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時空的單一個體在某個地方會聚,他們互相分享,並以彼此的生活為伴。

世界舞蹈大師皮娜·鮑什正在接受德國記者的采訪,2005年,離這位舞蹈大師辭世尚有時日,皮娜手夾著香煙,瘦削的手指、不動聲色的表情,眼睛挑釁地看向斜上方。固定的機位令皮娜堅毅的表情凸顯無疑。

記者:“你的作品常常涉及死亡,表達死亡。你自己呢,你對死亡怎麽看。”

皮娜吐著煙……

記者追問:“你害怕死亡嗎?”

長達三分鍾的沉默,仿佛記者從未提問過。

“這是一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很難……”她忽然開口說:“因為我現在正生著病……”

記者沒有再追問,就在采訪快要結束的時候,皮娜突然將手中的煙掐滅,笑出了聲:“我從來不懼怕死亡,我想我不害怕死亡,以後也不會。”那個笑帶著強烈的自嘲意味,她迅速起身離去。

即將落幕

原本以為這個問題對於皮娜來說再簡單不過了,隻不過是千萬次追問中的一次。她瞬間哽咽,——死亡被拋到空中,突然被上帝之手砸落下來,擲地有聲地令人錯愕。隻有將要觸及那扇門的人才會懂,或許很難。此刻我關於馬勒的翻譯工作恰巧停在了1910年[1]。皮娜的錯愕與馬勒的文字奇特地交錯在一起——一段漫長的旅程,常常最令人動容的**也意味著終結,這是一個永不能改變的自然準則。1910年的馬勒,事業正處於無可辯駁的巔峰狀態,或許對於他的個人創作而言,十部交響曲已然達到極限。但是1910對於馬勒的意義更多地在於他本人作品開始為評論界理解、接受。遺憾的是,也就在這一時刻,他的愛情、健康都已經悄然接近消耗殆盡的終點。阿爾瑪的背叛,使馬勒最後一年的信件中充斥著對她的極度渴望、對她背叛的恐懼。他像十年前初始的時候那般給阿爾瑪寫情詩,以卑微的口氣請求愛人的回歸。馬勒曾說:我給自己立下一個嚴肅的條約——隨著時間如沙漏般從我們身邊流逝而過,我應該還是那樣無所畏懼。但這個時刻他不再堅信不疑,他開始感到創作中不斷有惡魔的打擾,長時間躺在黑暗的匣子裏等待阿爾瑪的出現。所有這一切都在倒數馬勒的最後時光。

1911年2月20日,馬勒醒來的時候開始喉嚨疼痛,伴隨著發燒。馬勒第一次不得不屈服於扁桃腺炎,完全不可能指揮2月21日的“意大利作品”音樂會。之後的幾天,病情略有好轉:咽痛似乎已經治愈,但是發燒一直持續,病情反反複複。馬勒一直相信自己可以康複,但是一周過後依然沒有好轉。重回維也納的馬勒,猶如一位垂死的君王。之後馬勒與病魔鬥爭了六天,但是病毒已經擴散至全身。5月17日,馬勒陷入昏迷。5月18日,半夜11點5分,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馬勒辭世。5月22日,他被安葬於格林津公墓。依據馬勒生前的願望,葬禮沒有演說,也沒有音樂。

皮娜的“沒有答案”讓人突然有了強烈的關聯感:這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書信集,沒有你來我往的對話。它同樣“沒有答案”,卻同樣敲打著昏黃的紙麵。所有的信與明信片均出自馬勒之手,偶爾穿插其中的阿爾瑪日記、回憶錄為信件提供相應的背景串聯,活脫脫的一場作曲家獨白。它們好像被拋入空中未有歸期的空氣,除去開頭兩年的熾熱愛戀,書信編排“形單影隻”,上百個編號看上去如此憂傷。而今天我們再讀,同樣能感受到筆者既孤獨又自我的矛盾體。短短十年間,這些文字是他繁忙工作之餘的全部生活,很難說這是一個人的生活還是兩個人的世界,很難分辨他是在熏陶阿爾瑪還是在尋找自己。與皮娜的瞬間沉默如出一轍,麵對終點,是不是真的可以跨過終點後說:我想我從來不懼怕,以後也不再懼怕。

沉迷在信中的人

馬勒說:“在一些陌生的城市之間往來,即使那個人在那些地方是受歡迎的,也感覺是在以一種可怕的方式消耗著時光。畢竟,一個人不得不服從世間的紛擾,最終總是感到相當孤獨。”

馬勒的身份與工作令其不得不長期旅行,他一再表達了對於這種生活的厭倦,試圖在書信裏尋找回答和來自伴侶的共鳴。寫信與讀信是一種奇特的體驗,隻是我們這些現代人再也體味不到而已。20世紀,諸如維也納、柏林之間每天都至少有兩輪次郵件遞送,這在今天看來是一項十分奢侈、繁忙的業務。所有長距離的郵件遞送都由火車完成,每天下午的晚些時候被派送到各個目的地,有時候過長距離的郵件最晚也會在隔天早晨送到收件人手中。當時的德國和奧地利,將郵件送抵目的地而非郵局是一種標準化服務。

1900年的某個下午,馬勒在火車站給阿爾瑪寫明信片的時候,期盼著明信片能在隔天清晨送到愛人的枕邊,那時的阿爾瑪或許還在美夢之中。想象阿爾瑪在晨光中讀信的樣子,想象著阿爾瑪用鵝毛筆在紙上落下潦草筆墨。從寫信到寄信時的期待,再到等信時的焦慮、收到回信的釋然、讀信時的專注,這是一個漫長的溝通過程,也正是這些空白填滿了兩個交錯的時空。不管阿爾瑪是不是真的會回信,馬勒始終沉迷於如此“提問—等待回答”的方式。我們開始虛構出維也納繁華的街道、馬車、敲門的信差,背後的假想增添了美妙的感受。慶幸的是馬勒對於自己周圍環境、人以及感覺的描述總是十分細致入微,甚至到了繁複囉唆的地步。對於當年寄信的馬勒而言,他同樣充滿期待和甜蜜,急於讓對方讀懂字裏行間的深意。如果阿爾瑪沒有反饋,他就會一直等待下去。這十分不平常,所有人都知道馬勒是一個十分追求完美、急躁的人,但在與阿爾瑪的對話交流中他充分展現了自己的耐心與寬容:他永遠不怕那個答案是錯的,而是懼怕沒有回答。書信中有一個感人的小情節:

有一次,馬勒與阿爾瑪彈鋼琴打發午後時光。他對阿爾瑪說:這裏少一個四分休止符,但是我允許。我甚至會允許你這裏少一個半休止符。是的,對你我什麽都準許。

對於愛人回答的期待狀態到1910年的最後幾個月幾乎變成如“驚弓之鳥”式的戰戰兢兢。一位偉大的創作者就這麽執著地用350個數字追問了十年時光,他已經完全將讀信的人視為另一個自己,再也不能丟棄一旁。

結局

每個讀完這十年信的人,至少會有一個共識:馬勒是個純粹的人。套用一句話,那些注定認識馬勒的人會認識他,那些不該認識馬勒的人永遠不會認識他。

馬勒直率的性格無處不在:與阿爾瑪毫無拐彎抹角、閃電般的婚戀;用獨有的方式給阿爾瑪寫信——簡單、直接、難以置信地直入主題;他喜歡說俏皮話,喜歡一語雙關,也喜歡大白話,喜歡引用歌劇台詞或者文學作品中的人物。與他的音樂風格如出一轍。

我們生活在一個精美絕妙的、極度高深莫測的世界。這個世界隻是些傻瓜、愚蠢的“自然之力”對我們的惡作劇,它們並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也不曾了解我們。他的直率來自固執己見的堅定,世界是一個有一天終會破滅的氣泡。但是我的心將給我帶來難以言表的快樂或者痛苦,雖然心髒隻不過是簡單的心肌和瓣膜,頭腦不過是充滿血液的動脈和一些蜿蜒如溪流般的毛細血管。

馬勒曾有十分動人的話語:“向天空發射火箭其實與一聲不響地消失在湖水之中沒有什麽不同,太陽光芒依舊照耀,十億年之久。我們的目標應該在於創造那些比我們活得長久的東西,為了我們的子孫後代。但另一方麵我們應該永遠追求更好更完善的自我!”之後,他走進房子彈奏起巴赫的小品。它們是如此幹淨簡單,讓人仿佛重回古希臘。在他的音樂裏人們凝望天空,看見一枚火箭墜入水中……

誰又能確信無疑地說1911年是一場落幕,他曾預言自己的音樂屬於未來,終結僅僅是馬勒音樂會再一次的啟程。至少在他離去之前仍然在追求創造源自生命原動力的聲響,至少生命抽離的瞬間阿爾瑪依然守在他床邊,至少今天人們為他的作品所震撼動容,這都是他曾經執著苦苦追尋的回答。

馬勒相信書信是可以通過映射給人以力量的。1904年他將瓦格納與維森冬克的書信集複印給阿爾瑪,並寫信道:

讀著這些書信,人們總是用這種或那種形式以此類推影射到自己身上,這正是這部書具有巨大吸引力的地方。一方麵,人們能夠跟隨著作者理解他們,在感情上支持他們;另一方麵,在兩個心心相印的、誌同道合的夥伴麵前,人們從崇高的靈魂中獲得深深的滿足。那些崇高的人們命中注定,就像你和我一樣。不管你的生活會按照什麽樣的方式書寫下去,這點你將永遠體味到。跨越時空的單一個體在某個地方會聚,他們互相分享,並以彼此的生活為伴。即便我們對自我的認識僅是一個模糊的形象,我們依然會仔細端詳它的輪廓並試圖尋找出我們熟知、理解、獨一無二的表達,人們具備這樣的能力。在我眼中,你對於這些事情的反應將是你人生中最有價值的貢獻,不管是對你自己還是對我都是如此。

所有讀到這些文字的人,每個都會感同身受,都會有自己心目中的“馬勒獨白”,我們會在書信的文字中找到自己的生活以及自己對最美好感情的虛構想象。而我,隻不過又重溫了一場屬於我們的、不能複製的十年。

[1] 當時作者正在翻譯馬勒致阿爾瑪的書信集,此書《親愛的阿爾瑪:馬勒給妻子的信》已由東方出版社於2011年10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