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9日[1]
我於12月6日到達。在火車上,我使勁記著一家旅館的名字和地址,以防車站上沒人來接。(在邊境上,他們跟我說二等車廂買不到票了,讓我補了差價坐頭等車廂。)沒人看見我從臥鋪車廂下車,這讓我感到輕鬆。不過,在檢票口也沒有人。我沒怎麽不高興。就在我走出“白俄羅斯-波羅的海”火車站時,賴希(伯恩哈德·賴希)朝我迎麵走來。火車準點到達,分秒不差。我們把自己和兩個箱子塞進一架雪橇。這天,冰雪開始融化,天氣暖和。雪橇在寬闊、泥濘、泛著雪光的特韋爾斯卡婭大街走了才幾分鍾,就看見阿絲雅(阿絲雅·拉西斯)在路旁向我們招手。賴希下了雪橇,到旅館的幾步路他走著去,我和阿絲雅則坐雪橇前往。阿絲雅戴著一頂俄羅斯皮帽,看起來不漂亮,有點兒粗俗。由於長期臥床,她的臉變寬了些。我們沒有在旅館裏停留,而是去了療養院附近的一家所謂的甜品店喝茶。我講了關於布萊希特的情況。隨後,阿絲雅為了不讓人發現自己在休息期間溜了出來,就從側麵的樓梯回到了療養院,賴希和我則從主台階走上樓去。在這裏第二次碰上脫套靴的習俗。第一次是在旅館;他們隻收下了箱子,答應當晚給我們一個房間。阿絲雅的同屋不在,那是個大塊頭的紡織女工,到第二天我才見到她。在這裏,我們第一次有幾分鍾的時間單獨待在一起。阿絲雅十分友好地看著我。讓人想起在裏加的那次決定性的談話。隨後,賴希陪我去旅館,我們在我的房裏吃了點兒東西,後來去了邁耶霍爾德劇院。這是《欽差大臣》的第一場彩排。阿絲雅試圖給我弄張票,卻沒有成功。於是,我就沿著特韋爾斯卡婭大街朝克裏姆林宮方向走了半小時,又走回來,一路上拚讀著商店的招牌,小心地走在冰麵上。之後,我十分疲倦地(並且很可能是悲傷地)回到了旅館的房間。
7日早晨,賴希來接我。日程:彼得羅夫卡大街(去警察局登記),卡梅涅娃學院(花了一個半盧布在這個學院弄了個席位;另外,還同那裏的德方負責人,一個大笨蛋,談了話),隨後穿過赫爾岑大街前往克裏姆林宮,途經醜陋的列寧墓,還看到了伊薩克大教堂。返回途中經特韋爾斯卡婭大街來到了位於特韋爾斯科伊大道的“赫爾岑之家”,那是無產階級作家組織“瓦普”[2]的所在地。飯菜很好,這使我能在冒著嚴寒行走的疲勞之後略微享受一番。有人向我介紹了柯剛,此人對著我大談其羅馬尼亞語語法和俄語—羅馬尼亞語詞典。對賴希講的情況,我在長途的步行中往往由於疲勞而無法全神貫注地聽。他講得極其生動,論據確鑿,充滿了奇聞逸事,言辭犀利,令人讚同。比如說,他講到一個財政官員,此人在複活節度假期間去他們那個村子當牧師做禮拜。他還講到對一個女裁縫的判決,這個女的打死了自己的酒鬼丈夫,這惡棍在街上襲擊一對男女學生。此外,還有關於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執導《白衛軍》的事。劇本被送去審查,隻有一位審查官看了,寫了批注,要求進行修改,就退了回來。過了幾個月,在做了相關的修改之後,最終演給審查官們看。禁公演。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去找斯大林,說他破產了,他所有的資本都投到這出戲裏了。斯大林指示:“該劇沒有危險。”隨後首次公演,遭到共產黨人的抗議,民兵把抗議者驅散了。賴希還提到了那部關於伏龍芝案的關鍵小說,據說伏龍芝是在違背他本人的意願、但卻是按照斯大林的命令的情況下被動了手術的……還有些政治新聞:反對派不再擔任要職。與此相應的是,相當數量的猶太人不再擔任主要是中層的職位。烏克蘭的反猶太主義。——從“瓦普”出來,我精疲力竭,先獨自去了阿絲雅那裏。她那兒不一會兒就聚滿了人。來了一個拉脫維亞婦女,挨著阿絲雅坐在床邊,肖斯塔科夫和他的妻子也來了。夫婦倆與阿絲雅和賴希就邁耶霍爾德執導的《欽差大臣》一劇的上演,用俄語展開了極為激烈的爭論。爭論的中心話題是邁耶霍爾德用絲絨和綢緞做劇服,為他的妻子準備了十四套服裝;另外,這場演出長達五個半小時。吃過飯後,阿絲雅來到我這裏,賴希也在。離開前,阿絲雅講了她的病情。賴希送她回療養院,之後又回到我這裏。我躺在**,他則要工作。不過,他很快就自己停了下來,我們談論起了此地與德國的知識分子的情況以及兩國當前的寫作技巧。此外,還談到賴希對於入黨問題的顧慮。他一再說到黨在文化事務方麵的反動傾向。戰時共產主義時期被利用的左翼運動現在被完全拋棄了。就在不久前,無產階級作家的身份才得到國家的認可(托洛茨基表示反對)。不過,與此同時,他們得明白,壓根兒別指望得到國家的任何支持。後來談到列列維奇案件——對左翼文化陣地采取的行動。列列維奇曾寫過一篇關於馬克思主義文學批評方法的論文。——在俄國,人們對嚴格地進行政治立場的區分極端重視;在德國,模糊的、籠統的政治背景就足夠了。不過,即便在德國,政治背景也(應當)是必須被要求的。——對俄國而言,寫作方法為:寬泛地闡述題材,並且盡可能地不再往下寫。公眾的文化程度很低,這就使得語言表述必定無法為人所理解。與此相對的是,在德國人們隻要求:結論。至於怎麽得出這些結論,沒有人想知道。因此,德國報紙提供給報道的版麵是微乎其微的;而在此地,長達五六百行的文章並不鮮見。與賴希的談話持續了很久。我房裏的暖氣很足,房間也很寬敞,待在裏麵很舒服。
[1] 此為記錄日期,德文稿原本如此。
[2] Wap,即“全俄無產階級作家聯合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