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卡斯托普在他的朝陽小房間裏鑒定一種植物;眼下,天文學家規定的夏季開始了,日子變得越來越短,這種植物便在許多地方茂盛地生長開來。它名叫耬鬥草,屬毛茛科,叢生高莖,花有藍色、紫色以及紅褐色數種,葉寬似草狀。

這種植物到處都有,可長得最茂密的地方卻要數差不多一年前他第一次發現它們的那個幽靜所在——那道與世隔絕的溪水潺潺的林間幽穀,那兒有小路,有長凳。自那次他過早地散步去到那兒引起身體不適以來,他又不止一次去造訪過。

去那地方原本不太遠,要是他不像當初似的性急亂闖的話。從“村”裏雪橇跑道的終點出發,往山脊方向走不多會兒,就上了風景如畫的林間小路,再跨過幾座與“阿爾卑斯之寶”通下來的雪橇滑道互相交叉的木橋,不繞彎子,二十分鍾後就到了曾讓卡斯托普仿佛聽見美妙的歌聲和精疲力竭地休息的地方。

最近,隻要約阿希姆不得不留在家裏“執行勤務”,即去體檢、透視、驗血、注射和稱體重等等,漢斯·卡斯托普就會趁著好天氣,再進去第二次。有時甚至才進完第一次早餐,他就一個人漫步前往。還有喝下午茶和進晚餐之間的幾個鍾頭,他同樣常利用去踏訪那個心愛的所在,到它的長凳上去坐一坐。在這兒,他曾突然很厲害地流起鼻血來,曾歪著腦袋,傾聽潺潺的溪水絮語,曾細細觀賞周圍這個美麗的小天地,觀賞眼下又怒放在幽穀中的一片片一叢叢的藍色花兒。

他僅僅為此而來嗎?不,他坐在那兒,為了獨自呆一會兒,為了回憶,為了重溫整理這麽多個月來的印象和冒險經曆,為了好好地考慮一切。印象和經曆又多又雜,整理起來很不容易,加之它們還相互糾纏和滲透,幾乎沒法把實在可捉摸的與僅僅想到的、夢見的和想象中的加以區別。隻不過一切全帶著冒險的性質,而且程度相當嚴重,一想起它們來,卡斯托普從上山第一天就激動難平的心要麽不跳了,要麽跳得怦怦響。

或者隻需要冷靜理智地想一下,在這個他曾於恍惚迷蒙狀態下活生生地見到了普希畢斯拉夫·希培的地方,並非藍色的耬鬥草花常開不敗,而是重新又開放啦,也就是說再過“三個星期”,他已經上山整整一年了,這不也足以使他激動得怦然心悸嗎?

他坐在溪水旁的老位子上,不過,沒再流鼻血。一開始約阿希姆就斷言他適應氣候有困難,困難也確實出現了。不過,他還是取得了進步,過了十一個月已完全適應,也看不出將來還會有什麽問題。他胃裏的化學反應已經協調和適應,瑪利亞·曼齊尼又抽出滋味來,他幹枯的黏膜神經早已重新敏感地品出了這種價廉物美的產品的芬芳。跟往常一樣,當雪茄所剩無多,他就每每帶著一種近乎虔敬的心情,寫信到不來梅去訂購新貨,盡管在國際療養地的商店櫥窗中,也有很富**力的牌子陳列著。

瑪利亞不是代表著他與平原之間,一個遊子與故鄉之間的某種聯係嗎?舉例說,比起他時不時地寄給自己舅父們的那些明信片來,它不是將這樣的聯係維持和保護得更有效嗎?在他接受此地的時間概念,學會更加大度地掌握運用時間以後,他寫明信片的次數漸漸的少了。為了更討人喜歡,明信片上多半印著山穀中美麗的雪景或者夏天的景致,留著寫字的空白僅僅夠報告醫生的最新診斷,報告一月一次的或者總的體檢結果而已,諸如什麽從聽診和透視兩方麵都有了明顯好轉,但身上的病毒尚未完全清除,他還有些發低燒,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是還有一些小病灶存在,不過它們會徹底消失,隻要他耐心療養,就絕對不需要再回醫院來,等等。他有把握,人家也不要求和指望他在信裏寫更多的內容;他與之通信的不是一個富於文學修養的家庭;他所收到的回信同樣也是幹巴巴的。

在收到信的同時往往也收到家裏匯來的生活費,那是他父親留下的遺產的利息,與本地貨幣兌換起來非常合算;他從來都是舊的還未花光,新的已經寄來。信本身隻是打的幾行字,由雅默斯·迪納倍爾舅舅簽名,並附帶轉達著舅公以及有時也包括常在海上航行的彼得舅舅的問候和祝願。

漢斯·卡斯托普最近向家裏報告,貝倫斯顧問停止了給他打針。注射對這位年輕病人沒有效,反而引起他頭痛、食欲不振、體重下降和周身乏力,使他的體溫升高了下不來。他的臉頰一直燒得紅彤彤的,像是提醒人們,這棵從平原上溫暖濕潤的氣候條件下生長出來的苗兒,他想服山上的水土氣候就必須慢慢習慣,而目前尚未習慣——連貝倫斯顧問本人不是都還沒有習慣,都一張臉老是發青嘛。

“有些人永遠習慣不了。”約阿希姆早就說過,而漢斯·卡斯托普看來正是這種人。還有那脖子打顫的毛病,他一上山就犯了,再也沒有好過。不論走路也好,談話也好,甚至眼下他在這遍地開滿藍色小花的地方沉思默想,回顧著幾個月來的冒險經曆,都免不了突然發作起來,以致他差不多像祖父漢斯·洛倫茨·卡斯托普一樣,也養成了戴講究的硬襯領的習慣——每當使用它,卡斯托普總不免想起祖父的那些名叫“弑父者”的花邊硬領圈,想起那個泛著金光的圓形洗禮缽,想起那一大串神聖的“曾……曾……曾……”以及類似的神秘血統關係,並且進而想到自己近一年來的生存狀態。

普希畢斯拉夫·希培不再有血有肉地出現在他眼前,像十二個月以前那樣。他已適應環境,不再產生幻覺,不再身子木無感覺地躺在長凳上,自我卻滯留在遙遠的過去——再沒有那樣的偶然遇合了。即便希培的模樣還清晰生動地浮現在他眼前,也不會越出正常和健康的規範。

在這之後,他多半會從胸前的口袋裏拽出那塊珍藏在錢包裏並且用一個軟信封裹著的信物來:一塊薄薄的玻璃片,你要將它與地麵平行地拿著,便黑黝黝的不透明;可是舉起來對著陽光,它就會變得明亮起來,讓你看見一個人影。那是一張人體透視片:肋骨、心髒、弧形的橫膈膜和肺泡,還有肩胛骨和上臂骨,全裹在白色煙霧似的肉中;漢斯·卡斯托普曾經品過這肉的滋味,在那個失去理智的狂歡之夜。他端詳著這件信物,然後把身子倚在那簡單粗糙的長凳的扶手上,雙臂交叉在胸前,頭垂在肩上,耳裏響著潺潺的溪水聲,眼前盛開著藍花一片,回味思想著過去的“一切”。這當兒,他敏感的心像突然停止跳動,突然向下沉落,又有什麽奇怪呢?

在他眼前,浮現著有機生命的最高創造——人的形體,就像那個繁星滿天的夜裏,他在鑽研深奧的學問後一個樣。對於年輕的卡斯托普來說,與人體的內部觀察相聯係,還存在一些個問題和差異;好心的約阿希姆可以認為自己沒必要管它們,他作為一個平民卻感到有責任搞清楚。

即使他在平原上從來不曾碰見過它們,將來也不會再碰見,但是在這兒都碰見了,不得不加以正視。因為在這海拔五千英尺的與世隔絕的山上,他可以俯視大千世界、芸芸眾生,可以沉思默想——還有浸潤性的病毒使他的生命處於一種亢奮狀態,臉上的燥熱發燒正是這亢奮的表現。這麽思索著,他想起了塞特姆布裏尼,想起了這位像街頭搖風琴的窮藝人似的教育家。他的父親出生在希臘,他把對人類之愛解釋為政治、造反和爭論,在人性的聖壇上為市民祭祀戈矛。

他還想起了克洛可夫斯基“病友”,想起了近來博士在那暗室裏為他做的事,思考著精神分析的兩重性,想弄清它是更加靠近真理有助於科學進步呢,還是與墳墓及其發臭的解剖學更加親密。他把祖父和外祖父的形象從記憶裏召喚出來,將他們擺在一起進行對比:他們一個富於反叛精神,一個忠於皇帝,出於不同的原因,兩人都穿著黑衣服;漢斯·卡斯托普掂量著他們各自的尊嚴。接著,他又開始思索那些涵蓋廣泛的概念群,諸如形式與自由,精神與肉體,榮譽與恥辱,時間與永恒——然而,當想到耬鬥草又已經開花,一年快過去了,他突然感覺頭暈得很厲害,雖然持續時間不長。

漢斯·卡斯托普想出一個很特別的詞兒,來稱呼他在這風景優雅的隱退之所進行的嚴肅的思維活動:他管它叫“執政”——這個男孩子們在遊戲時使用的詞兒,他用來稱呼他所喜歡的一種消遣,雖然在進行這樣的消遣時,總有恐懼、暈眩以及種種內心的**隨之產生,而且使他麵孔更加火燒火燎。由此還造成了他必須戴硬襯領的後果,他同樣不以為然,相反倒覺得這挺適合他“執政”的身份;“執政”這個詞兒使他麵對生命的最高創造,在內心深處生出了榮譽感。

醜陋的納夫塔在駁斥英國的經濟社會學時,稱生命的最高創造為“主的人”。有什麽奇怪呢,漢斯·卡斯托普拖著約阿希姆去拜訪這位小個子,並認為這樣做是在履行自己平民的職責,符合他“執政”的利益?塞特姆布裏尼不樂意見到這個情況——漢斯·卡斯托普夠機靈敏銳的,能清楚地感覺出來。第一次見麵已令作家不舒服,他明明白白地力圖阻止;出於教育的考慮,他不想讓年輕人,具體地講特別是他卡斯托普——狡猾的“問題兒童”自忖——與納夫塔結識,盡管他自己卻和此人打交道、談問題。那些教育者正是如此。

他們允許自己接觸有趣的事物,自稱已具備承受能力,對年輕人卻禁之唯恐不嚴,並要求他們自己感到沒有承受能力。幸運的是,搖風琴的街頭藝人並不當真擁有禁止年輕的卡斯托普幹什麽的權力,也不曾試圖這樣做。“問題兒童”隻需將自己的機敏掩飾起來,佯裝天真無邪,就不會有任何障礙阻擋他友好地接受矮小的納夫塔的邀請——事實上,第一次見麵後不幾天,他就好歹拖著約阿希姆一道這麽做了,那是在一個禮拜日的下午,於主要的靜臥結束以後。

順著大路從“山莊”療養院往下走,沒幾分鍾就到了那幢籬門上纏繞著野葡萄藤的小屋前。他們走進院子,避開右邊通小商店的入口,爬上一道窄窄的褐色樓梯,來到樓上的一扇門前,在門鈴旁邊隻釘著女裝裁縫盧卡切克的名牌。來替他們開門的是一個穿著挺像號衣的半大男孩;他的上衣帶著條飾,腳上打著綁腿,頭發剪得短短的,紅撲撲的麵孔,一個標準的小聽差。

他們問納夫塔教授先生可在府上,並再三告訴小聽差他們叫什麽——因為他們沒有名片——讓他去向納夫塔先生——他自己不愛用頭銜——通報。與樓門正對著的房門敞開著,可以看見裁縫作坊的裏邊。隻見盧卡切克盤腿坐在一張台子上,禮拜天還在那兒趕活兒。他麵色蒼白,頭頂光禿,長著一個特大的塌鼻子,黑色的八字胡一直拖到兩邊的嘴角底下,給人一個有苦難言的印象。

“您好!”漢斯·卡斯托普招呼道。

“好咧。”裁縫帶著瑞士當地口音回答,雖然這跟他的名字和外表都不相稱,聽起來隻覺得做作和怪異。

“這麽勤快!”漢斯·卡斯托普邊點頭,邊往下說……“今兒個可是星期天呀!”

“一件急活兒。”盧卡切克沒多餘話,手仍不停地飛針走線。

“準是什麽高貴行頭吧,”漢斯·卡斯托普推測,“舞會上急等著穿還是怎麽的?”

裁縫半天沒回答,用嘴咬斷線頭,穿上新的線,然後才點了點腦袋。

“準會很漂亮?”漢斯·卡斯托普仍不住口,“您在上衣袖嗎?”

“是的,上衣袖,替一位老夫人趕的,”盧卡切克說,帶著濃重的波希米亞口音。這時候,小聽差回來打斷了門裏門外的對話,說納夫塔先生有請,並為年輕的先生推開右邊兩三步之外的另一道房門,同時托起了垂在他們麵前的門簾。一進去,他們就看見納夫塔穿著拖鞋,站在苔蘚綠的地毯上迎候客人。

表兄弟對這間兩扇窗戶的工作室的豪華裝修和陳設深感意外,或者說大吃一驚;整幢房子及其樓梯、過道是如此簡陋、寒磣,讓人萬萬估計不到裏邊會是這種景象。

強烈的反差使納夫塔室內的華麗裝修帶上一些原本不具有的童話色彩,在表兄弟倆眼中同樣如此。總之,他的房間很講究,甚至輝煌耀眼,隻不過裏邊盡管有辦公桌和不少書櫥,卻缺少男人的工作室的氣質。房裏綢子太多,桃紅的,紫紅的,比比皆是:用來替破門遮醜的門簾是綢子的,窗帷和整套軟家具的罩子也是綢子的;這些家具分散在房內較窄的一頭,正對著第二扇門,在一塊幾乎占據整堵牆壁的掛毯前麵。

它們是一些巴羅克式的靠背椅,旁邊的扶手上也裝了小小的軟襯;椅子圍著一張鑲嵌了金屬飾件的圓桌擺成一圈;桌子背後還有一張同樣款式的沙發,沙發上配了絲絨靠枕。書櫃占據了兩扇門旁邊的牆麵。它們和辦公桌,或者確切地講和那個擺在兩扇窗戶之間、裝著拱形滑動頂蓋的老式寫字台,都是用硬質桃花心木精製而成的;櫃門鑲著玻璃,玻璃裏邊繃著綠綢子。可是在沙發左邊的屋角裏,在一個蒙著紅綢的基座上,可以看見一件藝術品,一件彩繪木雕——一座震撼人心的聖母瑪利亞懷抱耶穌屍體的雕像,造型單純、強烈以致於誇張:聖母披著蓋頭巾,緊皺雙眉,嘴悲苦地微微張著,嘴角下斜,懷中抱著受難者,一個在比例掌握上原始蹩腳、在解剖學方麵則顯出無知牽強的男人形象,他那低垂的頭上戴著刺冠,臉和身上血跡斑斑,在肋骨的傷口和手腳被釘子洞穿的地方,鮮血更像葡萄般大顆大顆地掛著。

這件可怖的裝飾,自然給納夫塔裹在綢子裏的房間平添了一份特殊情調。還有掛在書櫃頂頭靠窗那麵牆上的壁毯,也顯然是客戶的功勞:它的縱向的條紋也是綠的,跟鋪在紅漆木頭地板上的柔軟的地毯完全一樣。隻有那低矮的天花板他毫無辦法,光禿禿的,已開了一道道裂口,不過仍垂下來一盞威尼斯枝形吊燈。窗戶被落地的淡黃色紗幔虛掩著。

“我們這就來赴約會啦。”漢斯·卡斯托普高聲說,一雙眼睛卻緊緊盯住屋角裏可怕的雕像,而不是望著這間出人意料的屋子的主人。納夫塔稱讚哥兒倆說話算話,客氣地伸出小小的右手來,意思是請他們在罩著綢套子的靠椅上就座。可漢斯·卡斯托普卻著了迷似的一徑朝那木頭雕像走去,雙手叉腰,歪著腦袋,站在像前。

“瞧,您這是什麽!”他低聲嘀咕著,“太棒啦!從來沒見過更生動的苦難!一件老古董,自然啦!”

“十四世紀,”納夫塔回答,“顯然產生於萊茵河地區。給您留下很深的印象?”

“太深啦,”漢斯·卡斯托普說,“這樣的作品不會不給觀看的人留下印象。我從未想到,有什麽東西能像這樣既如此醜——請原諒——又如此美。”

“一個心靈與表象的世界的作品,”納夫塔說,“總是在美的麵前顯得醜,在醜的麵前顯得美,規律如此。它表現的是精神美,而非肉體美;肉體美是絕對愚蠢的。而且它也抽象,”納夫塔補充,“肉體之美是抽象的。隻有內在的美,虔誠的表現之美,才是實際存在。”

“您的區分與歸類非常正確,謝謝。”漢斯·卡斯托普說,“十四世紀?”他希望證實一下……“一三××年?不錯,照書本裏講那還是中世紀;在一定程度上,這座雕像也印證了我最近取得的對中世紀的認識。我本來對此全然無知,從本質上講,我是個搞技術的人。但到了山上,中世紀由於各式各樣的原因在我腦子裏變得形象了,不再遙遠了。那時候還沒有經濟社會學,很顯然。他叫什麽來著,那位雕刻家?”

納夫塔聳了聳肩。

“這有什麽要緊?”他反問,“我們用不著提這樣的問題,因為當初在它產生的時候,人家也不曾問過。回答隻能是作者係某位先生,如此而已,於是就成了佚名的和大家共同的作品。此外可以斷定是中世紀後期的風格,哥特式,富於苦行主義的特征。

您再不會發現有絲毫的掩飾和美化,而羅馬時代在表現釘上十字架的耶穌時,還相信必須那樣;沒有王冠,沒有對於塵世和殉道之死的莊嚴肅穆的勝利。隻剩下苦難和肉體軟弱的強烈表現。隻有哥特式的趣味,才是地道的悲觀和苦行主義的。您大概不知道伊諾曾三世那篇叫做《人生的苦難》的文章吧——一篇極其富於睿智的傑作,產生於十二世紀末葉,但直到出現這樣的藝術作品,才算獲得了形象的闡發。”

“納夫塔先生,”卡斯托普舒了一口氣說,“您剛才強調的每一句話都令我感興趣。‘富於苦行主義的特征’,您說?我一定將它牢牢記住。先前您還講什麽‘佚名的和大家共同的’,看來也值得好好考慮。您猜得對,很遺憾,我確實不知道那位教皇的著作——我猜想,伊諾曾三世是位教皇。

他那作品是苦行主義和充滿睿智的,我理解得對嗎?我必須承認,我從來不曾想象,這兩者可以並行不悖。但是,一旦認真審視,我馬上豁然開朗,當然了,一篇探討人間苦難的論文,它已為表現睿智提供了機會,以犧牲肉體為代價。這篇文章還找得著嗎?我將我的拉丁文拚拚湊湊,沒準兒也還啃得動。”

“這本書我有,”納塔回答,同時腦袋衝書櫃那邊歪了歪,“您想讀就拿去。不過,讓咱們坐下來好不好?從沙發上您一樣看得見雕像。再說咱們的茶點也正好送來了……”

送茶點的是那個小聽差。他端著個包銀的漂亮筐兒,裏邊盛著切成一片一片的蛋糕。可跟在身後穿過敞開的門敏捷地閃進來的是誰啊?那麽文雅地微笑著,那麽連聲地高叫著:“天哪!”“天哪!”原來是住在樓上的塞特姆布裏尼先生,他是準備來陪陪客人的。他說他從小窗戶看見表兄弟倆來了,便趕緊寫完正在寫的那一頁百科全書的稿子,以便也下來坐一坐。

他來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與表兄弟倆在“山莊”的老交情使他有權這樣做,再加上他與納夫塔的過從和交流顯然也挺來勁兒,雖說他們倆之間存在著深刻的意見分歧——納夫塔呢也漫不經心地招呼他,毫不感到意外的樣子,把他當作理所當然的與會者。可盡管如此,他的到來仍清清楚楚地使卡斯托普產生了兩個印象。第一,他感覺,塞特姆布裏尼插進來是為了不讓他和約阿希姆,或者幹脆講是為了不讓他跟那個小醜八怪單獨呆在一塊兒,是為了以其自身的存在來達到某種教育作用的平衡;第二,顯而易見,他也完全不反對,而是十分樂意利用這個機會離開自己的小閣樓,到納夫塔用綢子包裹著的雅室中來呆一呆,並且共進那精美的茶點。這時他搓了搓自己那雙皮色發黃、手背靠小指一側長著黑毛的手掌,然後便取過一片蛋糕吃起來。在這切得窄窄的卷曲的蛋糕片上,布滿了網絡狀的巧克力餡;塞特姆布裏尼讚不絕口,顯然十分受用。

談話繼續以那個雕像為內容,因為漢斯·卡斯托普一直望著它,不斷提起它,而且是衝著塞特姆布裏尼,顯然想讓他也參加關於這件藝術品的討論。塞特姆布裏尼卻背衝那個屋角坐著,在轉過身去看木雕的時候,臉上露出的鄙夷之情再清楚不過。出於禮貌,他不便把想法和盤托出,隻限於指出作品在人物造型和比例方麵的缺點,指出其違反自然真實因而也就根本不能感動他的種種失當之處;須知它們並非產生於早期藝術的能力低下,而是產生於一種惡意的與藝術為敵的基本原則——在這一點上,納夫塔狡黠地表示支持他的意見。

納夫塔說,可以肯定,遠遠談不上什麽技巧低下的問題。倒是精神自覺地擺脫自然的束縛,以拒絕對自然的任何屈就遵從,將其蔑視之情虔誠地表現了出來。可塞特姆布裏尼卻宣稱蔑視自然和對自然的研究對於人類來說是錯誤的,並開始言辭激烈地批判起中世紀及追隨其後的時代所沉溺的否定形式的謬見來,同時還抬出希臘羅馬的藝術遺產、古典主義、美、形式、理性和唯一能促進人類事業的崇尚自然的樂觀精神等等,與之對抗。

這當口,漢斯·卡斯托普搶過話頭,質問他柏拉圖蔑視自己身體的說法有根有據,伏爾泰以理性的名義對裏斯本醜惡的地震表示憤怒抗議,這些情況又作何解釋?荒謬嗎?也可以說荒謬,但將一切仔細考慮考慮,依他的看法也完全可以將荒謬的稱之為精神卓越的,因此,哥特藝術反自然的荒謬,到頭來也和柏拉圖、伏爾泰的行為一樣,也是卓越的,也表現了精神的解放,表現了人不向愚頑的強力、不向自然俯首稱臣的自尊……

納夫塔大笑起來,笑得讓人以為是在敲打盤子,臨了兒又讓咳嗽取而代之。塞特姆布裏尼正色道:

“您害苦了咱們的主人家,您的話太可笑啦;您這樣子真對不起那美味的蛋糕。難道您全然不知感激嗎?我設想,感激應表現在對饋贈之物的好好享用上……”

漢斯·卡斯托普麵露羞愧之色,意大利人又殷勤地往下講:

“我知道您是個機靈鬼,工程師。您友善地嘲弄善良的方式,一點也不使我懷疑您對善良的愛。您不用問也知道,隻有那種珍視人的尊嚴和美的精神對自然的反抗,才稱得上卓越;反之,那種雖不以貶低和侮辱人類為目的,但卻必然引出這種後果的精神對自然的抗拒,卻不是如此。您還知道,產生我背後這個東西的時代,它曾經造成何等樣的消滅人類尊嚴的恐怖和嗜殺成性的仇恨吧。我隻需請您想想那些可怕的異教徒審判官,想想那個雙手沾滿鮮血的馬爾堡的康拉德,想想他對一切敢於與超自然力量的統治相抗衡者所懷抱的祭師式的怨毒和仇恨吧。您遠不至於承認劍和火刑堆是維護人類之愛的工具吧……”

“但修士團用來清除世界上的害群之馬的機構,”納夫塔說,“卻服務於人類之愛啊。教會的一切懲罰,包括火刑堆,也包括逐出教門,它們的施行都是為了拯救靈魂免遭永劫;而對於雅各賓黨人的酷好斬盡殺絕,能夠這樣講嗎?請容我指出,一切並非源於對彼岸世界信仰的酷刑和血腥司法,都是獸性的胡來。至於說到貶低人類的尊嚴,它的曆史恰恰與資產階級的精神思想史同步。文藝複興、啟蒙運動以及十九世紀的自然科學和經濟學,用盡了而且不放過任何機會教人用一切隻要有點用處的手段,來貶低人類的尊嚴;從現代天文學開始,它就把宇宙的中心,把上帝與魔鬼這爭奪的雙方都渴望占有的生物的莊嚴格鬥場,變成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星球,從而也就暫時結束了人在宇宙中的崇高地位,而古代的星象學卻是以人的這種地位為基礎建立起來的。”

“暫時?”塞特姆布裏尼先生心懷叵測地詰問,表情與一個等待著被審判者露出破綻、自投法網的異教徒審判官和宗教裁判所的所長不無相似。

“可以這麽講。幾百年吧。”納夫塔冷冷地作了肯定,“隻要並非一切都是假象,經院哲學也將在這個過程中重新發揚光大,勢所必然,勢在必行。哥白尼將被托勒密打倒。日心說將終於遭到精神的抗拒,後者的事業無疑將獲得成功。科學將在哲學的逼迫下恢複教義曾經想要維護的地球的所有榮譽。”

“什麽?什麽?精神的抗拒?在哲學的逼迫下,獲得成功?好個唯意誌論!研究能不要前提?認識能夠純粹是精神?真理,真理與自由有著緊密的內在聯係,我說先生,您企圖把它們的殉道者打成地球的侮辱者,可事實上他們不恰恰成了我們這個星球永遠的光榮嗎?”

塞特姆布裏尼先生提問的樣子挺嚇人的。他昂首挺胸,義正詞嚴,對矮小的納夫塔大有居高臨下之勢,結尾時更猛地拔高調門兒,讓人聽出來他是蠻有把握的,相信對手必然無言以對,隻好羞愧地閉起嘴巴了事。說話時,他把在兩個指頭之間的蛋糕放回到盤子上,因為他在提問以後不便馬上就吃。

納夫塔卻回答得異常平靜:

“我說朋友,沒有純粹的知識。宗教學說的合理性就包含在聖·奧古斯丁的“我信即我知”這句名言中,是完全駁不倒的。信是知的器官,知解力乃第二性的。您的沒有前提的科學是一個神話。信仰、世界觀、觀念,簡言之,意誌係正常的存在,理性當以討論它、證明它為己任。無論何時,在任何情況下,結論都隻會是“被表示的東西”。

從心理學上看,證明的含義本身已包含著很強的唯意誌論因素。十二三世紀的偉大經院學者一致堅信,在神學麵前錯誤的東西,在哲學中不可能是真理。要是您願意,我們可以把神學放到一邊。可是,一種人道主義,它要是不承認在哲學麵前錯誤的東西在自然科學中也不可能正確,就不是真正的人道主義。最高主教會議批駁伽利略的論據就著眼於他的觀點在哲學上實屬荒謬。比這更有力的論據,根本不會有了。”

“得,得,咱們那既可憐又偉大的伽利略的論點卻更站得住腳!行啦,讓咱們認認真真地來談一談吧,教授先生!請您當著這兩位洗耳恭聽的年輕人的麵,回答我這個問題:您相信一種真理,一種客觀的科學的真理嗎?追尋它,乃是一切道德的最高準則;它對權威的一次次勝利將構成人類精神的光榮曆史!”

漢斯·卡斯托普和約阿希姆都把頭從塞特姆布裏尼轉向納夫塔,隻是表弟比表兄轉得快一些。納塔回答:

“這樣的勝利不可能,因為權威就是人本身,就是他的利益,他的尊嚴,他的幸福;在權威和真理之間不可能存在不和。它們將合而為一。”

“這麽講,真理不就……”

“真理就是對人有用的東西。在人身上集中著自然,在一切自然中都隻創造了人,一切自然隻為人而創造。人是萬物的尺度,人的幸福即真理的標準。要是缺少與為人謀幸福的思想的實際聯係,理論認識隻會索然寡味,以致失去任何一點真理價值,活該被取締。基督的世紀在輕視自然科學對於人的價值這點上,是完全一致的。曾被君士坦丁大帝選作他兒子太傅的拉克坦提烏斯直截了當地問過,就算他知道尼羅河發源於何處,知道物理學家們關於天空胡謅些什麽,他又會得到什麽益處呢?現在請您來回答回答他這個問題吧!如果說我們重視柏拉圖哲學超過了其他任何哲學,那就因為它不以認識自然,而以認識上帝為務。我向您擔保,人類正準備回歸這種觀點,正在認清真正的科學其任務並不在於追求那些無益的知識,而在於根除那些有害的東西或者在思想上無意義的東西,並且一句話,顯示出直覺、分寸和選擇力來。認為教會維護黑暗、反對光明的看法是幼稚的。它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宣告過,那種對於認識的“缺少前提的”追求,也就是不顧及精神、不顧及爭取幸福的目標的追求,應該受到懲罰;而真正將人類引向了黑暗,並將越來越深地引向黑暗的,恰恰是那“缺少前提的”、直接違反哲學真理的自然科學。”

“您這是在宣傳實用主義。”塞特姆布裏尼反駁,“您隻需將它運用到政治中去,就可以看出它的全部危害性。隻要有益於國家,就好,就正確,就合理。國家的利益,國家的尊嚴,國家的權力,就是道德的準繩。太美啦!這一來,對任何罪行都大開了方便之門;至於人間的真理,還有正義、民主——它們隻好自找存身之處……”

“請容我為咱們的討論增添一點邏輯性吧。”納夫塔道,“一種可能是:托勒密和經院學者們所言不虛,世界在時空兩個方麵都有窮盡。這樣,神便是超驗的,上帝與世界的矛盾將永遠保持,而人也同樣是二元的存在。他的靈魂的問題在於感性與超感性的矛盾,一切社會性的問題都遠遠地落在後麵,淪為第二等的了。但也存在著另一種可能:您那些文藝複興的天文學家們找到了真理,宇宙是無限的。這樣,就不存在超驗的世界,不存在二元論;彼岸被此岸所容納,上帝與自然的矛盾將會消失,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人格也不再是兩種敵對原則的戰場,而將和諧與統一;於是乎人間的矛盾隻會產生於個人或大眾的利害衝突,國家的目的,按純粹的異教觀點,就會成為道德的準則。要麽是這種可能,要麽是那種可能。”

“我抗議!”塞特姆布裏尼大聲疾呼,同時胳膊一伸,把他的茶杯塞到了納夫塔麵前。“我抗議您肆意詆毀現代國家,把它說成是對個人的奴役!我還要抗議,抗議您企圖置我們於進退維穀的境地,在普魯士主義與哥特式反動思想之間作出選擇!民主除去以個人主義修正國家專製主義之外,別無其他含義。真理和正義是個人德性的王冠寶石;在與國家利益發生衝突的情況下,它們甚至可能看上去變成與國家敵對的力量,實際上呢,它們注意的卻是國家更高的、讓我們說是超現世的福祉。說什麽文藝複興是神化國家之源!好一個放屁邏輯!文藝複興和啟蒙運動的功績——我要強調這個詞的本來意義:功——績——那就是個性,人權,自由!”

兩位旁聽者在塞特姆布裏尼先生據理力爭時都屏住呼吸,這時才舒了一口氣。漢斯·卡斯托普甚至忍不住在桌子邊上擊了一掌,雖然相當節製。“太棒啦!”他透過牙齒縫輕聲叫起來;連約阿希姆也露出極為滿意的神色,盡管塞特姆布裏尼順帶抨擊了普魯士主義。可隨後兩人又都把臉轉向剛剛被打退的玄學大師,漢斯·卡斯托普更顯得急不可耐,竟像狂歡節晚上看人家玩瞎子畫豬那樣,用胳膊肘撐著桌麵,用拳頭托著下巴,眼睛盯著納夫塔先生的臉,神情異常緊張。

納夫塔卻雙手垂在懷中,靜靜地、不露鋒芒地坐在那裏。他說:

“我試圖給咱們的討論引進一點邏輯,您卻以慷慨激昂的大道理作為回答。文藝複興使世界上產生了自由主義、個人主義和資產階級人道主義等等諸如此類的玩意兒,這事實鄙人多少有些了解。不過,您那“本來意義的”強調我卻不以為然,因為您理想中的“戰鬥的”、英雄的世紀已成為過去;這些理想早就死了,充其量今天還在作最後的掙紮,將最後給予它們致命打擊的拳頭已經攥起。您自稱革命者,如果我理解不錯的話。可是,如果您相信未來革命的結果是——自由,那您就錯啦。自由的原則早在十五世紀已經實現和過時。今天,一種教育學如果仍以啟蒙的女兒自居,仍視自我的批判、解放、修養以及某些特定生活方式的瓦解為其教育手段,這樣的教育學即使還能暫時取得論爭的勝利,它的落後於時代則是明眼人不會有任何懷疑的。一切真正的教育團體曆來都清楚,任何教育學實際上追求的無論何時都隻有一個東西,那就是絕對命令,就是鐵一般的約束,就是紀律、犧牲、自我否定,就是個性的泯滅。歸根到底,以為青年喜歡自由意味著對青年缺少愛心,意味著對他們不理解。實際上,青年內心深處渴望著服從。”

約阿希姆聽得挺直了身板。漢斯·卡斯托普麵孔緋紅。塞特姆布裏尼先生激動得直撚他那漂亮的八字胡。

“不!”納夫塔接著說,“時代的秘密和要求並非自我的解放和張揚。時代需要的、要求的和即將為自己創造的是——恐怖。”

最後這個詞兒,他說得比先前的所有詞兒都輕,身子也一動不動;隻有他的眼鏡片閃閃發光。三位聽者全都打了個寒噤,塞特姆布裏尼也不例外,隻不過他很快就鎮定下來,臉上露出了微笑。

“可我得請教請教,”他問,“有誰或者什麽——您瞧瞧,我疑問太多,簡直不曉得如何問起啦——您想讓誰或者什麽——來支撐您的恐怖呢?”

“鄙人樂意效勞。我想我不會錯吧,如果我假定咱們倆都一致認為,人類曾經有過一個理想的原始狀態,一個不存在國家和強權、人人都直接做上帝的孩子的狀態;那兒不存在統治者和服役者,不存在法律和刑罰,沒有不義,沒有肉欲的結合,沒有階級差別,沒有勞動,沒有財產,隻有平等、友愛和道德的完美。”

“太好啦。我完全讚成,”塞特姆布裏尼宣布,“我完全同意隻除去‘肉欲的結合’那一點;它顯然任何時候都會有的,因為人是最發達的脊椎動物,不可能與其他生物有什麽兩樣,也……”

“說得對。不過,我這兒是想肯定咱們對那個原始樂園,對那種不存在司法和直接受上帝控製的狀態的原則一致的意見;這種狀態因為出現原罪才消失了。我相信咱們倆還能肩並肩地再往前走一段,因為咱們倆都認為國家歸根到底隻是一個為了防止罪孽、反對不義而締結的社會契約,並且視它為暴力統治的根源。”

“太好了,”塞特姆布裏尼叫起來,“社會契約……這是啟蒙思想,這是盧梭。沒想到……”

“請別急。咱們在這兒也就要分道揚鑣了。統治權和強權原本在民眾手中,民眾把立法權和整個強權委托給了國家,給了君主,從這個事實,您的學派得出的結論首先是民眾有對君權革命的權利。而我們相反……”

“‘我們’?”漢斯·卡斯托普緊張地思索起來……“誰是‘我們’?待會兒我一定得找塞特姆布裏尼問清楚,他這‘我們’是指誰。”

“我們這方麵也許革命性並不比您差,”納夫塔說,“我們得出的結論首先是給教會比世俗國家優先的地位。即使國家的反上帝性質不曾明擺著寫在它的額頭上,但隻要指出一個曆史事實,即國家乃順應民眾的意誌所建立,而不像教會係神的創造,就足以表明它盡管還不完全屬於作孽之舉,卻也是為了應急和彌補罪惡的缺陷才有的措施。”

“國家,我的先生……”

“我清楚,您對民族的想法是什麽。‘祖國之愛和無限地追求榮譽高於一切。’維吉爾說過。您隻不過用一點自由個人主義來修正他,這就叫民主;可您對國家的根本態度完全沒變。它的靈魂——金錢,您顯然不願觸動。或者您想否認,是嗎?古代社會是資本主義性質的,因為它也篤信國家權力。基督的中世紀清楚地認識到了世俗國家固有的資本主義性質。‘金錢將成為帝王。’——這是十一世紀的一則預言。您能否認它字字應驗了,生活也隨之徹底遭到了敗壞嗎?”

“朋友,請說下去。我等著您告訴我什麽是那人所不知的偉力,是那恐怖的實施者,已經等得不耐煩了。”

“一位資產階級代言人的大膽好奇。若要問,就問問那已將世界置於絕境的自由的實施者,是不是這個階級吧。出於無奈,我隻能拒絕對你作出回答,因為對資產階級的政治觀念我不熟悉。您的目標是建立一個民主帝國,是民族國家原則的自行提高,實現全球化,成為一個世界國家。這個帝國的帝王呢?我們知道他是誰。你們的空想令人害怕,然而——在這一點上咱們之間又達到了某種一致。因為你們的資產階級共和國有某些超驗的性質,真的,世界國家確實是世俗國家的超越,而咱們倆在相信與人類完美的初期狀態相對應,在遙遠的未來有一個完美的終結狀態這點上,又一致起來了。自從上帝之國的創建者格利高裏大帝時代起,教會就以使人類重新回到上帝的領導下為己任。教皇並非為他自己要求得到統治權;他所代行的專製,隻是達到拯救目的的手段和途徑,隻是從世俗國家到天堂之國的過渡形式。您對這裏的兩位好學青年講過教會的血腥暴行,講過它殘忍無情的刑罰——真是太愚蠢,須知上帝的**自然不會是和平溫婉的,格利高裏就說過這樣的話:‘那個在血麵前收回寶劍的人,應該遭到詛咒!’權力是邪惡的,我們知道。可一旦天國到來,善與惡、彼岸與此岸、精神與權力的二元論,就必然暫時化解為一個將苦行與統治統一起來的原則。這就是我所說的恐怖的必然性。”

“實施者呢?實施者呢?”

“您一定要問嗎?從您那自由貿易主義中,是不是產生了一種社會學說,它意味著人類克服了經濟主義,它的原則和宗旨跟基督的上帝之國的原則和宗旨恰好吻合呢?教會的長老們早已稱‘我的’和‘你的’為墮落的詞語,稱財產私有為篡奪和盜竊。他們譴責土地占有,因為根據上帝的天賦人權,地球屬於全人類共有,生產的果實也就應該為所有人共同享用。他們教人懂得,隻有貪欲這個原罪之果代表著占有權,製造出了特殊的財產所有製。他們富於人道,堅決反對貿易主義,幹脆稱經濟活動是對靈魂得救的威脅,是對人性的威脅。他們仇恨金錢和斂財的活動,稱資本主義的財富是煉獄之火的助燃劑。他們打整個心眼兒裏鄙視經濟主義那個供求關係決定價格的根本法則,譴責利用繁榮時期是乘人之危的瘋狂剝削行徑。在他們看來,還有一種剝削更加罪孽深重:剝削時間!讓人僅僅因為時光的流逝付給自己錢財也就是利息,這樣,就把時間這上帝的創造濫用來使這個人得益,使另一個人受害。”

“好極啦!”漢斯·卡斯托普情不自禁地喊了起來,而且用的是塞特姆布裏尼慣用的詞兒。“時間……上帝的創造……這太重要啦……!”

“確實如此,”納夫塔繼續說,“人類的這些智者,他們對讓金錢自行增值的思想深感厭惡,把一切取息和投機的營生統稱為盤剝,並且宣布,每一個富人都要麽自己是賊,要麽是賊的後代。他們還不罷休。跟托馬斯·封·阿奎那一樣,他們視整個商業,視不對產品加工、完善而純粹靠買和賣牟利為一種該詛咒的行業。他們對勞動本身也不傾向於作很高的評價,因為勞動隻是一種倫理行為,而非信仰行為,隻服務於生存,不服務於上帝。要是隻討論生存,隻討論經濟,他們便要求以生產性勞動作為謀取經濟利益的前提,作為衡量可敬可鄙的標尺。他們敬重的是農夫,是工匠,而非商賈和工廠主。因為他們希望生產適應需要,討厭大規模地成批製造。說到底——所有這些經濟原則和標尺,在經受了幾個世紀的埋沒之後,今天又在現代共產主義運動中複活了。兩者完全一致,就連國際勞動階級向國際商業投機階級奪取統治權這一點也毫無差別。今天,世界無產階級已提出人道和上帝之國的準則來與資產階級、資本主義的腐朽沒落相對抗。無產階級專政是拯救時代的政治和經濟需要,專政本身並非目的也不會永恒,而隻是為了在十字架的引領下暫時地消除精神與權力的矛盾,為了以統治世界為手段來戰勝世界,為了過渡,為了超越,為了重建天國。無產階級繼承了格利高裏的事業,他對上帝的熱誠已附於無產者體內;和他一樣,他們也絕不容許一見著血就縮回手去。他們的任務是以恐怖醫治世界,爭取獲得拯救,重創一個沒有國家、沒有階級、人人都是上帝的孩子的完美境界。”

納夫塔的一席話就是如此尖銳。小小的聚會沉默下來。年輕人都望著塞特姆布裏尼先生。不管怎樣,他總該表個態才對。終於,他說了:

“驚人之談。是的,我承認我感到震驚,連做夢也想不到。眾所周知的羅馬。真叫說得——說得太絕啦!他讓我們眼睜睜看著他翻了三個富於宗教精神的大筋鬥——如果在前邊的形容詞中包含著矛盾,那麽,他也將它‘暫時化解’啦,嗯,是不是!我重申一下:驚人之談。您認為還可能提出異議嗎,教授——僅僅從前後一貫的角度提出的異議?您先是煞費苦心,幫助我們理解一種建立在上帝與世界二元論基礎上的基督教的個人主義,並對我們證明,它是優越於一切為政治所決定的倫理觀的。可幾分鍾之後,您又逼著社會主義去實行專政和恐怖統治。這怎麽對得起頭呢?”

“矛盾,”納塔回答,“會得到協調。不協調的隻是半拉子貨而已。我想我已鬥膽指出過,您的個人主義就是半拉子貨,就是勉強妥協。為了彌補其國家倫理觀的不足,它采用了一些基督精神,一些個‘個人權利’,一些所謂自由,全部就這麽多。反之,那種以承認個體在宇宙和星象學中的重要地位為出發點的個人主義,那種非社會意義而是宗教意義的個人主義——它不是從自我與社會的矛盾中體驗到人性,而是從自我與上帝、肉體與靈魂的矛盾中體驗到人性——這樣一種真正的個人主義,它與最富約束力的集體也會是十分諧調的……”

“它是無名的和屬於大眾的。”漢斯·卡斯托普說。

塞特姆布裏尼睜大眼睛瞪著他。

“您別搭腔,工程師!”他口氣嚴厲地喝道。由此可見,他已非常神經質,已非常緊張。“您隻管了解情況,可別發明創造!——那是一個回答。”他又把臉轉向納夫塔說,“它不令我信服,可仍算一個回答。讓咱們來仔細研究一下所有的結論吧……您那基督教共產主義在否定工業的同時,就否定了科學技術,否定了機器,否定了進步;在否定您所謂的商業的同時,在否定金錢和遠比古時候農業、手工業受重視的金融業的同時,就否定了自由。因為很明顯,明顯到了觸目驚心:那樣一來,正如在中世紀所有公私關係都依附於土地一樣,包括人格在內——這話我很難出口——人格也曾依附於土地。隻有土地能養活你,因此也唯有它可以賦予你自由。工匠和農民,不管他們如何受尊重,反正不占有土地,便隻能是土地占有者的農奴。事實上,直到中世紀後期,甚至連城市的大部分居民也仍然由農奴組成。在辯解的過程中您是說過這樣那樣標榜人類尊嚴的話,可與此同時,您卻維護一種必將使個人喪失自由和尊嚴的經濟道德。”

“尊嚴和失去尊嚴的問題是可以談清楚的,”納夫塔回答,“可暫時我會感到滿足,要是在這個地方您能夠不把自由當作一種非常美好的姿態,而是作為一個問題來理解的話。您剛才斷言,基督教的經濟道德美固然美,人道固然人道,卻造就了失去人身自由的農奴。我相反卻要指出,自由問題,更確切地說城市的問題——這個問題總是極富於倫理性質,從曆史發展看則是與經濟道德的非人化蛻變,與現代商業和投機業的種種惡行,與金錢的魔鬼統治緊緊糾纏在一起的。”

“我必須始終堅持一點,就是請您別老是模棱兩可,閃爍其詞;我請您清楚地、明白無誤地表明一下您對那個最黑暗反動的學說的態度!”

“得,這就夠了。”塞特姆布裏尼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地宣布,同時把本來已經空了的杯盤從麵前推開,從套著綢罩子的沙發中站起身。“今天就算夠了,對於一天來說我看夠了。謝謝您美味可口的款待,教授,謝謝您富於啟迪的談話。我這兩位‘山莊’的朋友該回去接受治療啦。我希望,在他們走之前能再領他們上去看看寒舍。請吧,先生們!再見,神父!”

現在他甚至管納夫塔叫“神父”!漢斯·卡斯托普眉毛一揚,注意到了這個插曲。

塞特姆布裏尼提出散會,想拉走表兄弟倆,根本不問一問納夫塔是否也樂意跟著大夥兒上樓去——對這一切誰都未提出異議。年輕人同樣向納夫塔告別和表示感謝,接受了再來的邀請,隨後便跟著意大利人走去;但在此之前,漢斯·卡斯托普還得到了那本他準備借回去看的書,已有些朽爛的硬麵精裝的《人生的苦難》。長著兩撇給人一種酸楚印象的八字胡的盧卡切克仍然坐在工作台前,為那位老太太趕製帶袖的裙子。塞特姆布裏尼一行經過他敞開的門前,攀著簡易的梯子向頂樓爬去。

仔細一瞧,這哪兒算什麽樓,簡直就是個屋頂架;房蓋內側的下邊,立著光禿禿的撐子,彌漫著夏天庫房中的氣息和木料曬熱後發出的味兒。不過麵積倒容得下兩間小鬥室,咱們共和主義的資本家便住在這裏。小鬥室一間作為《苦難社會學》撰稿者從事精神活動的場所,一間供他棲息。他興致勃勃地向客人介紹著它們,稱這個套房自成格局,清靜舒適,為的是把恰當的詞匯送到來客嘴邊,以免他們在稱讚起來時詞不達意——兩位年輕人異口同聲地這麽做了。真不錯哩,哥兒倆讚歎道,自成格局,外加清靜舒適,完全跟他講的一樣。

他們先去瞅了瞅臥室,隻見在閣樓角上擺著一張又窄又短的小床,床前鋪著塊拚鑲小地毯;隨後他們回到工作室,那兒的陳設同樣寒磣,但卻像接受檢閱似的整整齊齊,甚至使人產生一種冷冰冰的感覺。笨重的老古董式樣的椅子,數一下一共四把,坐墊是用草織的,對稱整齊地擺在門的兩邊;還有一張長沙發也緊貼著牆,使得鋪著綠台布的小圓桌獨自占據房間中央的位置,顯得孤零零的;桌上放著一個在頸口處點綴著玻璃卷花的水瓶,要麽當作裝飾,要麽提供飲水,反正挺實際的。一些書籍,精裝的和簡裝的,傾斜地彼此倚著靠著,在一個小小的掛在牆上的書架裏。臨著小窗,聳著一個台麵可折疊的寫字幾,幾腿又細又長;幾前鋪著一塊小而厚的地毯,剛好夠一個人站上去。

漢斯·卡斯托普真站在上麵試了試——這就是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的辦公桌,就是他從研究人類苦難的角度撰寫和潤飾他的百科全書的地方——還將胳膊肘支在傾斜的幾麵上,得出結論說,站在這兒還真是自成格局,清靜舒適。他相信,當年塞特姆布裏尼先生的父親在帕圖亞可能就這麽站在他的寫字機前工作過,鼻子也如此長,如此美——他得到回答,這確實是已故老學者的遺物,他確實在那麵前站過。

是的,還有那草墊、那圓桌連同桌上的水瓶,全都屬於他的財產,而且還不止於此:那些帶草墊的椅子甚至曾經為他的祖父卡爾波納洛所擁有,曾經裝飾過他在米蘭的律師事務所的牆壁哩。真太了不起啦!在兩位年輕客人的眼裏,那些椅子的造型開始顯出某種令人不安的政治意味來;本來還漫不經心地架著腿坐在上麵的約阿希姆趕緊站起身,用懷疑的目光打量他坐過的那把椅子,再沒有坐上去。而漢斯·卡斯托普則仍留在老塞特姆布裏尼的寫字機前,考慮著如今他的兒子怎樣繼續在那上麵寫作,怎樣將乃祖的政治和乃父的人文主義結合起來,變成優美動人的文學。後來,三人一起離開了閣樓。作家主動提出送表兄弟倆回去。

他們默不作聲地走了一段,不過沉默的原因卻在納夫塔。漢斯·卡斯托普可以等待:肯定,塞特姆布裏尼先生一定會談他那位鄰居,是的,他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才來送他們的。卡斯托普想得不錯。在像助跑似的長長籲了一口氣之後,意大利人開腔了:

“先生們——我想給你們一個警告。”

說完,他有意停住了,於是漢斯·卡斯托普自然地故作驚訝,問:“警告我們提防什麽?”他原本可以問:“提防誰?”可他下意識地忍住了,以便表現得單純無知,事實上連約阿希姆都心中有數。

“提防剛才我們拜訪的那個人。”塞特姆布裏尼回答,“我本來沒打算也不希望介紹你們和他認識的。你們知道,事出偶然,我沒有辦法;可我仍覺得有責任,責任很重。我不能不向你們青年人指出與這個人接近所冒的精神風險,並且請你們把與他的交往控製在明智的範圍內。他貌似一位邏輯專家,骨子裏卻要使人頭腦混亂。”

嗯,不過嘛,漢斯·卡斯托普認為,這個納夫塔未必真就這麽危險,他講的話某些時候聽上去確實有點兒古怪,仿佛他真的相信太陽圍著地球旋轉似的。可是話又說回來,他們哥兒倆又怎麽想得到與他的、即塞特姆布裏尼的一位朋友交往,會有不妥呢?他自己說了,他們是通過他認識納夫塔的;他們曾碰見他與他在一起,他跟他一塊兒散步,他無所拘束地到他房裏去喝茶。這些不都證明……

“不錯,工程師,不錯。”塞特姆布裏尼的語氣溫和、克製,但嗓音卻微微有點顫抖。“可以這麽反問我,因此您也反問了。好的,我樂意作出解釋。我與這位先生生活在同一屋頂下,碰頭難以避免,說了一句話就有第二句話,於是認識了。納夫塔先生是個聰明人——聰明人不多。他生來好爭論問題——我也一樣。隨人家怎麽批評我吧,我反正利用與一位水平相當的對手交鋒的機會,磨礪自己的思維之劍。在這附近一帶,我找不到其他人……總之,是真的,我常去找他,他也常來找我,我們還一塊兒散步。我們爭論,爭論得你死我活,幾乎天天如此;可我承認,他思想的不一致和敵意,對我有著更多的魅力,使我去找他。我需要摩擦激勵。思想觀念沒有機會戰鬥,就會失去生命力,而我——思想觀念已經堅定。你們又怎麽能這樣講呢——您,少尉,還有您,工程師?對於惑人心智的玩意兒,你們缺少武裝,你們有受到他那既狂熱又險惡的詭辯影響的危險,在精神和心靈方麵招致損害。”

“是啊,是啊。”漢斯·卡斯托普說,可能真是這樣,他的表兄和他,他們生來就可能比較容易受壞影響。生活中的“問題兒童”唄,他懂。不過,在這兒倒可以恰到好處地引用彼特拉克的那句名言,塞特姆布裏尼先生肯定清楚;而且,在任何情況下,納夫塔所講的話也值得一聽。必須公正地說,他關於共產主義時代的論述——他認為這個時代過去後就又會人人平等——是很精辟的。再者,那些除了從納夫塔口中恐怕永遠也聽不見的對於教育的看法,也令他卡斯托普很感興趣……

塞特姆布裏尼緊閉雙唇,沉默不語。漢斯·卡斯托普趕緊補充道:“我本人當然是超脫於任何黨派和立場的,我隻是覺得納夫塔先生剛才關於青年喜好的一番話,確實挺有意思。”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不過,我內心對他其實有著很大的保留。請您先給我解釋一個問題,好嗎?剛才納夫塔先生說了一大堆反對金錢的話,稱金錢是現代國家的靈魂,反對私有製,還把資本主義財富說成是煉獄之火的助燃劑。可他自己……您看,他房間裏的東西,簡直讓人驚訝!到處都是綢子,還有那些精美的老古董家具、十四世紀的木雕像、威尼斯枝形吊燈,還有那個穿漂亮號衣的小聽差,以及堆得滿滿的巧克力蛋糕……”

“嗨,這不過是他的特殊愛好罷了。”塞特姆布裏尼微微一笑。

“納夫塔先生本人並非資本家,和我一樣。”塞特姆布裏尼回答。

“可是……”漢斯·卡斯托普追問,“您這話裏好像有個‘可是’啊,塞特姆布裏尼先生。”

“噢,那些神父是不會讓自己人挨餓的。”塞特姆布裏尼說道。

“誰?‘那些神父’?”漢斯·卡斯托普不解地問。

“耶穌會教士,工程師。”塞特姆布裏尼解釋道。

“什麽?耶穌會教士?!”漢斯·卡斯托普驚呼起來,“這家夥居然是個耶穌會教士?!”

“您猜對了。”塞特姆布裏尼文質彬彬地說。

“不,我一輩子也想不到!怪不得您剛才叫他‘神父’呢。”

“那隻是一點點過分的禮貌。”塞特姆布裏尼回答,“納夫塔先生還沒當上神父。他的病暫時擋住了他的前程。不過,他已完成了試修階段,許過頭幾個願。疾病迫使他中斷了神學學習。後來,他在教會學校裏當過幾年級長,負責監督、輔導年幼的學生,也當過見習教師。這很符合他對教育的愛好。現在他在山上教拉丁文,也是出於同樣的原因。五年前,他來到山上。他失去了信心,不知什麽時候,或者是否還能離開這個地方。不過,他肯定是耶穌會的會員。盡管他與教團本身聯係並不緊密,但他的觀念是不會改變的。我告訴過你們,他本人是貧窮的,沒有財產。當然,按規定就是這樣。不過,耶穌會擁有數不清的財富,會照顧自己人,你們也看到了。”

“真叫人難以置信。”漢斯·卡斯托普嘟囔著,“我從來沒想過,世界上竟然有這種事!耶穌會分子……可有一點我想請教您:既然那些神父這麽關心他,照顧他,他為什麽還要住在那麽個小窩裏?您在盧卡切克那兒住得挺好的,又安靜又舒適。我隻是說,納夫塔既然那麽富有——用我的說法——他為什麽不找個更好的住處,樓梯像樣點,房間大一點,房子外觀更雅致?他卻在那麽個小房間裏擺滿了綢子,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塞特姆布裏尼聳了聳肩,說道:“他這麽做,想必有他自己的分寸和口味。我猜,他可能是想安撫一下自己那因反資本主義而感到內疚的良心吧。他住在一個窮人才會住的房間裏,但又不想虧待自己,所以才采取了那樣的居住方式。也許還有掩人耳目的考慮。一個人在暗中得到的好處,不會拿到台麵上炫耀。所以他給人看到的門麵很不起眼,背後卻追求他那酷愛綢子的教士趣味……”

“真是太奇怪了。”漢斯·卡斯托普感歎道,“對我來說,這真是聞所未聞,甚至讓人激動。我們得感謝您,塞特姆布裏尼先生,感謝您讓我們認識了這樣一個人。我想,我們還會去拜訪他的。與這樣一個人交往,一定會大大拓寬我們的視野,讓我們看到一個做夢也想不到的世界。一個真正的耶穌會士!我說‘真正的’,隻是因為這個詞突然冒了出來。我得承認,我一直在想: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您覺得,一個暗中受魔鬼支持的人,還能有什麽‘真正’可言嗎?不過,我真正想問的是:他作為一名耶穌會教士,是不是真正的呢?這個問題一直在我的腦海裏打轉。他講了一些話——您知道我說的是哪些——什麽現代共產主義、虔信上帝的無產階級,還說這個階級麵對鮮血不會縮手——總之,那些話我不想再重複了。您那位手執資產者戈矛的先祖父,和他相比,簡直就是一隻純善的小羊羔——原諒我打這個比方。他這麽說對嗎?他的上司會同意他這樣講嗎?這和羅馬的說教一致嗎?據我所知,全世界的教會都該宣傳羅馬的主張啊。這算不算異端邪說,離經叛道呢?我對納夫塔的言論就是這樣想的,也特別想聽聽您的看法。”

塞特姆布裏尼微微一笑,說道:“很簡單。納夫塔首先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耶穌會士,百分之百。其次,他也是一個聰明人——否則我不會和他打交道。作為一個聰明人,他總是力求有新的聯想,適應新的形勢,提出新的問題,做到與時俱進。你們剛才在場,顯然讓他很興奮,我就趁機挑逗他,讓他把話說完。聽起來確實挺古怪,也挺嚇人的……”

“可他為什麽沒當上神父呢?他的年齡不是挺合適嗎?”漢斯·卡斯托普問道。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他的病暫時阻礙了他。”塞特姆布裏尼回答。

“對。可是您覺得,如果第一,他是一個耶穌會士;第二,他又是一個富有想象力的聰明人——那麽這第二點,會不會和他生病有關係呢?”漢斯·卡斯托普繼續追問。

“您這話是什麽意思?”塞特姆布裏尼不解地問。

“不,不,塞特姆布裏尼先生。我隻是想說,他有一個浸潤性病灶,這阻礙了他成為神父。但他的聯想力恐怕也起了作用,至少在一定程度上,因為聯想力和病灶原本就有些關聯。他幾乎也是一個生活中的‘問題兒童’,隻是屬於特殊類型,一個有肺部小浸潤點的虛弱的耶穌會士。”

他們已經走到了療養院。在大樓前的平台上,他們在分手之前又聊了一會兒。幾個在大門口無所事事的療養客好奇地望著他們。塞特姆布裏尼說道:“我再次提醒你們,我年輕的朋友。我無法阻止你們和這個剛認識的人交往,如果你們出於好奇心非要去的話。但你們一定要保持警惕,任何時候都不要盲目相信他的話。讓我用一句話給你們講清楚:他是一個**的人。”

表兄弟倆的臉色都變了。過了一會兒,卡斯托普問道:“一個……怎麽會呢?對不起,他不是個教士嗎?當教士不是要起誓嗎?更何況他身體虛弱,皮包骨頭……”

“您真是說傻話,工程師。”塞特姆布裏尼打斷他,“這和他體弱多病毫無關係;至於起誓嘛,也有例外。不過,我是從更廣泛、更高的意義上說的,我相信你們能夠理解。還記得吧,有一天我到您房間去看您——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您剛照過片子,在房裏靜臥……”

“當然記得!您在黃昏時分走進我的房間,擰開了燈,我記得清清楚楚,就像今天發生的一樣。”漢斯·卡斯托普回答。

“好。當時我們聊了一些比較深奧的話題,感謝上帝,我們經常這樣。我甚至相信,我們還談到了死與生,談到作為生的條件和附屬的死的尊嚴,談到死如果被精神孤立起來,就會變得醜惡。我的先生!”

塞特姆布裏尼繼續說道,他朝兩個年輕人走近一步,將左手的拇指和中指伸直成叉子狀對準他們,像是要鉗製住他們的注意力,同時舉起右手的食指發出告誡,“請牢牢記住,精神是獨立的,擁有自由意誌,道德世界由它來決定。如果它將死孤立起來,死就會通過精神的自由意誌變成一種實在,事實上——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就會變成一股與生抗衡的力量,變成一個敵對原則,變成巨大的**,而它的王國就是**欲之國。你們問我為什麽是**欲,我回答你們:因為**欲能讓人獲得解脫,它也是一種拯救,隻不過不是將人從惡中解脫出來,而是一種惡的解脫。它會瓦解道德和倫理,讓人擺脫禮儀與自持,變得**不羈。我現在警告你們提防我本不願意介紹你們認識的這個人,要求你們在與他交往和談話時保持警惕,千萬要小心,因為他所有的想法都帶有****的性質,都受到死的庇護——死是一種極為**的力量,我之前對你們說過,工程師——我還清楚地記得我用過的這個詞;那些我有機會發表的中肯而精辟的意見,我始終銘記在心——是一種對抗道德、進步、工作和生的力量;保護年輕的心靈不受這種力量的毒害,是一個教育者最崇高的責任。”

塞特姆布裏尼先生講得非常精彩,清晰而周到。漢斯·卡斯托普和約阿希姆·齊姆遜對他表示衷心的感謝,然後向他道別,走進了“山莊”的大門。而他則回到了納夫塔那綢子小窩頂上的閣樓,站在寫字台前繼續他的寫作。

這裏記錄了表兄弟倆第一次拜訪納夫塔的經曆。之後,他們又去過兩三次,有一次甚至沒有塞特姆布裏尼在場。這些拜訪同樣引發了年輕的卡斯托普的許多思考。當他獨自坐在那開滿藍色小花的隱退之所“執政”時,眼前又浮現出那個叫做“HomoDei”的崇高形象。

八月轉瞬即至,幸運的是,隨著月初幾天的流逝,我們的主人公漢斯·卡斯托普上山一周年的日子也悄然過去。過去就好——臨到這一天,年輕的漢斯·卡斯托普曾感到幾分不快。這是人之常情。誰都不喜歡這樣的日子,所以,長年住在山上的老病號們從不紀念;反之,其他任何可以慶祝碰杯的機會卻絕不放過。

除了每年一度的公眾大節日和周年紀念之外,他們還會盡量加上一些私人的非常規紀念日,比如每個人的生日、全院性的體檢、即將痊愈出院,甚至私自強行出院等等,都可以成為聚在餐廳大吃大喝的借口——隻有入院的周年紀念日,人們諱莫如深,能混就混,常常就真的忘記了留意;再說也可以放心,別的人根本不會把它當回事兒。不錯,大夥兒重視將時間化整為零,注意觀察日曆,觀察可見的周期和循環。

但是,去計算自己與山上空間聯係在一起的時間,這種事隻有初來乍到的新病號才會去幹;住久了的老病號喜歡的是心中無數,漫不經心,每天一個樣,而且都感情細膩,相互之間善於將心比心。所以,對某個人說“今天是你上山三周年了”什麽的,就定會被視為最不得體和最殘忍的舉動——這樣的事也從未發生過。就連施托爾太太,不管她在其他方麵多麽缺少修養,在這一點上也很有節製和老練,從未犯規。她的生病,她的發燒,顯然跟她的極無教養關係密切。

就在最近一次進餐的時候,她還大談她肺尖“發蔫兒”;當話題轉到曆史事件時,她便宣布,記曆史年代算得上她的“玻利克拉特指環”,同樣引得舉座愕然。不過,仍然無法想象她二月份會提醒約阿希姆,他住院已經一年了,盡管她並非沒想到這件事。須知她那可憐的腦袋自然塞滿了沒用的日期和事情,加上她又有替別人計算的愛好,隻不過山上的規矩約束著她罷了。

漢斯·卡斯托普的情況亦然。是的,她在餐桌上也曾試圖衝漢斯·卡斯托普意味深長地擠擠眼睛,但當對方回敬她一個木無表情時,她便趕緊收斂了。約阿希姆同樣對表弟一聲未吭;他當然想起了這個日子,想起了他在達沃斯“村”火車站接這位“來探病的人”的情景。

但是約阿希姆生來就不愛講話,比起漢斯·卡斯托普到了山上以後變成的這個樣子差得很遠,更甭提與他們認識的作家和玄學家相比了——近些時候以來,約阿希姆更加引人注目地默不作聲,緊閉的唇間隻偶爾擠出幾個音來,可臉上的表情卻變化不定。很明顯,達沃斯“村”車站使他想到的已不再是到達和迎接……他與平原上頻繁通信。他心中的決定已經成熟。他做的種種準備正接近尾聲。

七月曾經暖和而又爽朗。可八月一到天氣就變壞了,陰鬱、潮濕,開始是雨加雪,隨後就毫不含糊地下起雪來;除了間或還插進來一兩個像樣的夏日,壞天氣一直持續到月底,進入了九月。一開始,房間受惠於剛剛過去的夏季,還暖和;房裏的氣溫為十度,可以說還算舒服。但很快就越來越冷,越來越冷;大夥兒高興的是雪已蓋住山穀,因為這個景象——隻有這個景象,單單溫度低沒有作用——促使院方打開了暖氣,先在餐廳裏,後在臥室中。這樣,在靜臥以後揭掉裹在身上的兩床毛毯,從陽台上回到房裏,病員們就可以把又僵又潮的手伸過去拍拍那些使人複蘇的白鐵管,雖然它們放出的幹燥熱氣讓臉頰燒得更厲害。

已經到冬天了嗎?人們的感官逃避不了這個印象,於是紛紛抱怨受騙上當,“夏天被偷走了”;殊不知正是他們在種種自然的和人為的情況支持下,用一種內在和外在都堪稱浪費奢靡的消磨光陰的方式,自己欺騙自己,自己偷走了自己的夏天。隻有理性樂於相信,還有美麗的秋日跟著到來,甚至可能是一連串的許多天,又暖和又明媚,就算把它們稱作夏日也不算過譽,當然前提是你別去管太陽升起得已經不那麽高,隱沒到地平線下也早一些。然而,窗外的冬景給人心靈的影響遠強於這樣一些安慰。病員們站在緊閉的陽台門邊,目光癡呆地望著飛雪,心裏都挺煩悶——約阿希姆眼下正是如此,他嗓音壓抑地說:

“這又算開始了嗎?”

漢斯·卡斯托普在他背後的房裏回答:

“還早了點兒,還沒有真正開始,不過確實已經板著麵孔,叫人害怕。如果說冬天就意味著陰暗、飛雪、寒冷和暖氣管的話,那又真是冬天了,無可否認。加之考慮到不久前也是冬天,融雪季節才剛過去——反正咱們覺得是這樣,對嗎?仿佛剛剛還是春光明媚——這就可能暫時敗壞人的心緒,我承認。這將危害人的生活樂趣——讓我給你解釋我說這話的意思。我認為,在正常情況下,世界被安排得正好符合人的需要,有利於增加人的生活樂趣,這點必須承認。可我不想走得太遠,竟然聲稱自然的秩序,例如地球的大小,它自轉和繞著太陽旋轉一周所需的時間,晝夜和四季的更迭,宇宙的節奏,你要是願意說的話——竟然聲稱它們都是按我們的需要來測定的。這樣講太放肆,太簡單;這叫神學,拿思想家的話來說。不過事實確乎是:我們的需要跟自然總的、基本的現象,讚美上帝,相互正好協調一致——讚美上帝,我說,因為這情況真該讓人讚美讚美他才是——你瞧,平原上夏天或者冬天來了,那麽前一個夏天或冬天恰好已經過去那麽久,使你感覺剛來到的夏天或冬天又是新的和值得歡迎的,於是便產生了生活的樂趣。可我們這山上呢,上述的秩序和協調被破壞了,一則因為這兒如你自己有一次指出的,幾乎沒有真正的四季,而隻有夏天和冬天,並且亂七八糟地攪和在一起。再則,人在這兒過的時間也不對,以致新的冬天到來一點也不新,讓人覺得又是老樣子。這就是為什麽你在那兒望著這窗外會心生煩悶的原因。”

“非常感謝,”約阿希姆說,“現在你找到了解釋,因此,我相信,你可以心滿意足了,以致於你對事情本身也不再感到不滿,雖然它……不!”約阿希姆喊道,“夠了!真是卑鄙無恥。整個都卑鄙無恥得叫人害怕,令人惡心;你可以隨你自己的便……我,我可……”說著,他衝出房間,砰地帶上了門。如果並非一切都是假象,那麽,在他美麗、溫柔的眼中,確實飽含著淚水。

另一位淒淒然地留了下來。他從未把表兄的一些決斷當真,隻要它們還被約阿希姆大聲地宣布著。

可眼下,他沉默寡言,臉上表情一會兒一變,加之還有剛才的表現,漢斯·卡斯托普著實嚇了一跳;因為他意識到,這個當兵的真個要采取行動了——他嚇得臉色發白,而且是為他們兩個,為了約阿希姆和他自己。很可能他會死去,他想,因為這顯然是從第三者口裏掏來的學問,過去那從未消除的疑心又湧上心頭,令他覺得很不是滋味兒。

他同時還想:可能嗎,他把我一人扔在山上——我可原本隻是來看他的呀?!又想:這可真是既荒唐又可怕——荒唐可怕得我感覺自己麵孔發冷,心跳也失去了規律,因為要是我獨自留在山上……可他要真走了就得這樣,和他一塊兒走壓根兒不可能——那一來不就……可這會兒我的心完全停止跳動了——那一來就將是一輩子,因為我獨自一人永遠也別想再回到平原上去……

漢斯·卡斯托普的可怕思路就是如此。但他沒想到,當天下午事情就有了眉目:約阿希姆宣布,決心已經下了,就等采取最後行動。

喝過茶以後,他們來到亮著燈的地下室,接受每月例行的檢查。時間是九月初。跨進那讓暖氣烘幹了的診療室,他們便看見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坐在他寫字台前的位子上,貝倫斯顧問則鐵青著臉,交叉著雙臂,身子倚靠在牆上,一隻手拿著聽診器敲打自己的肩膀。他臉衝著天花板直打哈欠。“你們好,孩子們!”他沒精打采地說,一看就沒情緒,像是患了憂鬱症,對什麽都不感興趣。他顯然剛抽過煙。但除此之外也有一些表兄弟倆已經耳聞的實際原因,令貝倫斯顧問惱火不快。

說來也不過是療養院內司空見慣的那檔子事情:一個名叫阿米·諾爾婷的年輕姑娘,前年秋天第一次入院,十個月後的八月份便痊愈出院了,可不到九月底又重新上山來,說是在家裏住著“感覺不得勁”;二月份她又完全沒一點雜音了,回到了山下,誰料到,從七月中旬起她又出現在餐廳裏,坐在伊爾蒂絲的邊上。這位阿米小姐半夜一點鍾的時候跟一個名叫玻裏普拉修斯的男患者在她的房裏當場被人拿獲;男方正是狂歡節上以他漂亮的雙腿理所當然地引起大夥兒注意的那個希臘人,一位年輕的化學家,父親在庇洛伊斯擁有一些染料廠。

而且,抓住他倆的據說是一位爭風吃醋的女友,她走與玻裏普拉修斯一樣的路線經過陽台溜到了阿米小姐房中,對眼前的一幕又心痛又惱怒,禁不住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可怕尖叫,把全院的人都驚動了,事情便鬧得滿城風雨。貝倫斯顧問方才和自己的助手討論過這件討厭的事情;他不得不請三位統統走路,雅典少年、諾爾婷小姐以及她的感情衝動得連自己的名譽也不顧的女友。順便說一下,阿米小姐和那位女叛徒一樣,都曾私下接受過心理分析家的治療。甚至在為表兄弟做檢查的過程中,貝倫斯顧問還在唉聲歎氣地發牢騷。須知他是位聽診大師,盡可以一邊扯淡,一邊聽人的五髒六腑,並且將結果口授給助手記錄下來。

“是的,是的,紳士們,該死的性欲!”他說,“對這種醜事你們自然可以尋開心,你們可以不在乎——小氣泡——可我這個當院長的,我就會Neeseplein,請你們——濁音——請你們相信我。肺癆患者偏偏性欲都特別旺盛,叫我有什麽辦法——輕微的雜音?我沒有作那樣的安排,可稍不留神,你就出乖露醜,變成了窯子老板——左腋下氣促。我們設了精神分析科,我們開了講座——嗯,你好!可這幫野小子越聽講越不像話,越是來勁。我主張搞數學——這邊好些啦,雜音已消除——搞數學,我說,是治胡思亂想的特效藥。帕拉範特檢察官病得很重卻一心撲在數學上,現在已在求圓的積分,感覺病也輕了很多。但大多數人都太蠢、太懶,上帝可憐他們!——小氣泡——您瞧,我完全清楚,年輕人在這兒並非就那麽容易變壞、墮落;從前,我還常常試圖管一管那種事。但是,我卻碰見這位表哥或那位未婚夫出來指著我鼻子問,這到底與我有什麽相幹。從此我就隻當醫生——右上肺有微弱的沙沙聲。”

他替約阿希姆檢查完了,把聽診器插在白大褂口袋裏,用他那巨大的左手揉著雙眼,就跟他每次情緒低落和感傷時一樣。他一邊懶心無腸地打著哈欠,一邊機械地念念有詞:

“喏,齊姆遜,別愁眉苦臉。是的,仍然沒有全像生理教科書上寫的那樣,這兒那兒還有點毛病,再說您的加夫基指數問題也沒徹底解決,最近甚至還往上升了一個數字——這一次的結果是六,不過也不要因此就悲觀絕望。您來的時候病更重一些,我可以給您看文字記載;您隻需再住五六個月——您可知道,從前月不叫‘Monat’,而叫‘Manot’?聽起來可是響亮得多。我因此下決心,隻講‘Manot’……”

“顧問先生。”約阿希姆憋不住了……他光著上身,胸脯挺得高高的,腳跟並得緊緊的,擺出一副堅定嚴肅的架勢;他臉上白一塊青一塊,就像當初由於一個特殊的原因他也曾激動萬分,讓漢斯·卡斯托普破天荒第一次發現,原來皮膚黝黑的人在臉色蒼白時是這個樣子。

“如果您,”貝倫斯不理會他那架勢,隻顧說下去,“如果您再紮紮實實養上半年光景,您就會成為一個棒小夥子,然後隨便您去征服君士坦丁堡,去當將軍裏邊的大將軍……”

誰知道他在心緒惡劣時還會胡謅些什麽,如果不是約阿希姆堅定不移的態度和急欲發言而且是大膽地發言的神氣,引起他注意,打斷了他的思路的話。

“顧問先生,”年輕人開了口,“我謹向您報告,我下決心出院去了。”

“什麽什麽?您打算去旅行?我想,您原本不是準備晚些時候棒棒兒地回部隊去的嗎?”

“不,我必須現在走,顧問先生,八天以後。”

“告訴我,我沒聽錯吧?您將扔下槍,您打算開小差。您知道這是當逃兵嗎?”

“不,我不這麽想,顧問先生。我得馬上回團裏去。”

“盡管我告訴您,半年後我肯定讓您出院,而在半年之前我不能放您走!”

約阿希姆的姿勢越來越像個軍人。他收腹挺胸,語氣斬釘截鐵地說道:

“我呆在山上已經一年半,顧問先生。我不能再等下去。顧問先生原本隻說:三個月。後來我的療養卻一季半年地一延再延,可我仍舊沒恢複健康。”

“難道是我的錯?”

“不,顧問先生。可我不能再呆下去了。我要是不想完全失去機會,就不能在山上一直等到真正康複。我必須這就下山去。我還需要點時間置裝和做別的準備。”

“您這樣做得到家裏同意了嗎?”

“我母親同意了。一切都已談妥。十月一日,我便進七十六團做候補軍官。”

“甘冒任何危險?”貝倫斯拿充血的眼睛瞪著年輕人問。

“是的,顧問先生。”約阿希姆嘴唇顫抖著回答。

“哦,行啊,齊姆遜,”宮廷顧問換了表情,態度緩和下來,整個人都顯得隨和了。“好吧,齊姆遜。稍息!讓上帝陪您走吧。我看得出來,您清楚您打算幹什麽,您準備對自己負責。應該肯定,從您自作主張的一刻起,責任就是您的了,而不再是我的。您成了自立的男子漢。您走沒有保險,我不負任何責任。可我希望情況很好。您將從事一種空氣新鮮的職業。完全可能對您健康有好處,您完全可能咬緊牙關挺過來。”

“是的,顧問先生。”

“喏,還有您,來自平民中的年輕人?您大概打算一起走吧?”

應該回答的是漢斯·卡斯托普。他站在那兒,站在一年前使他長住下來的那次檢查的同一位置上,臉色同樣的蒼白,而且他又清楚地看見自己的心髒在撞擊肋骨,在搏動。他回答:

“我聽候您的安排,顧問先生。”

“聽我安排。太好啦!”他抓住卡斯托普的胳臂,將他拽到跟前,聽了聽,敲了敲。他未作口授。檢查進行得相當迅速。

完事後,他說:

“您可以走了。”

漢斯·卡斯托普結巴起來:

“這個……怎麽?我健康了,是嗎?”

“是的,您健康了。左胸上邊那點病灶已不值一提。您發燒與它無關。至於怎麽引起的,我沒法告訴您。我估計,別的也不會有什麽。叫我說,您可以出院了。”

“可……顧問先生……這在目前,也許不完全是您的老實話吧?”

“不是我的老實話?為什麽呢?您怎麽會這樣看我?我想知道,您到底是怎麽看我的?您把我當成什麽人了?當成一個窯子老板?”

他勃然大怒。熊熊燃燒的怒火使貝倫斯宮廷顧問的臉色由青而紫,一邊往上噘的嘴唇連同著半撇小胡子噘得更加厲害,以致半拉子上牙也露了出來。他跟一頭公牛似的伸著腦袋,鼓凸的雙眼裏充滿淚水,血紅血紅。

“我可不準誰這麽誹謗我!”他吼道,“第一,本人根本不是什麽老板!我是院裏的雇員!我是大夫!我僅僅是大夫,您明白嗎?我不是拉皮條的!我不是美麗的那不勒斯城托勒多街的阿莫洛索先生,您懂不懂?我是患者的仆人!要是您對鄙人心存其他想法,我就請你們二位滾他媽的蛋,見鬼去也好,活也好死也好,悉聽尊便!請吧,一路順風!”

說著,他大步流星地衝向房門,穿過門跑進透視室前麵的隔間,砰的一聲順手將門帶上。

哥兒倆不知所措,眼巴巴地望著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博士卻連頭都不抬,一副專心寫病曆的樣子。哥兒倆一咬牙,趕緊穿衣服。到了樓梯上,漢斯·卡斯托普說:

“真嚇人。你見過他這樣子嗎?”

“沒有,還沒見過。這就是所謂的‘上司德性’吧。唯一的正確對策是,你就規規矩矩地聽著,讓他發泄個夠。是的,他對玻裏普拉修斯跟阿米小姐那檔子事自然有一肚子氣。

不過,你看見了——”約阿希姆繼續說,並顯出一副對自己的成功顯然誌得意滿的神氣,“你看見了,他怎麽讓步,怎麽投降,當他發現,咱動真格的啦?必須拿出勇氣來,不能躲躲藏藏。這下我算獲準出院了——他自己說過,我沒準兒能咬咬牙挺過去——再過八天動身……三個星期以後咱就在團裏嘍。”約阿希姆幹脆不讓卡斯托普再插嘴,興高采烈地一個勁兒隻談他自己。

漢斯·卡斯托普沉默無語。對於約阿希姆的獲準,他沒說一句話,對於本來可以談談的他自己的獲準亦然。他換上準備靜臥的衣服,把溫度表插在嘴裏,三疊兩卷就熟練而又藝術地把兩條駝毛毯子裹在了身上,整個手法完全符合那平原上的人們一無所知的神聖規範,隨後就像個均勻的圓滾筒似的靜靜躺在他那舒服的椅子上,躺在初秋午後濕冷的空氣中。

雨雲低垂,下邊那麵圖案富於幻想的旗子收起來了。樅樹潮濕的枝丫上留著殘雪。整整一年前,從樓下的靜臥廳,阿爾賓先生的聲音曾經傳到他的耳畔,現在又傳來輕輕的交談聲。沒過一會兒,靜臥著的年輕人的手指跟臉都凍僵了。但他已經習慣並且心懷感激,感謝這兒這種早已成為他唯一可以想象的生活方式給予他的恩惠,讓他這麽安安穩穩地躺著,思考可以思考的一切。

約阿希姆肯定要走了。貝倫斯顧問已放他出院——不是按照規定,不是康複了,但卻勉勉強強給了他同意,基於他態度的堅定,基於對他堅定的承認。他將乘坐窄軌火車下山去,下到朗特誇特的深淵中,下到羅曼斯角,然後越過在詩裏騎士曾越過的那片山穀中的大湖,穿過整個德國回到家裏去。

他將生活在那兒,生活在平原上的世界,生活在一些對山上的生活、對體溫表、對裹毯子的藝術、對毛皮睡袋、對一日三次的散步等等等等都全然無知的人們中……很難說清楚,很難一一列舉,有多少事物是山下的人完全不知道的。但是,一想到約阿希姆在山上已過了不止一年半之後又得生活在那些無知的人們中——這個想象僅僅關係到約阿希姆;如果說與他卡斯托普也有牽連,那隻不過是一種相隔遙遠的嚐試——他就已經心煩意亂,禁不住閉上眼睛,同時擺一擺手,像要驅趕走什麽似的。“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語。

可正因為不可能,他便不得不在沒有約阿希姆的情況下繼續生活在山上,獨自一個人?是的。那麽多久呢?直到貝倫斯認為他康複了,讓他出院去,而且是認真的,不像今天這樣。可是第一,這將是一個無法預期的時間,正像有一次約阿希姆在不知怎麽談到這個問題時對著空中把手一揚所想表示的一樣;而且第二,到那時不可能的事就會變得可能一些了嗎?完全相反。說句老實話吧,現在畢竟還有人對他伸出一隻手,現在,不可能的事也許還沒變得完全不可能,像將來有朝一日那樣——約阿希姆不顧一切地出院,對他來說是回到平原之路上去的支撐和向導,要是他一個人,將永遠也別想再找回到那條路上去。

那位人文主義的教育家會努力勸他抓住這隻手,接受這個向導,要是他知道這件事的話!但塞特姆布裏尼先生隻是某些值得一聽的事物和力量的代表,而不是孤立的無條件的存在;還有,約阿希姆情況也一樣。他是個軍人,是的。他要走了——差不多在那位乳峰高高的瑪露霞就快回來的時刻——全院都知道她十月一號回來——可對於他漢斯·卡斯托普這個平民來說,走卻是不可能的,原因嘛,直截了當地說,正因為他必須等克拉芙迪婭·舒舍夫人,雖然這一位還歸期遙遙,全然沒有消息。

“那不是我的想法。”約阿希姆回答貝倫斯,在顧問指出他是開小差的時候。對於約阿希姆來說,心情煩躁的顧問大人講什麽無疑都是廢話,可以不加理睬。然而對於漢斯·卡斯托普——是的,毫無疑問就是這樣!今天,他之所以躺在這濕冷的空氣中,正是要將這個關鍵問題不帶感情地想清楚——對於他來講,如果借此機會非法地或者半合法地動身回平原上去,那就確確實實是當逃兵,逃避他在山上從觀察所謂“主的人”的崇高形象中承擔的多而且廣的責任,逃避繁重惱人甚至超過他自己的力量,然而卻給人一種冒險的喜悅的“執政”職責——在這兒的陽台上,在那開滿藍色花朵的地方,他得經常完成它們。

漢斯·卡斯托普從嘴裏使勁拔出溫度表,先前唯一隻有過一次這樣的情況。那是當護士長剛剛賣給他這支精致的玩意兒,他在第一次使用之後。眼下他也帶著同樣的急切心情,看那表上的結果。水銀柱大大地升高了,三十七度八,幾乎到了九。

他猛地推開毛毯,跳將起來,快步衝進房間,衝到通走廊的門邊又走了回來,在重新躺下以後,才壓低嗓門兒叫約阿希姆,問他的體溫曲線。

“我不再量啦。”約阿希姆回答。

“哦,我卻燒上了。”他學著施托爾太太的構詞法說道。可在玻璃牆另一邊,約阿希姆一聲未吭。

後來他還是什麽也沒講,當天如此,第二天也如此,他沒有用話去探究表弟的打算和決定;它們肯定會自行變得清楚起來,而且在短時間內,通過行動或者是放棄行動,而事實上他們選擇了後者,即無所行動。看樣子他在搞無為哲學,認為有所為便意味著褻瀆上帝,因為上帝願意獨自行動。反正在這幾天,漢斯·卡斯托普所做的也僅限於去找過一次貝倫斯顧問,去給大夫回一個話;約阿希姆知道他去了,而且談話的情況和結果也掐著指頭就能算出來。

他的表弟對貝倫斯表示:他更重視顧問以前要他在這兒徹底養好病以便再也不回院裏來的多次勸告,而不在意顧問在不高興的時刻匆匆忙忙說了什麽;他還有三十八度八,不可能覺得是康複出院;隻要顧問最近說的那些話不意味著“勒令退學”什麽的,他漢斯·卡斯托普沒意識到怎麽會引起顧問采取這一嚴厲措施——他在經過冷靜考慮以後便自覺地作了與約阿希姆·齊姆遜相反的決定,準備繼續留在山上,直到病完全治愈。對此,貝倫斯顧問回答的原話差不多是:“好,好!”以及“就該這樣!”並且講:這才像個有理智的人說的話;他早就看出來,漢斯·卡斯托普和那個莽撞的大兵相比,更有天才當一個病人,雲雲。

根據約阿希姆接近於準確的推算,談話的情況大致如此。他什麽話也沒說,默默地斷定漢斯·卡斯托普不會與他一起做出院的準備了。然而,善良的約阿希姆內心又有多麽矛盾啊!他真的不能再關心自己表弟未來的命運了。他胸中很不平靜,可以想象。好在也許他不用再量體溫了,故意讓他的體溫表掉到地上摔碎了。量來量去結果反使人更糊塗——他是如此激動,臉色一會兒發紫,一會兒發白,一會兒興奮,一會兒緊張,跟他一貫的那樣。他再也躺不安穩,漢斯·卡斯托普聽見他不停地在房間裏走來走去:一日四次,每當“山莊”整個兒都在實行靜臥的時候。

一年半啦!終於可以下山去,回家去,終於真正去團裏啦,盡管隻獲得了一半的準許!這是個小問題,沒有關係——漢斯·卡斯托普體會著坐立不安的表哥的心情。十八個月,地球繞太陽轉整整一圈又加半圈的時間都在山上度過了,已完全習慣了這兒的環境,已進入這兒的秩序軌道和牢不可破的生活程序,春夏秋冬全都挨過來了——現在卻要回到陌生的家裏去,到那些無知的人們中去!將麵臨何等巨大的適應氣候和環境的困難啊?還有什麽可奇怪呢,如果約阿希姆的激動不安不隻是出於喜悅,而且也出於恐懼?如果他在與徹底習慣了的生活告別時心情沉痛,繞室狂奔?——至於瑪露霞,這兒就完全不用提了。

然而,喜悅還是更多。它已從善良的約阿希姆的心中和嘴裏滿溢出來;他隻談他自己,他對表弟的未來聽其自然。他說,一切都會煥然一新,生活、他本身以及時間——每一天,每一小時。他的時間將重新變得充實,他將慢慢度過寶貴的青春年華。他談到他的母親,漢斯·卡斯托普的姨媽。

她跟約阿希姆一樣,也有一對溫柔的黑眼睛,他上山以後就再也沒見著她了,因為她也像他似的,拖了一個月又一個月,半年又半年,一直下不了決心來探望自己的兒子。在談起即將完成的入伍宣誓時,約阿希姆興奮地笑了:宣誓將在軍旗下莊嚴地進行;他將發誓忠於它,忠於騎兵團的旗幟。“什麽?”漢斯·卡斯托普問,“真的嗎?忠於那木杆?忠於那布片?”——是的,怎麽不是;正如在炮兵團忠於大炮,那樣象征性地——純屬虛妄的習俗,平民卡斯托普認為,也可以稱作多情善感乃至狂熱。約阿希姆卻點點頭,顯得自豪而又幸福。

他著手做出院準備,到管理處結了賬,提前在自己選定的動身日期之前一天就開始打點行裝。他把夏季和冬季的衣物裝進衣箱中,讓傭人將皮睡袋和駝毛毯縫進麻布包:也許,他在某次演習中還用得上它們。他開始與人們道再見。他去向納夫塔和塞特姆布裏尼告了別——獨自去的,因為他表弟這次沒有一塊兒去,也沒有問他塞特姆布裏尼對他即將出院以及對漢斯·卡斯托普不打算出院看法如何,發表了什麽高見,是不是一迭聲地“嗤,嗤,嗤”或者“嘖,嘖,嘖”,或者同時發出兩種聲音,或者說“可憐的”,總之,一切他想必都無所謂。

到了動身的前夜,約阿希姆最後一次參加了所有的活動,包括每一次進餐,每一次靜臥,每一次散步;然後,他向醫生們和護士長告了假。動身的早晨終於降臨了。約阿希姆跑進餐廳時雙眼血紅,兩手冰涼,因為他通宵沒睡覺。一口麵包尚未咽完,他又騰的一下從椅子上跳起來,急著去與同桌的病友告別,因為矮個子女服務員來報告,行李已經捆在車上了。施托爾太太說著說著就流出了惜別的眼淚,這個沒教養的女人,她的淚水原本寡淡少鹽;等約阿希姆剛一轉過身,她就直搖腦袋,把叉開五指的手掌翻來翻去,衝一旁的女教師擠眉弄眼,表示對約阿希姆出院的合法性以及健康狀況大為懷疑。

漢斯·卡斯托普在站著喝完咖啡準備去追趕表哥的當兒,把一切全看在眼裏了。接下來還需要向傭人分發小費,對院方派到門廳裏來送行的代表表示感謝。跟往常一樣,不少療養客已候在那兒觀看出發的一幕。他們中有帶著“環”的伊爾蒂絲太太,有膚色如同象牙的萊薇小姐,有**不羈的波波夫及其未婚妻。當後輪的製動閘夾緊了的馬車從門前的斜坡上往下滑動的頃刻間,大夥兒都揮動起手帕來。有人給約阿希姆送去玫瑰花。他頭上戴著禮帽。漢斯·卡斯托普沒有戴。

他們倆身子筆挺地坐著,背靠著輕便馬車堅硬的靠墊,駛過水渠,駛過窄窄的軌道,駛上與鐵路平行的鋪得高低不平的公路,最後停在了達沃斯“村”火車站前的石壩上。所謂車站大樓,隻不過是一幢棚房而已。漢斯·卡斯托普重新認出了一切,不禁一驚。十三個月前的一個暮色初降的傍晚,他抵達這裏,從此就再沒看見過這火車站。“我來時也是在這兒下的車。”他無話找話,試圖打破沉默。約阿希姆也隻回答:“噢,你是。”說著已付錢給車夫去了。

那個好動的瘸腿忙著一切,買票、托運行李等等。哥兒倆肩並肩站在月台上,在一列小火車前邊,在那節灰色的軟席車廂旁。車廂裏,約阿希姆已用大衣、花格子旅行毯和玫瑰花占了一個座位。“喏,你剩下的就是去狂熱地宣誓啦!”

漢斯·卡斯托普說。約阿希姆回答:“我會的。”還有什麽呢?最後再相互帶好,問候那山下的親友和這山上的熟人。再往後,就隻剩下漢斯·卡斯托普拿手杖在瀝青地上畫畫兒了。突然一聲“上車啦”,他抬起頭來望著約阿希姆,約阿希姆也望著他。他們握了握手。漢斯·卡斯托普不知所措地微笑著;約阿希姆的眼神卻既嚴肅又憂傷。“漢斯!”他叫道。萬能的上帝啊!世界上什麽時候曾有過如此令人難堪的事情嗎?他竟然喊起卡斯托普的大名來啦!不像他們倆一輩子從來都是以“你”或者“喂”相稱呼,而是一本正經地喊他的名字,真叫別扭尷尬極了!

“漢斯!”約阿希姆緊緊握著表弟的手,對他十分放心不下的樣子。卡斯托普也肯定發現,他這位處於遠行前的亢奮狀態而一夜未眠的表哥,心情激動得脖子都顫抖起來了,那情形就跟他自己在“執政”時一樣。“漢斯,”他像懇求似的說,“你也快回來吧!”說罷,他跑上踏板。車門關了,汽笛發出尖叫,車廂彼此碰撞著,小小的車頭開始牽引,列車滑行出去。旅行者在窗口揮動帽子,留在月台上的卡斯托普揮著手。他心煩意亂,在原地站了有好一會兒,一個人。然後,他才慢慢往回走,沿著一年多以前約阿希姆領他走過的同一條路,每一步都顯得那麽沉重,仿佛在告別一個舊的世界,迎接一個未知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