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葳 譯

我常聽人哀歎說,我們的時代還未曾出現過與其曆史高度相匹配的戲劇。但這種戲劇的確存在,那就是布萊希特的戲劇。

在法國,人們對布萊希特知之甚少或有所誤解,隻有幾個有膽量的人(維拉爾?a href="chapter059.html#m1"[1]、賽羅[2]、普朗雄[3]等人在裏昂)上演過布萊希特的戲劇。其他人對這位有力的劇作家的認知囿於一個殘缺、錯誤的神話,即早期劇作《三毛錢歌劇》的電影版。自然,人們不了解他並非偶然,個中原因在於我們的劇院本身的性質,一大半歸結於資金,掌控資金的製作人或審查人出於糊塗或出於階級維護,不願意看到一出解放的戲劇上演。貶抑布萊希特的通常手法,就是將他的戲劇視為社會主義現實主義流派的一種文字產品。直到最近,借柏林劇團精彩演出《大膽媽媽》的機會,資產階級批評界(隻有少數例外)仍忙不迭地向這出典範的戲劇使出其驅魔用的慣常手段:譴責它煽動群眾啦,是純政治的成功啦;或者更不妙的,是給予布萊希特膚淺的稱讚,就像稱讚隨便哪位阿努伊?a href="chapter059.html#m4"[4]似的。

然而《大膽媽媽》與我們慣常看到的戲劇毫無關係。將布萊希特戲劇對立於他的兩個矛盾麵——即守舊的戲劇和“進步的”戲劇——是至關重要的。守舊的戲劇致力於壓迫人的秩序,為此它必須求助於謊言:優美的語言、辛辣的心理分析、奢華的布景;“進步的”戲劇盡管較為豐滿,卻很難超越由對話組成的宣教形式,它為策略性的內涵而犧牲了戲劇的特質。它們一個是卑劣的,而另一個是無聊的。

而布萊希特走出了這個困境,在政治(在這個詞的最崇高含義上)構想的嚴苛與戲劇創作的絕對自由之間,他做到了二者真正的結合。他的戲劇既是道德的,同時又是震撼人心的:他把觀眾帶進了更加寬廣的曆史意識中,而這一改變並非來自巧舌如簧的勸說或講道式的恫嚇,而是源自戲劇表演本身。同時,戲劇在公眾麵前證明了自己。有人常跟我們歎惋這種戲劇與市民間的聯姻,並且狡詐地搬出古希臘和伊利莎白時代不可能出現的景象——它們太過古老,已經不能觸犯任何人。很好,我們現在就有了這樣的戲劇,讓我們少癡迷些埃斯庫羅斯或莎士比亞,多關心些布萊希特吧。

柏林劇團的《大膽媽媽》(必須明確演出的性質,因為這出戲不是作為文本而是作為演出而存在的,而且是布萊希特本人將自己的作品搬上舞台)很好地展示了布萊希特是如何化不可能為可能的——讓一出戲劇同時具備道德感和戲劇性。

《大膽媽媽》的核心意圖是展現戰爭的根本的無意義、戰爭純粹起源於唯利是圖。然而,問題不在於再一次調動智力手段或觀眾情感來說明這一不爭的事實,不在於將它係於宿命的痛苦滋味和浪漫主義模式上,而是正相反,是將這一宿命感投射到觀眾以外,投射到舞台並把它固定在舞台上,給觀眾們帶來一種間離,所隔開的是一個即將被破除神話的對象,而最終讓這種宿命引發觀眾的憐憫。在《大膽媽媽》裏,宿命感存在於舞台上,而自由存在於劇院裏,戲劇藝術所扮演的角色,便是將前者與後者切斷開來。大膽媽媽存在於她的宿命中,她相信戰爭不可避免、對她的生意不可或缺,而戰爭對於她的生活本身呢,她對此並沒有任何疑問。然而,這些擺在我們麵前的東西都在我們身外經過。甚至在我們被賦予距離的那一刻,我們都看得清、都明白戰爭並不是不可避免的。我們知曉這一點,並非是通過某種說教或論證,而是通過一種深深紮根的顯明性,它產生於觀看者與被觀看者之間的對立,而這種對立是戲劇的必要組成機製。

而這便是布萊希特的一大貢獻:他的戲劇節省了說教而更加有力,他以戲劇性本身的分量拴住觀眾,將觀眾帶入一種更加深刻的曆史意識中。布萊希特讓戰爭的宿命感在觀眾眼中產生了陌生與不適感,將它固定在大膽媽媽——一個三十年戰爭中的隨軍商販身上,就像固定一塊膿腫一樣。這種實驗性的手術,令我們得以擺脫那些我們曾認為是黏糊糊、致命的、可悲的東西。觀看的距離為我們預備好了評判的自由與行動的能力。

表演的宿命感與觀眾的自由——正是這種二重性構建了布萊希特的戲劇革命。它是戲劇藝術本身首要的一課,它不再負責引誘或者是表現一種虛假的內在,而是將觀眾從表演上麵剝離開來;它告別了一切要求觀眾“參與”的陳詞濫調,也終結了共融戲劇(théatre de la complicité)(它從來就隻是一種妥協)。從舞台上剝除了說教,道德便重新歸屬到觀眾的權力上,戲劇藝術便得到了一種深刻的自由:它再也不必用或真實或誇大或勸誘的方式來勸服觀眾,受到表現主義的危害。一種全新的風格誕生了,即一種純粹講述的風格,觀眾自身能夠在其中建立自己的自由空間:他明白自己身上也存在著不可勝數的三十年戰爭,在那些戰爭中,他和大膽媽媽一樣盲目,隻知道每次戰鬥後自己都會喪失更多所愛;但他也明白他隻需觀看這種宿命感,這樣一來,在大膽媽媽身上餘下的,就隻是一種可以治愈的不幸。

——載《法蘭西觀察家》,1954年7月8日

?a href="chapter059.html#w1"[1] 讓·維拉爾(Jean Vilar),法國戲劇、電影導演。——譯者注

?a href="chapter059.html#w2"[2] 讓-瑪麗·賽羅(Jean-Marie Serreau),法國演員、戲劇導演。——譯者注

?a href="chapter059.html#w3"[3] 羅歇·普朗雄(Roger Planchon),法國演員、劇作家、戲劇和電影導演。——譯者注

?a href="chapter059.html#w4"[4] 讓·阿努伊(Jean Anouilh),法國劇作家,以中世紀曆史題材見長,代表作有《貝克特》《雲雀(聖女貞德)》等。——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