾次我差點希望去當教士,因為我對哀傷的和虔誠的事物感興趣……比如一條黑絲巾,你知道,上麵繡著銀色的十字架,或者‘願死者安息’這幾個拉丁文字……這在我看來乃是世間最美好的話語,比什麽‘萬歲,萬萬歲’可親得多,那不過是瞎起哄罷了。這一切的一切,我想根源都在我自己也有點毛病,都在我打小兒對疾病就感覺親切——眼下在這兒可不就表現出來了嗎?既然如此,我到山上來並且接受了體檢,那就可以說是幸運;你根本用不著有一絲一毫的自責。要知道,你已經聽說了:如果我在平原上繼續那麽混下去,沒準兒整個肺葉都一下子會全報廢。”
“這誰知道呢!”約阿希姆回答,“這樣的事情,真叫沒人會知道!看來呀,你肺上已經有過一些病灶,盡管也沒人管就自行痊愈了,結果現在隻是有些地方敲起來聲音沉濁一點,並沒有什麽關係。你眼下被診斷出的幾個浸潤點多半也會如此,要是你沒有偶然來我這裏的話——誰知道呢!”
“是啊,簡直沒法知道,”漢斯·卡斯托普回答,“因此嘛也就沒理由過分擔憂,例如也包括對我療養期限的預測。你說過沒人知道我幾時能出院,能去造船廠上班;可你的意思聽起來挺悲觀,我覺得操之過急啦,到底誰都還不知道嘛。貝倫斯沒有講期限,他是個謹慎的人,不肯充當預言家。再說透視和照片都還沒做呢,隻有它們能客觀地說明情況;誰知道會不會真查出什麽問題來,誰知道我會不會還沒查燒就退了,就立馬可以對你們說‘再會’。我主張咱們別時間沒到就出牌,別急著給家裏人講海上遇盜的可怕故事。即使很快要寫信回去——我自己會寫的,用這兒的自來水筆,等我稍微坐得起來,那也隻寫‘嚴重傷風感冒,發燒臥床休息,暫時不宜旅行’就夠啦。往後是怎麽樣便怎麽樣。”
“好的,”約阿希姆應道,“暫時可以這麽辦。其他事情也等等再說吧。”
“什麽其他事情?”漢斯·卡斯托普問。
“別不長腦子啦!你的手提箱不是隻準備了三個星期的東西嗎。你可需要更多的換洗衣服,更多的內衣、外衣和冬衣,更多的鞋子呀。最後,你還得再讓家裏匯些錢來,是不是?”
“對,”漢斯·卡斯托普回答,“我是需要所有這一切。”
“那好,咱們就等著瞧。不過人家叫咱們……不,咱們最好自己別抱幻想!”約阿希姆說,同時激動得在房裏走來走去,“我在這裏呆得太久,不會不清楚情況。如果貝倫斯說什麽地方聲音欠清晰,那差不多就是有了雜音……當然嘍當然嘍,咱們是可以等著瞧!”
這次的談話就此打住。接下來的日子,依然按照八天和十四天的周期進行著調劑變換——盡管以他目前的狀態漢斯·卡斯托普仍然置身其中,雖說不能直接參與分享,但可以通過來看他的表兄的口述得到彌補。每一次來,約阿希姆總要在他床沿上坐個一刻鍾光景。
那隻用於禮拜天早上送早餐的托盤上,現在放了一小瓶花作為裝飾;還有今早上餐廳裏上的精美糕點,也沒忘記送上一份給他品嚐。過了一會兒,下邊花園裏和露台上熱鬧了起來,隨著喇叭和黑管的奏響,兩周一次的星期音樂會便開始了。這時約阿希姆也來到表弟房中,坐在敞著門的陽台外邊看演出;漢斯·卡斯托普則半躺半坐在**,側靠著腦袋,目光中流溢著愉悅和虔誠的神情,聆聽著從下邊飄送上來的和諧悠揚的音樂,聽著聽著想起塞特姆布裏尼所謂對音樂“政治上的反感”的論調,內心裏也不禁聳了聳肩膀。
除此而外,這些天發生的其他事情和活動,就由約阿希姆給他報告。漢斯·卡斯托普刨根問底,想知道星期天女士們是否穿上了節日的盛裝,也就是帶花邊的長裙什麽的——這時節穿帶花邊的裙子可是太冷啦,還有下午是不是驅車出去郊遊了——確實有一幫子人出去了:“半邊肺協會”的全體成員去遊覽了克拉瓦德爾;到了星期一,約阿希姆從克洛可夫斯基的報告會上回來,在做中午的靜臥之前來他房裏看他,漢斯·卡斯托普又要求聽他轉述報告的內容。約阿希姆顯得懶於開口,不樂意轉述那個報告——對了,對上一次的報告,哥兒倆之間也再沒有提起過。
然而這次漢斯·卡斯托普堅持要知道個究竟。他道:“我躺在這裏,付了全部的費用,因此對提供的服務也應該有份。”說時他想起十四天前的那個星期一,想起那次給他造成了不小麻煩的獨自外出散步,便講出自己的如下推斷:正是這次散步,對他的身體產生了革命性的影響,讓潛伏著的疾病爆發出來啦。
“此地講話的方式真有意思啊,”漢斯·卡斯托普嚷起來,“那些普通老百姓——那麽莊重、文雅,有時聽起來簡直像朗誦詩。‘喏,多謝您,請保重!’”他複述並模仿當地一位樵夫的說話,“我在樹林裏聽見的,一輩子恐怕都不會再忘記啦。這樣的話語和別的印象以及記憶結合在一起,你知道,將至死還回響在你的耳畔。——這麽說,克洛可夫斯基又講了‘愛欲’什麽的?”他問,並在說出那個詞兒時扮了個鬼臉。
“自然是嘍,”約阿希姆回答,“不講這還能講啥。它原本就是他的題目嘛。”
“今兒個他到底怎麽講來著?”
“嗨,沒什麽特別。你上次聽過,自己也知道就那些玩意兒。”
“可終歸得拿出點新鮮東西吧?”
“沒啥新鮮的……對了,今天他扯的純粹是化學。”約阿希姆勉勉強強開始講起來。據他轉述,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認為“愛情”產生於中毒,產生於人機體的自我毒化,而這毒化的起因又是一種遍布在人體內的不明物質發生了分解;這一分解的生成物又對人的某些脊椎神經中樞起著麻醉作用,那情形完全跟吸毒成癮的人服用嗎啡或者可卡因一個樣。
“結果呢,聽眾便一個個臉蛋兒緋紅!”漢斯·卡斯托普接過話頭,“你瞧,不是值得一聽嗎。他真個叫無所不知——學識淵博。等著吧,有朝一日他終歸會發現那種遍布我們全身的不明物質,將它製成種種可溶解的、麻醉人中樞神經的毒劑,然後便可以用一種特殊的方式蒙騙病人啦。也許從前已經有人取得過這樣的成就。聽他的報告不禁想到,過去傳說中講的那些**什麽什麽的,倒真有那麽回事兒哩……你要走了嗎?”
“是的,”約阿希姆回答,“我無論如何還得靜臥一會兒。昨天我的體溫曲線又升高了。你的事可對我也有些影響啊。”
這就是星期天,星期一。再過一個晚上又一個早晨,就到了漢斯·卡斯托普單獨禁閉在房裏的第三天,也即為星期二,一個在療養院裏沒啥特別的日子了。不過呢,正好是這一天他來到了山上,在這個地方已經整整度過了三周,所以也就促使他給家裏寫一封信,至少向他的舅公和舅舅們報告報告旅途經過和目前的狀況吧。他在背後墊著條小絨毯,用院裏印製的信箋寫道:他原計劃的歸期不得不推遲了。
眼下他感冒發燒臥床不起,按照貝倫斯宮廷顧問的診斷顯然不可掉以輕心,因為大夫甚至已把他本身的體質整個兒聯係了起來。要知道剛剛一認識,這位醫學權威就斷言他嚴重貧血;總之一句話,他漢斯·卡斯托普自己定的療養期限,在權威方麵看來是遠遠不夠的了。其他容後再稟。——這就成了,漢斯·卡斯托普想。話雖一句不多,卻絕對夠對付一陣子。——信沒有投郵箱,而是交給院裏的雜役,直接送上了最近那趟郵政班車。
信送走以後,咱們的冒險家就差不多感到萬事大吉,盡管還受到咳嗽、鼻塞和頭昏腦脹的困擾,卻已不妨心安理得繼續過日子,以靜待形勢發展;這日子呢平常仍分割成了許多小段,永遠地刻板而又單調,既說不上快活也談不上無聊。清早,在一陣嗵嗵嗵的捶門聲之後,推拿師跨進房來;這精力旺盛的老兄外號叫“體操健將”,襯衫袖子卷得高高的,小臂上青筋突露,說起話來頗為艱難,聲音咕嚕咕嚕的隻是在喉嚨管裏打轉。
跟喊所有病員一樣,他也用房號稱呼漢斯·卡斯托普,並塗上酒精替他進行按摩。推拿師離開沒多久,約阿希姆就來了,已經穿戴齊整,來是為了向表弟道早安,詢問他清晨七時量的溫度,同時報告自己的測量結果。隨後他到樓下進早餐;漢斯·卡斯托普則背靠小絨毯坐在床頭,以開始了新生活的好胃口完成著同樣的事情——盡管這時大夫們已巡視完餐廳,腳步匆匆地穿行於臥床靜養的客人以及垂死者的房間,他仍照吃不誤,沒受這例行的營業活動幹擾。嘴裏塞滿罐頭食品,他嘟囔了一句“睡得不錯”,眼睛越過咖啡盞的邊沿望去,看見貝倫斯宮廷顧問正兩個拳頭撐著屋子中央的桌子麵,迅速地審視上邊擺著的體溫記錄;接著,漢斯·卡斯托普拖長聲調,漫不經心地回應了大夫們離開時道的早上好。隨後他點上一支雪茄,瞅著已經去做完晨課回來的約阿希姆,好像根本沒有想過他曾離開似的。
他倆又東聊西聊,從這會兒至第二次早餐——其間約阿希姆還要靜臥——間隙時間如此之短,即使是個沒腦子的人或者傻瓜白癡吧,也都不至於百無聊賴——何況漢斯·卡斯托普還有來山上頭三周的印象夠得他咀嚼,再加上眼前的處境以及可能產生的結果也值得好好地思考思考,至於那兩大本從院圖書館借來的畫報雜誌嘛就根本輪不上翻閱,隻好晾在床頭櫃上啦。
接下來的差不多一個小時,漢斯·卡斯托普沒任何別的事,約阿希姆則去達沃斯坪作了第二次散步。他回來後又走進表弟的房間,給他講散步途中留意到的這個那個,在病床邊上一會兒站一會兒坐,臨了兒又去做午間靜臥去了——你問午間靜臥多長時間?又隻有差不多一個小時吧!把雙手疊放在後腦勺底下,你瞅著天花板還沒想多一會兒心事,鑼聲已經哐哐哐敲響,要求臥床的客人和垂死的病號坐好姿勢,準備享用正餐。
約阿希姆走了,送來了“中午的湯”,對於隨即端上的飲食而言,這隻是一個單純的、象征性的名字!須知漢斯·卡斯托普訂的不是病號飯——又幹嗎要他吃病號飯呢?病號飯,可憐巴巴的一點兒吃喝,壓根兒不適合他的情況。他躺在這兒,繳的是全額費用,在這雷打不動的時刻供應給他的就並非“中午的湯”,而是不折不扣、應有盡有、菜品多達六道的“山莊大餐”——在平常日子已屬豐盛,在禮拜天更是一桌豪華、排場、奢侈的筵席,隻有經過歐洲高級賓館培訓的大廚師才能做得出來。負責伺候臥床客人的“餐廳女兒”送來食物,食物盛在講究的小鍋裏,上麵蓋著鍍鎳的蓋子;那本已存在的獨腿食幾——一個能自動保持平衡的奇跡——讓她橫著推到了漢斯·卡斯托普麵前,他於是開始享用滿桌的美味佳肴,快活愜意得就跟那個裁縫兒子坐在一張自動上菜的小桌前大吃大嚼一樣。
漢斯·卡斯托普剛剛吃完,約阿希姆也回來了;接著這位又去到自己的陽台上,整個山莊療養院也因開始了主要的靜臥而籠罩在寂靜之中,時間就差不多兩點半啦。準確地講是兩點過一刻。隻不過呢這整點之間的一時半會兒是忽略不計的;這就正像在旅行途中,火車一坐幾個小時,或者處於空虛的等待狀態,人們一門心思就是如何把時間過掉,消磨掉,眼下人們也如此慷慨大度地消費時間,十分一刻的便被吞掉啦。
兩點過一刻——幹脆算三點差三十;以上帝的名義,既然已說出了三,就講三點得啦。那差的三十分作為三至四之間的整點的準備,可以內部消化掉:在類似情況下,大夥兒就這麽幹。如此一來,那主要的靜臥的長度,最終和事實上又限定在了一個鍾頭——這一個鍾頭到頭來也貶值了,削減了,就像加上了省略號。這省略號呢,正是克洛可夫斯基博士。
是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獨自來查房了;他不再畫一個圓圈繞開漢斯·卡斯托普。他而今已算院裏的人,不再是短暫停留的匆匆過客,而成了真的療養員,得過問他的病情,不能把他晾在一邊,像在此之前他每天都曾經曆並因而心生隱痛那樣。
那是個星期一,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第一次現形在他房間裏——我們說“現形”,是因為用這個詞兒來描述當時漢斯·卡斯托普不禁產生的印象,一種感覺奇怪的甚至有些可怕的印象,可謂恰到好處。他正躺在**進行半小時或者一刻鍾的假寐,突然驚醒過來,發現醫助已站在自己房中,但並非從門進來的,而是從房間的外側走向他。也就是他沒有經過走廊,而是穿越外邊的陽台,通過敞開的陽台門徑直踱到房裏,讓漢斯·卡斯托普不禁生出一個他是從天而降的印象。
反正他沒頭沒腦地站在了他的床邊,臉色黑裏泛白,肩膀挺寬,矮矮墩墩;他挺有男子氣地微笑著,露出了兩撇胡子中間泛黃的牙齒。
“見到我您好像感到意外,卡斯托普先生,”他絕對做作地拖長了聲調說,嗓音柔和,介乎男低音和男中音之間,發r這個上齶音時舌尖不顫動,隻是在門牙的背後那麽點了點,平添了一些異國情調;“可我來隻是完成一項愉快的使命,就是來瞧瞧您好不好。您與我們的關係已經進入一個新的階段,一夜之間,您已從一位客人變成我們的同誌啦……”——“同誌”這個詞著實嚇了漢斯·卡斯托普一跳——“誰想得到啊!”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同誌式地說笑著……“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歡迎您,您可以您完全健康的聲明反駁我的錯誤觀點——當時它確實是錯誤,那個晚上誰想得到啊!我相信,當時我隻是表示了一點懷疑什麽的,我向您擔保,我所指並非那麽回事!我不想裝得比實際上更有遠見之明,我當時並未想到有浸潤點,我是另外的意思,更一般的意思,更哲學的意思,我隻是表示懷疑:‘人’和‘完全健康’能湊合在一起。即使今天,即使在您接受檢查之後,我依然故我,與我可敬的上司仍舊保持著距離,並不把這兒這個浸潤點——說時伸手用指尖輕輕觸了觸漢斯·卡斯托普的肩膀——看得有多麽值得大驚小怪。它對於我是第二位的……肌體永遠是第二位的……”
漢斯·卡斯托普打了個冷戰。
“……至於您的重感冒嘛,我看就更加次要啦,”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輕描淡寫地補充道,“現在怎麽樣?臥床靜養肯定很快產生了效果。今天測體溫結果如何?”
從現在開始,助理大夫的訪問有了尋常的查房的性質,在隨後的一些天和一些周,情況始終如此:克洛可夫斯基博士三點三刻或者甚至更早一點越過陽台走進來,以男子漢的快活方式問候問候臥床的病員,提幾個再簡單不過的醫療問題,間或也插入一小段私人之間的閑扯,再同誌式地說上幾句笑話——盡管這一切也不無一點點可慮之處,可漢斯·卡斯托普終於還是會習以為常,如果這可慮仍然停留在自己的界限以內;他很快就不再對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例行訪問有任何反感,他已屬於日常的內容,已成了主要靜臥時間的省略刪節。
話說助理大夫再退回到陽台上去時已經四點——也就是講真正到了午後啦!突然之間,還沒等回過神來,就到了真正的午後——繼續這麽著,沒得說的,一會兒已是傍晚;須知等到喝完下午茶,下邊餐廳和三十四號房間裏一樣逼近了五點,再等到約阿希姆散完第三次步回來看他表弟,離六點已差不多,隻須稍稍整算一下,晚飯前的靜臥僅僅剩下了一小時——要打發一個小時真好比兒戲,如果你腦子裏有想法,床頭櫃上又擺著一大遝畫報。
約阿希姆離開表弟去進餐。晚飯送到房裏來了。山穀中早就暮靄沉沉;漢斯·卡斯托普吃喝著,眼見白色的房間裏迅速黑了下來。吃完了背靠絨毯坐在那裏,坐在那張杯盤狼藉的自動上菜的小桌前,凝視著迅速加深的暮色,心想這今天的暮色與昨天的、前天的或者一周以前的,真是難以區分呢。
眼下已是晚上——可剛剛還是早晨。漢斯·卡斯托普驚喜地、或者也不無疑慮地發現:這分割了的、人為地弄得好過的日子,在他看來真真正正是被手撚成了碎末,化為了烏有啊!須知在他這個年齡,還不知道對此感覺恐懼。他隻是覺得,他“自始至終”都還在觀察。
一天,可能在漢斯·卡斯托普臥床靜養了有十天或十二天之後,也在這個時間,即是說在約阿希姆去進晚餐和參加娛樂活動回來之前,突然有誰敲起他的房門來;隨著他的一聲帶著疑問的“請進”,羅多維柯·塞特姆布裏尼的身影出現在了門檻上——與此同時,房間裏一下子變得雪亮了。因為來訪者顧不得關門,第一個動作就是撳亮室內的頂燈;經過雪白的天花板和家具反射,一霎時充滿房間的亮光似乎微微地在顫動。
二天,這些天,在所有療養客中,這意大利佬可算漢斯·卡斯托普向約阿希姆真正指名道姓打聽過的唯一一個人。約阿希姆每天來他房裏十次,每次都在表弟的床邊坐上或者站上個十分鍾,問不問反正都要向他報告院裏平平淡淡的一天可能發生的小事以及變化,漢斯·卡斯托普設若提出問題,那性質也是一般的和非個人的。離群獨處的年輕人的好奇局限於打聽是不是又來了新的療養客啦,在熟麵孔中是否又有誰出院啦;但看來真正能滿足他的,隻是前一種情況。
三天,“新人”倒真來了一個,一個麵色青綠、臉頰凹陷的青年,吃飯時座位分在皮膚呈象牙色的萊薇小姐和伊爾蒂絲太太旁邊,緊挨著表兄弟倆的右首。喏,漢斯·卡斯托普可望見到他啦。至於有沒有誰出院嘛?約阿希姆眼瞼一沉,幹幹脆脆地否定了。可是他不得不一再回答這個問題,也就是每隔一天就重複一次,盡管他終於有些不耐煩地說,據他所知“沒有任何人即將出院,想從這兒出去可沒有那麽簡單”,企圖來個一勞永逸。
至於塞特姆布裏尼嘛,漢斯·卡斯托普確實是指名道姓地專門問過,想要知道他“對這件事”說了些什麽?對哪件事?“喏,就是我臥床靜養,被認為有病。”塞特姆布裏尼對此確實說過什麽,盡管話沒兩句。
“不愧是位教育家!”他說,“一位真正的人文主義教育家,你必須承認。他總是給你各種教訓,方式也千變萬化,要麽講故事,要麽發表議論。和他在一起,總能找到話題——有些話題是你自己永遠想不到,或者理解不了的。如果我在平原上遇到他,這些問題我可能還是理解不了。”他補充道。
約阿希姆在漢斯·卡斯托普的房間裏待了一會兒,犧牲了兩三刻鍾的晚間靜臥時間。他們還在漢斯·卡斯托普的餐桌上下了一盤國際象棋——約阿希姆是從山下帶來的棋具。隨後,約阿希姆嘴裏含著體溫計,帶著自己的東西去陽台靜臥了;漢斯·卡斯托普也測量了最後一次體溫。這時,從山穀中遠遠近近地飄來了輕柔舒緩的音樂。晚上十點,靜臥結束,漢斯·卡斯托普聽見了約阿希姆的動靜,還有“差勁兒的俄國人席”那邊傳來的聲響……他側臥在**,期待著進入夢鄉。
夜晚是一天中最難熬的時段。漢斯·卡斯托普常常醒來,有時一連幾個小時都睡不著。他不知道是因為體溫不正常而特別興奮,還是睡眠的欲望和能力被這種水平的生活方式消耗殆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似睡非睡的迷蒙狀態,伴隨著千奇百怪、栩栩如生的夢境,以至於他醒來後躺在**仍能沉浸在其中。如果說白天的種種分割和穿插讓時間變得短暫而容易打發,那麽夜晚的時間則單調而模糊,總是朝著一個方向流逝。
終於,當黎明臨近,看著房間裏漸漸發灰變白,家具什物慢慢從薄霧中顯現出來,室外的天空也從晨霧彌漫變得曙光初照,這倒也是一種不錯的消遣。正當他這麽想著的時候,按摩師已經乒乒乓乓地敲起門來,宣告新的一天開始了。
漢斯·卡斯托普來療養時沒帶日曆,所以並不總是清楚具體的日子。他時不時地向表兄打聽,而約阿希姆對此也並非總是心中有數。好在還有那些星期天,特別是每兩周一次、即每十四天開一次音樂會的星期天,可以作為漢斯·卡斯托普的參照。現在差不多可以肯定,九月已經過去大半,接近月中了。
他開始靜臥的時候,山穀中還陰冷而黑暗,但如今寒冷的天氣已經被一連串明媚的夏日所取代。每天早上,當約阿希姆穿著白色長褲出現在表弟的房間時,他都會忍不住真誠地表達出自己青春的心靈和身體所感受到的遺憾,遺憾漢斯·卡斯托普錯過了這麽美好的季節。有一次,他甚至低聲說了一句“可恥”,因為他就這樣白白地失去了機會。但隨後他又安慰表弟說,就算他能自由活動,也做不了比現在更多的事情,因為根據經驗,這裏嚴禁進行大量的活動。再說,躺在外麵寬敞的陽台上,也能享受到夏日的溫暖和明媚。
然而,當漢斯·卡斯托普即將結束他的獨處靜臥時,天氣又變了。夜晚多霧且寒冷,山穀被濕漉漉的風雪籠罩,室內則充滿了幹燥的暖氣。白天也是如此,漢斯·卡斯托普忍不住在大夫們早上查房時提醒貝倫斯顧問,今天他已經躺滿了三個星期,請允許他下床。
“真見鬼,您已經到時候啦?”貝倫斯說,“讓我瞧瞧;真的哩,到了。上帝啊,人怎麽會不老呢?這段時間您的情況變化不大吧。什麽,昨天是正常的?是嗎,在下午六點測體溫之前。喏,卡斯托普,那我也不想說什麽,同意讓您返回人類社會就是了。下床去走走吧,夥計!當然是在許可的範圍和強度裏。過幾天給您做透視。請預先記住!”說完,他用自己肥碩的大拇指按了按漢斯·卡斯托普的肩膀,然後朝外麵的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走去,一雙充血的、淚汪汪的藍眼睛緊緊盯著他那蒼白的助手……漢斯·卡斯托普終於離開了“單馬欄”。
他裹著豎起高領的大衣,腳穿橡膠雨鞋,第一次陪著表哥走了一圈,一直走到水槽邊的長凳旁。途中,他忍不住問道,如果他不主動指出已經到期,宮廷顧問大概還會讓他躺多久。約阿希姆目光迷茫,張著嘴,像是無望地想歎一聲“唉”,衝著空中做了一個“天曉得嘍”的手勢。
“我的天,我看見啦!”一個星期過去了,漢斯·卡斯托普終於被馮·米倫冬克護士長叫到了透視室。她可不是那麽好催的。“山莊”療養院裏大家都很忙,顯然,大夫和員工都有幹不完的活兒。最近幾天又來了幾位新的療養客:兩位頭發濃密的俄國大學生,穿著扣得嚴嚴實實的黑上衣,一點兒不露出內衣的白色痕跡;一對荷蘭夫婦,被安排在了塞特姆布裏尼那一桌;還有一個墨西哥駝背,他頻繁地以急促的哮喘聲嚇唬同桌的人。他用鐵爪一般的長手抓住他的鄰座,不管是男是女,抓得就像兩把鐵扳鉗,嚇得人家拚命掙紮、呼救。
總之,餐廳差不多已經滿座,盡管冬天的療養旺季要到十月才開始。漢斯·卡斯托普的難處在於,他的病情幾乎不可能讓他有要求得到重視的權利。比如施托爾太太,盡管又蠢又沒教養,但病情無疑比他嚴重得多,更別提布魯門科爾博士了。要想對漢斯·卡斯托普沒有保留,那就得完全缺乏等級觀念和處事的分寸——而這種觀念和分寸,正是療養院裏特有的精神財富。輕病號不算什麽,他時常從交談中聽出來。
人們不屑地談論他們,按照此間奉行的尺度,他們受到輕視,輕視他們的不僅是病情更重的人,還有那些同樣“輕微”患病的人:後者甘願服從山上的尺度,並明確表現出自我輕視,以此維持他們視為更有價值的自尊。人性本如此。“嗨,這家夥!”他們相互在背後說,“這家夥一點兒病沒有,根本沒資格待在這裏。連個空洞都沒有……”這就是這裏的精神;這種精神,某種意義上是一種貴族氣派,漢斯·卡斯托普生來就尊重一切形式的法規和秩序,所以他也歡迎這種精神。
俗話說,入鄉隨俗。外來者如果取消本地居民的風尚習俗和價值觀,那就表現出缺乏教養,何況為人敬重的品德既可以這樣,也可以那樣。即使對於約阿希姆本人,漢斯·卡斯托普也懷著某種尊敬和愛惜之情——並非因為他資格老,而是因為他在這個陌生世界裏是他的向導和依靠——倒恰恰因為他無疑是個“病情更重的人”。既然總的形勢如此,就不難理解為什麽人們喜歡在自己病情允許的範圍內盡量誇大事實,以提高自己的身份,擠進“貴族”的行列。
漢斯·卡斯托普也是如此,當有人問起他的病情時,他便會添油加醋,而且忍不住沾沾自喜,如果別人用食指警告他,把他當作一個重病在身的人。不過,盡管他添油加醋,說實在的,他仍然地位卑微,忍耐和克製顯然最適合他的行為準則。
他重新恢複了前三周在約阿希姆身邊已經習慣的生活方式;這種生活方式不緊不慢,井井有條,從第一天開始就順滑得像穿在繩子上往下滑一樣,仿佛從未中斷過。
事實上,那中斷也形同虛設,這在他第一次在餐廳重新露麵時就清楚地感受到了。盡管約阿希姆很看重這類事件的裏程碑意義,細心地讓人在歸來的座位前裝飾了幾朵鮮花,但桌友們對他的歡迎並不怎麽熱烈,和以前不是三周而是三個小時的分別沒什麽區別。原因不在於他們輕視這個單純而殷勤的年輕人,也不在於他們過分關注自己有趣的病情,而在於他們根本就沒有意識到這段間隔時間。在這方麵,漢斯·卡斯托普也毫不費力地追上了他們;要知道,他像往常一樣坐在自己桌子盡頭的位置上,在女教師和羅賓遜小姐之間,仿佛昨天還在這裏坐過一樣。
連同桌的人對他結束隔離都不怎麽在意,還指望同一餐廳的病友有什麽表現?可以說,幾乎所有人都漠不關心——唯一的例外是塞特姆布裏尼,他在吃晚飯時走了過來,以愉快而友好的語氣和他打招呼。當然,除此之外,漢斯·卡斯托普自然還有一些別的想法,至於是否有道理暫且不論。那就是他自以為克拉芙迪婭·舒舍夫人也注意到了他的歸來——她像往常一樣姍姍來遲,進來後隨手一摔
玻璃門,眯縫著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他呢,也立刻迎了上去;隨後剛一落座,她又扭過頭來,越過肩頭衝著他微笑,笑得跟三周前他即將去體檢時一模一樣。她的舉動如此公開坦然、毫無顧忌——既不顧及漢斯·卡斯托普本人,也不在乎餐廳裏其他療養客的感受——讓他不知道是該感到驚喜,還是將其當作一種輕蔑的表示而生氣。無論如何,她的目光讓他的心一下子收緊了。在那位女病友和他之間傳遞的目光,以一種在他看來不同尋常且令人陶醉的方式,打破了他們之間偽裝的陌生和矜持,揭穿了這種偽裝的虛偽本質。當玻璃門“咣當”一聲響時,他的心便不無痛楚地收緊了,因為他早已急切地期待著這一刻的到來。
漢斯·卡斯托普內心對這位女病友的牽掛,在他獨自靜臥的這段時間裏,已經大大加深了。清晨,他早早醒來,凝視著霧氣漸漸散去的房間;或者傍晚,凝視著暮色漸漸濃重的天空——還有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突然出現在他燈火通明的房間裏那一刻,她的身影都會清晰地浮現在他的眼前,這就是為什麽他一看到那位人文主義者就會臉紅。
在一天中那些被分割開的短暫時刻,他便會想起她的嘴唇、她的顴骨、她的眼睛——她眼睛的顏色、形狀和位置都已深深銘刻在他的心中,還有她鬆軟的脊背、她腦袋的姿態、她**在上衣領口處的頸椎骨,以及在薄紗下隱約可見的手臂。這些細節,就是漢斯·卡斯托普能夠輕鬆打發時間的秘訣。我們之所以對此秘而不宣,隻是因為他在想象這些形象時,盡管感到幸福無比,但這種幸福中卻夾雜著心靈的不安,而我們對此深感同情。是的,其中還夾雜著恐懼、震驚、懸望,以及一種總是徘徊在不確定、無邊際和冒險狀態中的內心空虛,還有無名的憂慮和喜悅,有時會突然一起壓迫著年輕人的心——從字麵意義上說,是他的心靈和肉體的心髒——使他下意識地一隻手捂在胸口,另一隻手舉到額頭——像搭涼棚一樣遮在眼睛上方,低聲說道:“我的天哪!”
因為在額頭後麵,隱藏著思想,或者說是似是而非的幻想,正是它們賦予了那些身影和形象過分甜美的特質。正是這些思想,讓他品味著舒舍夫人的慵懶、隨意和不拘小節,品味著她的病態,以及因病態而顯得豐滿的身體,還有通過疾病顯露出的氣質。根據大夫的說法,漢斯·卡斯托普現在也染上了這種病。正是在額頭後麵,他理解了舒舍夫人隨心所欲地冒險的自由;她隻需轉過頭來嫣然一笑,就消除了他們之間所謂的“互不相識”的狀態,仿佛他們根本不是社會生物,甚至不需要交談就已經彼此……正是這一點讓漢斯·卡斯托普感到害怕:這種害怕的性質與他在體檢室裏突然抬頭,從約阿希姆的胳膊上看到他的眼睛時一樣——隻是當時的驚嚇是基於同情和擔憂,而現在的驚嚇則完全不同。
在這樣一個狹小的空間裏,“山莊”的生活,一種實惠而有條理的生活,又邁開了它均勻的步伐。漢斯·卡斯托普一邊期待著透視和拍片,一邊與善良的約阿希姆分享生活,像他一樣嚴格地按小時度過每一天。對於年輕的卡斯托普來說,有這樣一個病友相伴大概很不錯。
要知道,盡管隻是病友關係,其中卻充滿了軍人般的真誠:這種真誠無需言明,自然會促使他們努力完成療養任務,將其視為履行平原上義務的替代方式,一種無形的責任——漢斯·卡斯托普足夠聰明,對此心知肚明。隻是,他也感受到了自己那顆平民的心受到了這種關係的約束和節製。甚至可能正是因為這種相伴,正是因為約阿希姆的監督和榜樣作用,他才放棄了一些過於衝動和盲目的行為。
因為他看得清清楚楚,勇敢的約阿希姆日複一日地抵抗著一種散發著橘子香味的氛圍的侵襲;在這種香氛中,有一雙圓圓的褐色眼睛,兩片小小的、紅紅的嘴唇,一陣陣毫無緣由的笑聲,一對豐滿而健美的**;所有這些,以及這種氛圍的影響,都讓理性和自尊的約阿希姆感到恐懼和逃避。他的英勇和悲壯不僅讓漢斯·卡斯托普感動,也讓他自己變得更加規矩和檢點,阻止了他去向那位眼睛細長的女士借一支鉛筆之類的舉動——根據經驗,如果沒有他那位鄰居兼夥伴的紀律約束,他很可能就這麽做了。
約阿希姆從不談論愛笑的瑪露霞,這也就等於禁止了漢斯·卡斯托普提及克拉芙迪婭·舒舍。
為了彌補自己的損失,他偷偷地與坐在右手邊的女教師交換情報,趁機拿她對那位女病友的溺愛來逗弄這位老姑娘,弄得她麵紅耳赤,自己則一本正經,仿佛是他那帶著西班牙硬領的祖父。他還逼著她講克拉芙迪婭·舒舍的個人情況,講她的來曆、她的丈夫、她病情的性質,總之,告訴他一切新鮮的、值得知道的事情。她有沒有孩子呢?他想知道。哦,不,她當然沒有。
像她那樣的女人要孩子幹什麽?很可能根本就不允許她生孩子——而另一方麵,真要有孩子的話,那些孩子又會怎麽樣呢?漢斯·卡斯托普不得不隨聲附和。即使她想生,也太晚了,他非常實事求是地推測。有時候,從側麵看,克拉芙迪婭·舒舍的麵部輪廓讓他覺得有些瘦削。難道她已經年過三十了嗎?恩格哈特小姐激烈地反駁。克拉芙迪婭三十歲?她最多二十八歲。至於她的側麵,漢斯·卡斯托普簡直是胡說八道。克拉芙迪婭側著臉的樣子也柔和甜美,耐人尋味,沒有任何健壯女人的肥臉可以相比。為了懲罰年輕人,恩格哈特小姐一口氣接著講:據她所知,克拉芙迪婭·舒舍夫人經常接待男士的來訪,其中一位常客就是她住在達沃斯坪的俄國老鄉;她總是在下午在自己房間裏接待客人。
漢斯·卡斯托普的臉都急歪了,盡管他努力控製情緒,試圖用“不至於吧”“可瞧瞧”之類的廢話來搪塞。
一開始,他想表現出對這位老鄉的滿不在乎,但最終還是做不到,隻能哆嗦著嘴唇,一次次把話題引回到此人身上。年紀不太大吧?——年輕又體麵,恩格哈特小姐根據她得到的情報回答道。當然,她不能僅憑個人觀感就下定論。——有病嗎?——頂多有一點!漢斯·卡斯托普挖苦道,希望他身上的襯衫至少比“差勁兒的俄國人席”的那些人幹淨些。恩格哈特小姐表示沒有異議,繼續“懲罰”這個年輕人。他隻好承認,這件事確實值得關注,接著鄭重其事地托付她,一定要查清楚這個常來常往的老鄉究竟是怎麽回事。
幾天後,恩格哈特小姐沒有帶來進一步的消息,卻打聽到了一些全新的情況。她了解到,克拉芙迪婭·舒舍正在請人畫她的肖像——並且問漢斯·卡斯托普,他是否也知道這件事。就算他不知道,也可以相信,她的情報來源非常可靠。就在療養院裏,一段時間以來,她一直為某人當繪畫模特——具體是誰呢?是宮廷顧問貝倫斯!為了這件事,她幾乎每天都去他的私人住宅。
這個消息讓漢斯·卡斯托普比之前更加激動。他接下來講了一連串蹩腳的笑話,說宮廷顧問肯定有那麽兩下子,女教師想怎麽著是她的自由,她管不著。至於在一個鰥夫家裏,至少要有米倫冬克護士長在場才好。——她多半沒時間。——“貝倫斯的時間比護士長還少。”漢斯·卡斯托普毫不讓步。話說到這份兒上,似乎事情可以結束了,但漢斯·卡斯托普卻遠遠不肯罷休,繼續刨根問底,非要弄清楚真相不可:那幅畫的尺寸有多大,是頭像還是半身像,具體是什麽時候畫的。對於這些進一步的情況,恩格哈特小姐真的無可奉告,隻能安慰年輕人說,她願意去進一步打探。
聽到這個消息後,漢斯·卡斯托普量體溫時又到了三十七度七。比起克拉芙迪婭·舒舍接待訪客,她頻繁造訪鰥夫的私宅更讓他痛苦和不安。甚至不管內容如何,克拉芙迪婭的私生活本身就已開始讓他感到不安;現在又聽到這些曖昧的傳言,他更是心潮難平,苦不堪言!盡管那位時常來訪的俄國老鄉與她的關係,看起來似乎是理性的、純潔的,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漢斯·卡斯托普已逐漸傾向於認為這種理性和純潔都是胡扯——同樣,他也忍不住懷疑,或者試圖說服自己相信,畫油畫肖像是一件正常的事情,而非在一位誇誇其談的鰥夫和一個眼睛細長、步履輕盈的少婦之間有什麽特殊的關係。
宮廷顧問在挑選繪畫模特時表現出的審美趣味,與漢斯·卡斯托普自己的口味太一致了,他無法相信這是純潔無邪的,尤其是當他想起貝倫斯那發青的臉頰,想起他那對布滿血絲的眼睛。
最近幾天,漢斯·卡斯托普獨立地、偶然地發現了一個新情況,雖然再次證實了他的品味不俗,但對他的心情產生了不同的影響。在薩洛蒙太太和那個戴眼鏡的饕餮學生那一桌,緊靠著側麵的玻璃門坐著一個病友,大約三十歲,頭發稀疏,滿口爛牙,說話吞吞吐吐。漢斯·卡斯托普聽說他是從曼海姆來的——也就是那個在晚上的娛樂時間偶爾彈彈鋼琴的人,而且十有八九都在彈《仲夏夜之夢》裏的《婚禮進行曲》。據說這位先生非常虔誠,在山上的人中,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有一天,漢斯·卡斯托普突然發現,這家夥的目光不知怎的竟和他自己的目光射向了同一個地方,都落在了克拉芙迪婭·舒舍夫人那柔軟婀娜的身體上,神情急切、卑怯,可憐巴巴的就像一隻小狗。從那以後,漢斯·卡斯托普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去證實這一點。每晚他都看到這人在娛樂室的療養客中間,心不在焉地盯著那位盡管毛病不少但挺可愛的女士;她坐在對麵小客廳的長沙發上,和鬈發蓬鬆的塔馬拉小姐——一位富有幽默感的姑娘,還有布魯門科爾博士以及同桌那個弓背溜肩的男士閑聊。隻見曼海姆人時不時地轉過身去,東站站西走走,最後又慢慢地扭回頭來,斜著一雙蘋果似的大眼睛,慘兮兮地低垂著兔子似的上嘴唇,在那裏偷覷著小客廳裏的人。
每當餐廳的玻璃門哐啷一聲響過,舒舍夫人溜到她的座位上時,漢斯·卡斯托普就看到他臉紅筋脹,眼瞼低垂,但緊接著又抬起眼睛,貪婪地窺視。漢斯·卡斯托普還多次發現,這可憐蟲吃完飯後站在餐廳出口和“好樣兒的俄國人席”之間的過道上,隻為等舒舍夫人從他身邊經過,盡管人家對他視而不見,他卻幾乎用眼睛把近在身旁的尤物吞下去,目光裏滿是無盡的悲傷。
這個發現對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來說,震撼也不小,盡管曼海姆人可憐而貪婪的盯視,並不像克拉芙迪婭與貝倫斯顧問的私下來往那樣讓他不安,因為後者的年齡、身份、地位等都比他優越得多。克拉芙迪婭根本不在乎有沒有這個曼海姆人——如果有這個問題,以漢斯·卡斯托普的敏銳和聰明,他不可能察覺不到。也就是說,這一次他心靈感受到的並非嫉妒的酸楚刺痛,而是另一種複雜的情感。他剛剛體驗到的是一種**和陶醉,當他發現外界也存在與自己相似的情感時;那真是一種古怪至極的情感雜燴,既有惡心反感,又有同病相憐。為了繼續往下講,我們不可能刨根問底,條分縷析。
反正,對漢斯·卡斯托普來說,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即使隻是發現了曼海姆人的情況,也夠這可憐的小夥子好好咀嚼一陣的。
就這樣,漢斯·卡斯托普等待透視拍片的八天過去了。日子過得飛快,他完全沒有察覺,直到有一天早上,在第一次進餐時,他接到米倫冬克護士長的指令——她的臉上又長了一顆疣子,顯然不是原來那顆,雖然屬於良性,但對她的容貌破壞不小——要他下午去透視室,他才意識到期限確實到了。大夫讓他和表兄一起去,在喝茶前半小時,因為趁此機會也要為約阿希姆重新拍張片子——前麵那張肯定被認為已經過時了。
這樣一來,中午的主要靜臥時間縮短了三十分鍾,三點鍾一到,哥兒倆就走下石階,“下到”了名不副實的地下層,坐在那將透視室與診療室隔開的小候診室裏。約阿希姆心平氣和,覺得眼前不會有什麽新情況;漢斯·卡斯托普則滿懷期待,微微發燒,因為從來沒有人窺視過他身體的內部。
候診室裏不止他們兩人,他們一跨進門,就發現已經有人坐在裏麵等著,膝蓋上攤著一本本破舊的畫報雜誌。早到的病友中有一個體格魁梧的瑞典青年,他在餐廳裏和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同桌,據說四月份來的時候病重得差點不被收治,誰知一下子體重增加了八十磅,眼看就要痊愈出院了。還有一個“差勁兒的俄國人席”的女人,一位母親,本身看起來就可憐兮兮的,帶著一個更加可憐兮兮的小兒子薩沙,長著一個長長的醜鼻子。也就是說,這幾位比哥兒倆等得更久,顯然排在他們前麵;看來旁邊的透視室裏出現了延誤,他們多半要坐冷板凳了。
透視室內一片忙碌,可以聽見宮廷顧問下達指示的聲音。時間到了三點半或者稍晚一點,透視室的門終於開了——一個在這裏工作的助理技師拉開門,一開始被放進去的幸運兒是那位瑞典壯漢;前一位接受透視的病號顯然已經從另一扇門被請出去了。現在檢查進行得更快了。
十分鍾後,就聽見那位完全康複的斯堪的納維亞人,達沃斯和“山莊”療養院的活廣告,邁著雄健的步伐穿過走廊走遠了;於是輪到了那位帶著兒子薩沙的俄國母親。就像剛才瑞典人進去時一樣,漢斯·卡斯托普又窺見透視室裏光線昏暗,處於一種人為的半明不暗狀態,與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心理分析室完全一樣窗戶全掛著簾子,遮擋住了陽光;亮著的隻是幾盞電燈。正當漢斯·卡斯托普目送著被放進去的薩沙和他母親時,候診室的門突然開了,下一個奉命透視的病號跨了進來。由於存在延誤,她顯得有些早了,但來者偏偏是克拉芙迪婭·舒舍夫人。
她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連衣裙,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她的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臉頰邊,增添了幾分慵懶的韻味。她的眼神有些迷離,仿佛剛剛從一場夢中醒來,又仿佛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她緩緩走進候診室,目光在房間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漢斯·卡斯托普身上。她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挑釁,仿佛在說:“看吧,我又來了。”
漢斯·卡斯托普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幾分。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自若,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她。他注意到,她的腳步有些輕飄飄的,仿佛隨時都會飄起來。她走到候診室的角落,找了個位置坐下,將手袋輕輕放在膝蓋上,然後又抬起頭,用那雙迷離的眼睛看著他。
“您好像很緊張,卡斯托普先生。”她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仿佛有一種魔力,能讓人不由自主地陷入其中。
“我?哦,不,我隻是……”漢斯·卡斯托普結結巴巴地回答,試圖掩飾自己的慌亂,“我隻是在想,這透視到底是個什麽過程。”
“透視?”她微微一笑,眼神裏透出一絲嘲諷,“透視不過是看看你的身體裏藏著什麽秘密罷了。也許你會發現一些連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
她的這番話讓漢斯·卡斯托普更加不安。他不知道她是不是在暗示什麽,但那種若有若無的挑釁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他試圖轉移話題,但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從她的目光中掙脫出來。
“您今天看起來氣色不錯。”他終於擠出這麽一句話,試圖讓自己聽起來更自然一些。
“哦,是嗎?”她微微挑眉,眼神裏透出一絲戲謔,“也許是因為我剛剛從宮廷顧問那裏回來。他正在為我畫一幅肖像,你知道嗎?”
“我聽說了。”漢斯·卡斯托普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不那麽在意,但他的聲音還是微微有些顫抖,“聽說他畫得很好。”
“是啊,他確實很有天賦。”她的聲音裏透出一絲驕傲,“他總是能找到別人身上最美的一麵,然後用畫筆將其定格。也許有一天,你會看到這幅畫,到時候你就會明白我說的話了。”
她的這番話讓漢斯·卡斯托普的心裏更加複雜。他不知道她是在炫耀,還是在暗示什麽,但那種若有若無的挑釁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嫉妒。他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一些,但他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她的一舉一動。
“您好像很享受這個過程。”他終於擠出這麽一句話,試圖讓自己聽起來更自然一些。
“享受?”她微微一笑,眼神裏透出一絲嘲諷,“也許吧。畢竟,被別人關注總是一件讓人愉悅的事情,不是嗎?”
她的這番話讓漢斯·卡斯托普的心裏更加複雜。他不知道她是在暗示什麽,但那種若有若無的挑釁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他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一些,但他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她的一舉一動。
就在這時,候診室的門再次打開,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助理走了進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卡斯托普先生,該您了。”助理的聲音平靜而機械,仿佛在宣布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漢斯·卡斯托普如夢初醒,趕緊站起身來,向透視室走去。他不敢再看克拉芙迪婭·舒舍一眼,生怕自己的眼神會泄露內心的秘密。他走進透視室,看到貝倫斯顧問正站在一台巨大的機器前,臉上帶著一種嚴肅而專注的表情。
“好了,卡斯托普,躺到這個**。”貝倫斯顧問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們會盡量快一點,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漢斯·卡斯托普躺在冰冷的**,感到一種莫名的緊張。他看著頭頂的燈光,聽著機器的嗡嗡聲,心裏卻還在想著剛剛和克拉芙迪婭·舒舍的對話。她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刺,深深地紮進了他的心裏。
貝倫斯顧問開始操作機器,漢斯·卡斯托普感到一種輕微的震動。他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放鬆下來,但那種緊張感卻始終無法消除。他想起了克拉芙迪婭·舒舍的每一個細節,她的笑容,她的眼神,她的聲音,仿佛都在這一刻變得無比清晰。
“好了,卡斯托普,你可以起來了。”貝倫斯顧問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漢斯·卡斯托普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躺在那裏好一會兒了。他坐起身來,感到一種莫名的疲憊。貝倫斯顧問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種難以捉摸的表情。
“你的身體裏藏著不少秘密啊,卡斯托普。”他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不過不用擔心,我們會慢慢揭開它們的。”
漢斯·卡斯托普的心裏一緊,他不知道貝倫斯顧問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裏確實藏著一些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他走出透視室,看到克拉芙迪婭·舒舍還在候診室裏等著。她看著他,眼神裏透出一絲戲謔。
“怎麽樣,透視的感覺如何?”她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很……很奇妙。”漢斯·卡斯托普結結巴巴地回答,試圖掩飾自己的慌亂。
“是啊,”她微微一笑,眼神裏透出一絲嘲諷,“透視確實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它能讓你看到一些平時看不到的東西。”
她的這番話讓漢斯·卡斯托普的心裏更加複雜。他不知道她是在暗示什麽,但那種若有若無的挑釁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壓力。他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自然一些,但他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她的一舉一動。
就在這時,候診室的門再次打開,貝倫斯顧問走了出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好了,舒舍夫人,該您了。”他的聲音低沉而有力,“我們會盡量快一點,不會讓您等太久的。”
克拉芙迪婭·舒舍站起身來,微微一笑,然後向透視室走去。漢斯·卡斯托普看著她的背影,心裏充滿了複雜的情感。他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麽樣的人,也不知道她和貝倫斯顧問之間到底有什麽關係,但他能感覺到,她身上有一種神秘的力量,讓他無法抗拒。
突然,克拉芙迪婭·舒舍出現在小屋中。
漢斯·卡斯托普一認出她,眼睛便睜得大大的,同時清楚地感覺到血液從臉頰上消退,下巴變得鬆弛無力,嘴巴也不由自主地張開了。剛才房間裏根本沒有她的影子,她卻仿佛不經意間突然闖了進來,一下子和表兄弟倆同處在一個狹小的空間裏。約阿希姆迅速抬眼看了看漢斯·卡斯托普,接著很快又垂下眼瞼,還將已經放下的畫報重新從桌子上抓起來,用它遮擋住自己的臉。漢斯·卡斯托普卻沒有這樣的決斷力,他的臉在變白之後又變得緋紅,心髒怦怦地跳動起來。
舒舍夫人在一把圓形的小靠椅裏坐下。這把椅子緊挨著通往透視室的門,兩隻扶手殘損嚴重,像是退化的動物肢體。她身體後仰,微微蹺起二郎腿,目光凝視前方。那雙普希畢斯拉夫式的眼睛,因為意識到有人在端詳自己,微微偏轉了一點,帶有一絲斜睨的意味。她穿著一件白色高領絨線衫和一條藍色裙子,懷裏攤著一本看起來像是從圖書館借來的書。她用鞋後跟輕輕敲擊著地板,發出“啵啵啵”的響聲。
就這樣堅持了一分半鍾左右,她改變了姿勢。她環顧室內,站起身來,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和無所適從——同時開始說話。她是在問約阿希姆,盡管他裝出一副專心看畫報的樣子,而漢斯·卡斯托普則無所事事地坐在那裏。她的聲音從喉嚨裏發出,略顯尖厲、沙啞,卻頗為悅耳。
漢斯·卡斯托普早就熟悉了這聲音,甚至曾經近在咫尺地聽到過:“很樂意,隻是下課後你一定要還給我。”隻是當時說得更流利、更肯定一些。現在的話卻有些拖遝、破碎,說話的人似乎並沒有天然的權利,隻是臨時借來的。漢斯·卡斯托普已經多次懷著某種優越感聽過她這樣說話,盡管這種優越感被一種傾倒陶醉的感覺所包圍。隻見克拉芙迪婭·舒舍一隻手插在絨線衫的口袋裏,另一隻手托著後腦勺的發結,問道:“對不起,您預約的是幾點鍾?”
約阿希姆迅速瞥了漢斯·卡斯托普一眼,盡管坐著,他還是並攏腳跟,回答道:“三點半。”
克拉芙迪婭又開口了:
“我約的是三點三刻。怎麽搞的?馬上就四點了。剛才還有兩個病人,不是嗎?”
“是的,有兩位,”約阿希姆回答,“他們排在我們前麵。工作出現了拖延。整個進度看來被推遲了半小時。”
“真討厭!”她說,手神經質地撫摩著頭發。
“可不是嘛,”約阿希姆回應道,“我們也等了快半個鍾頭了。”
他們一問一答,聽得漢斯·卡斯托普仿佛在做夢。約阿希姆和克拉芙迪婭·舒舍之間的對話,幾乎就像他和她在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盡管這自然又有一點顯著的不同。約阿希姆的那個“可不是嘛”讓漢斯·卡斯托普感到不快,在當時的情境中,他覺得這有些放肆無禮,至少是輕浮了一點。
然而,歸根到底,約阿希姆是可以和她這樣說話的——他可以和她說話這件事本身,也許再加上那句放肆的“可不是嘛”,都在漢斯·卡斯托普麵前顯示出他的優越——就像他在被問到準備待多久時回答“三個禮拜”,他在約阿希姆和塞特姆布裏尼麵前也顯示出過自己的優越。盡管約阿希姆用畫報遮住了臉,克拉芙迪婭還是和他搭腔——可能是因為他是個老病號,他的樣子更熟悉;但也可能還有別的原因:在眼前的情境中,他們之間應該有正常的交際,順理成章的對答,根本不存在什麽狂野、深沉、可怕和隱秘的性質。如果和他們一起在這裏候診的是另一個人,換成一個褐色眼睛、手上戴著紅寶石戒指、身上散發著橘子香味的某某,那輪到說“可不是嘛”的可能就是漢斯·卡斯托普了——他會說得既坦然又無拘無束,就像他麵對她時總是那樣坦然和毫無拘束。“可不是嘛,真討厭,可愛的小姐!”他可能會說,說不定還會從胸前的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用它來擤鼻涕。“請您耐心一點。咱們的處境就是這樣。”
約阿希姆可能會對他的輕浮感到驚訝——但他多半不會真的希望和表弟交換角色。不,事情很明顯,漢斯·卡斯托普並不嫉妒約阿希姆,盡管現在能和克拉芙迪婭·舒舍交談的是他。他接受了她和表哥搭腔的事實;她這麽做是顧及眼前的處境,同時也表現出她清楚地意識到了這樣的處境……漢斯·卡斯托普的心狂跳不止。
約阿希姆對舒舍夫人的態度隨意自然,這讓漢斯·卡斯托普甚至感覺到了表兄暗中對這位女病友所懷的些許敵意。這讓他極為震驚,卻也忍俊不禁。克拉芙迪婭試圖在房間裏走動,但沒有地方,隻好也從桌上拿起一本畫報,回到那把扶手殘損的小圈椅裏坐下。漢斯·卡斯托普坐在一旁盯著她,學著祖父的樣子挺直了脖子,學得倒是很像,但卻有點可笑。舒舍夫人又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於是膝蓋,不,整條腿修長的曲線都從藍色呢料裙子下凸顯了出來。她中等身材,這正是漢斯·卡斯托普心目中女性最理想、最合適的身材,然而她的腿卻很長,髖部也不太寬。她沒有仰靠在那裏,而是前傾著身子,雙臂交叉撐在上麵一條腿的大腿上,彎著背,垂著肩膀,因此頸椎甚至脊椎骨都從緊身的絨線衫下顯現了出來。她的**不像瑪露霞那樣豐滿高聳,而是小小的,從兩邊向中間收緊,如同一個處女。
突然之間,漢斯·卡斯托普想起了她也是在這裏等著透視的。宮廷顧問為她畫像,用顏料在麻布上再現她的外形。而現在,他將在半明不暗的光線中窺視她,她也將把自己的身體內部暴露在他麵前。想到這裏,漢斯·卡斯托普表情莊重而陰沉地扭開了腦袋。在當前的情況下,他覺得選擇這樣一個既保留又符合道德的表情,即使麵對自己也是合適的。
在小小的候診室裏,三人共處的時間並不長。裏麵的醫生似乎沒有和薩沙及其母親多囉嗦,而是全力以赴地追趕延誤的時間。門再次被穿白大褂的助理技師拉開,約阿希姆一邊站起來,一邊把畫報扔回桌上。卡斯托普跟著朝門口走去,內心卻有些猶豫不決。他腦海中閃過一連串頗有騎士風度的念頭:是否應該禮貌地打個招呼?是否應該把機會讓給她?如果要這樣做,也許甚至用法語,於是他急忙在腦海中搜尋法語單詞和句型。但他不清楚,這裏是否流行這樣的禮貌,遵守既定順序的意義是否高於騎士風度。約阿希姆想必是清楚的;既然如此,他卻沒有表現出任何讓這位女士優先的樣子,盡管漢斯·卡斯托普急切地給他遞眼色,他仍然無動於衷。
於是,漢斯·卡斯托普隻好跟著表兄,穿過候診室的門,走進了透視室。當他經過舒舍夫人身邊時,她連腰都沒有直起來,隻是眼睛匆匆向上瞥了一眼。
剛剛過去的經曆,那最後十分鍾的冒險,讓漢斯·卡斯托普心神恍惚。他的內心狀態並不是一跨過門檻進入透視室就能調整過來的。在室內的人造昏暗中,他什麽也看不見,或者說眼前一片模糊。隻聽見身後舒舍夫人用沙啞卻悅耳的聲音說:“怎麽搞的……剛才還放了人進去……真討厭……”這聲音讓他背脊發涼,給他一種甜蜜的刺激。他看到了她藍色呢裙下凸顯的膝蓋,看到了她從發結中鬆脫出來的金色略偏淡紅的卷發,看到了她卷發下彎曲的脖頸,以及與之相連的突出的脊椎。
想到這些,漢斯·卡斯托普不禁又一次不寒而栗。貝倫斯宮廷顧問背對著走進來的兩人,站在一個櫃子或是一麵壁架前,舉起手臂對著天花板上微弱的燈光,仔細查看手裏拿著的一張黑乎乎的膠片。他們經過他身邊往裏走,助理技師趕了上來,忙著為他們做檢查和透視的準備。
室內的氣味異常特別,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殘留的臭氧味道。在兩扇掛著黑簾子的窗戶之間,一道隔板將房間分成了大小不等的兩半。可以辨認出物理實驗儀器、各種玻璃器皿、一麵麵開關板、聳立著的測試儀,還有一架裝著滑動底座的照相機似的大箱子,以及成排嵌在牆上的玻璃板框,用來查看底片。這裏既像一位攝影師的工作室,又像一位發明家的實驗室,或者是一個巫師的丹房。
約阿希姆二話沒說,便開始脫掉身上的衣服。那個助理技師,一位身材矮胖、麵頰紅潤、身著白大褂的本地青年,要求漢斯·卡斯托普也做同樣的事。透視很快就會輪到他……漢斯·卡斯托普正在脫馬甲,貝倫斯已經從剛才站的小間走到了大間。
“哈羅!”他說道,“這不是我們的狄俄斯庫裏兄弟倆嘛!卡斯托耳和波呂丟刻斯……別唉聲歎氣啦!請等一等,馬上就會給二位透視。我相信,卡斯托普,你害怕我們看你的內部?放心好了,完全無傷大雅。這兒,你不是參觀過我的私人畫廊了嗎?”說時,他已抓住漢斯·卡斯托普的胳膊,把他拽到了那一排黑色玻璃板前,在後麵啪的一下按亮了電燈。玻璃板亮起來,顯現出它們的圖像。漢斯·卡斯托普看見了各種肢體:手、腳、膝蓋、大腿和小腿,以及胳膊和骨盆。不過隻是人身體各個部分圖解式的輪廓,缺少清晰和豐滿,仿佛被霧靄和白色的光影圍繞,清楚顯現出來的僅為一具屍骨而已。
“挺有意思。”漢斯·卡斯托普說。
“絕對有意思!”貝倫斯回應道,“這是新時代的一個勝利,光電解剖圖,對青年人來說是直觀形象的教育。這是一隻女人的胳膊,顯得秀氣可愛。在幽會時她們曾用它來擁抱情人,你明白。”說時他笑開了,笑得胡髭修得短短的上嘴唇翹向了一邊。圖形消失了。漢斯·卡斯托普轉到旁邊,來到約阿希姆做拍片準備的地方。
那是在宮廷顧問曾經站過的壁板另一側。約阿希姆坐在一張類似理發店的椅子上,胸部緊貼著一塊板子,雙臂還抱住那塊板子;助理技師則扳著他的身體,幫他調整姿勢,或者把他的雙肩繼續往前推,或者按一按他的背。
然後他轉到攝影機背後,像攝影師一樣躬起腰,叉開腿,檢查機器裏的圖像,滿意後才向旁邊挪動身體,要求約阿希姆深深吸一口氣,並且把氣憋住,一直堅持到透視完全結束。約阿希姆的脊背膨脹起來,停在那裏。就在這一瞬間,技師在開關板上進行著必要的操作。為了穿透物質,不得不耗費巨大的能量,也就是上萬伏甚至十萬伏的電能,漢斯·卡斯托普相信自己沒有記錯。有兩秒鍾之久,這些能量顯示出了可怕的威力。它們尚未完全馴服和派上用場,已經通過其他路徑發泄不滿。放電的聲音像槍聲一樣尖銳刺耳,測量儀發出哢嗒哢嗒的藍光,長長的電弧在牆壁上閃爍。不知何處還有一隻眼睛似的紅燈監視著室內,無聲而具威脅;而在約阿希姆背後,一個長頸玻璃瓶慢慢變綠。最後一切又平靜下來:各種各樣的閃光消失了,約阿希姆也隨著一聲歎息呼出了氣。拍片成功。
“下一個!”貝倫斯說道,同時用胳膊肘頂了一下漢斯·卡斯托普,“別裝模作樣!你可以免費得到一張片子,卡斯托普。將來你還可以把它投影到牆上,讓你的兒孫們窺探你胸部的秘密呢!”
約阿希姆退了下來,技師換了一張片子。貝倫斯宮廷顧問親自指導新來的人,教他如何坐,如何擺姿勢。
“摟住!”他指示漢斯·卡斯托普,“摟住這塊板子!要我說啊,你可以想象摟的是別的什麽!胸口貼緊,好像能得到甜蜜幸福的感覺!這就對了。吸氣!停!”他命令道,“勞駕,別愁眉苦臉好不好!”
漢斯·卡斯托普眨巴眨巴眼睛,緊張地等待著,肺裏充滿了空氣。接著他背後便開始電閃雷鳴,乒乒乓乓、吱吱噝噝、哢嗒哢嗒,好一會兒才安靜下來。那機器的鏡頭已經觀察完他的內部。
他下了座位,剛才發生的事情仍然讓他心神恍惚,腦袋發暈,盡管他一點也沒有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穿透了身體。“好樣的,”貝倫斯宮廷顧問說,“現在就讓我們親眼瞧瞧吧。”
這時同樣暈乎乎的約阿希姆已經往前走,站在了靠近門邊的一個三腳架跟前,背對著一台構造複雜的大機器,在相當於人背部高度的地方,可以看到一隻插著蒸餾管的蒸餾瓶,裏麵裝了一半的水;在他麵前齊胸高的地方,一條帶滑軌的繩子上懸著一塊裝了框子的熒光屏。在他的左手邊,有一個開關板和一大堆儀器,中間則聳立著一個紅色的警示燈。宮廷顧問跨坐在懸吊著的熒光屏前的圓凳上,打開了警示的紅燈。室內的頂燈滅了,隻剩下紅光照明。隨後大師一下子把紅燈也關掉了,透視室裏便一片漆黑。
“眼睛先得習慣一下,”黑暗中傳來宮廷顧問的聲音,“為了看清想看的東西,我們必須先把瞳孔放大,就像貓一樣。這道理你肯定明白,不先適應,用我們白天習慣了的眼睛什麽也看不清楚。首先我們必須從意識中趕走白天那些快活的景象。”
“當然當然,”站在宮廷顧問身後的漢斯·卡斯托普應道,同時閉上了雙眼,睜著閉著反正一樣,黑得跟在夜裏似的,“我們必須先用黑暗洗洗眼睛,才能看清這玩意兒;事情明擺著。我甚至覺得這樣更好,可以先定定神,也就是所謂靜靜地禱告一下。我站在這裏,閉上了雙眼,覺得跟快入睡似的舒服。可是,這兒有點什麽氣味兒?”
“氧氣味道,”宮廷顧問回答,“你嗅到的就是氧氣。室內放電引起的大氣反應,你明白我的意思……睜眼!”他說道,“這會兒開始作法啦!”漢斯·卡斯托普立即遵命。
聽得見扳動手柄的響聲。一隻馬達開動起來,對空中發出狂叫,但再一扳手柄就馴服、規矩了,地板隨之開始均勻地震顫。那長長的、豎直的紅燈一閃一閃,從對麵送來無聲的警示。不知何處響起了放電的劈裏啪啦聲。慢慢地,那四方形的熒光屏閃著乳白色的微光,像一扇透光的窗戶似的從黑暗中顯現了出來;貝倫斯宮廷顧問騎坐在屏幕前那張鞋匠坐的圓凳上,叉開兩腿,拳頭撐在腿上,扁平的鼻頭緊貼著熒光屏,在那裏窺視著一個人的五髒六腑。
“瞧見了嗎,小夥子?”他問道。
漢斯·卡斯托普把上身探過他的肩膀,伸出腦袋,到了估計是約阿希姆眼睛的位置——那雙眼睛可能又目光溫柔而且憂鬱,像上次體檢時那樣,問道:
“你允許嗎?”
“請吧,請吧。”約阿希姆在黑暗中語氣隨和地回答。
於是,腳下感覺著地板的震顫,耳裏充斥著各種機器發出的劈啪聲和嗡嗡聲,躬身探頭的卡斯托普就透過乳白的熒屏,窺見了約阿希姆·齊姆遜空空如也的軀幹。胸腔和脊椎連在一起,變成了暗淡、鬆軟的骨骼。前後肋骨交錯、覆蓋,背後的肋骨顏色顯得淡一些。兩片鎖骨往旁邊翻得挺厲害;由明亮的肌肉軟組織包裹著,凸顯出來約阿希姆細瘦的肩胛骨和上臂的尺骨。
胸腔內挺明亮,但仍區分得出一組血管,幾點暗斑,還有一團黑乎乎的什麽。
“圖像清晰,”宮廷顧問說,“挺精瘦的,標準的青年軍人。我曾碰見些大胖子——穿透不過去,幾乎一無所見。看來還得發明一種射線,能透過厚脂肪層的射線……眼下這活兒可幹淨嘍。這兒是橫膈膜,瞧見啦?”他邊說邊指點熒屏下邊的一道暗黑弧線,隻見它不停地一漲一縮……“您瞧左邊這兒這些結節,這些隆塊?它們是他十五歲時患胸膜炎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