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麗娟藝術團”成立的第三年。

說是“藝術團”,其實和“藝術”兩個字完全沾不上邊,最多算是民間演出團隊。團內人員不太穩定,接活兒也是有一茬沒一茬的,頂多在各種紅白喜事上跑個場子,唱上幾首滑稽惡俗的流行歌曲,或者講上幾個葷素不吝的段子。

但好在收入還可以,演出一次,一個人能分到兩三百元,運氣好的時候接個哭喪的業務,號一下午一個人起碼能有五百元紅包。這些收入不但能喂飽自己,還能有餘錢幹些想幹的事情。鄧麗娟對這份工作是打心底裏覺得滿足。

今晚要去的是個葬禮,老太太耄耋之年,沒熬過寒冬,算是個喜喪。地點也不遠,就在星港郊區的黃花鎮。

一路無事可做,鄧麗娟從口袋裏掏出手機,打開一個存儲好的視頻文件。一段慷慨激昂的音樂過後,屏幕中一男一女兩名身穿芭蕾舞服的舞者跳躍著上台,開始了表演。

這部芭蕾舞劇她看過無數次了,所有舞段都已熟記於心—這是由中國著名古典戲曲《牡丹亭》改編而成的芭蕾劇目,用西方的芭蕾舞劇來表演中國的古典戲曲,屬於創新性的中西合璧。

兩位主演跳得很賣力,鄧麗娟看得更認真,眼睛裏透出的光像是吸附在那塊小小的屏幕上一般,連眨都不舍得眨一下。

朱豔豔行車間隙側頭一瞥,不滿地嘟囔道:“娟姐,又看呢?”

鄧麗娟盯著屏幕,沒搭理朱豔豔。

“我可聽說,這兩人是現在國內最出名的芭蕾舞演員,特別是那男的,好像叫曾星吧,拿過好幾個國際大獎呢!”朱豔豔也不在乎鄧麗娟搭不搭理自己,自說自話道,“娟姐,你該不會是要離開我們,跳槽去他們的‘星劇場’吧?”

這句話似乎戳到了鄧麗娟的軟肋,她心頭顫了顫,但依舊沒有吭聲。身後的小六也嘿嘿開著玩笑道:“豔豔姐,我跟你說,娟姐她可不隻是看,有空還自己偷偷練呢!”

“這是真想轉行了?”朱豔豔故作誇張道,“可別呀娟姐,你要是跳槽了,我們就失業了。”

鄧麗娟無奈道:“豔豔,少開玩笑行嗎?”

“我可沒開玩笑……”朱豔豔吐了吐舌頭,隨即又想到了什麽,雙眼滴溜溜轉著,“你要是不幹了,我不就是老板了?娟姐,對吧?”

“對對對。”鄧麗娟被吵得心煩意亂,隻好按滅了手機,白了朱豔豔一眼,仰躺在座椅上,“一分錢不要就轉讓給你,隨時可以辦手續。”

朱豔豔樂了沒兩秒,旋即搖頭道:“不行,我當老板接不到活啊。還是得你來,不然我帶著小六會餓死……”

“那你就少說兩句,留點力氣等下去台上唱歌。”

“我那性感戰袍一穿,往台上一站就是一道風景線,還唱啥歌啊。”

“對對,你最性感,全世界就你最性感。”

兩人鬥著嘴,後排的小六跟著咯咯笑出聲來。一陣嬉笑聲中,廂貨車很快駛入了黃花鎮。

拐進一條岔道,前方不遠處的路邊,一個髒兮兮的杏色帳篷已經支棱起來,遠遠看去像個大號的鞋盒般,倒扣在兩棟三層小樓前的空地上。

瓦數巨大的白熾燈也早已點亮,把二十來米長的篷內照得如同白晝,當中整齊擺放的四十多桌席麵已經在依次上菜了。賓客漸多,鞭炮聲密集,把角落的油漆桶炸得搖搖晃晃,升騰起的煙霾在冬夜的霧氣中**開,刺入鼻腔,嗆得人難受。

朱豔豔在煙霧中把車停在了後門,鄧麗娟收起笑容:“負責伴奏的靚靚她們都到了嗎?”

“到了。行頭設備我也都檢查過了,都在車後頭。”

“還是你辦事牢靠。”鄧麗娟誇獎了朱豔豔一句,又從口袋裏掏出一麵小圓鏡,一邊照著一邊往臉上補了補粉,描好了眉毛,這才一同下了車。

伴隨著執事者大吼出來的迎賓語,三人魚貫穿過席麵中間窄窄的過道,剛走到了帳篷最深處劉二妹的棺材旁,鄧麗娟瞄了一眼棺材中的逝者,下意識站住了腳,小聲嘀咕道:“不講究。”

“什麽不講究?”朱豔豔納悶道。

“方位擺得不講究。”鄧麗娟看著棺材輕聲歎氣,打小她就知道,“頭位朝東,腳位朝西,子孫個個有福氣。腳不使絆,眼不能睜,仙人早日遇真神。”但現在的人啊怕是連這些規矩都沒聽過了。

“算了,娟姐,這跟咱們沒關係。”

朱豔豔不想鄧麗娟管這種閑事,趕緊扯了扯她衣角,又拉上了小六,三人鄭重其事,跪拜於前,一個頭磕下去,執事者拖著長音大聲喊道:“孝子答禮!”幾位本還湊在一起商量著事情的“孝子”們,馬上條件反射似的響起了一通哭號聲。

三拜九叩,再起身上香,形式走完後,鄧麗娟才輕車熟路地繞過棺材,走上台階—離棺材不到十米的地方,就是用鋼管和木板臨時搭成的演出舞台,上麵鋪了一層油膩膩的紅地毯,後方牆壁上用白色紙花拚了一個巨大的“奠”字。

鄧麗娟手拿話筒,站在“奠”字前,深情款款地衝著賓客們鞠了一躬,然後大聲道:“鞭炮聲聲迎賓客,哀樂陣陣悼親人!尊敬的各位來賓、各位親朋好友,各位父老鄉親,大家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