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卅一日的下午,金鶯小姐又看到上海南京路捕房捕頭愛華德指揮印捕槍殺學生的記載。金鶯小姐簡直像狂人一般從閱報室拿著報紙叫喊出來。好趕熱鬧的學生小姐們都同聲奔了過來,聚集在一堆,金鶯小姐高聲地大著喉嚨念。
人還是擁回到閱報室來。金鶯小姐念完了新聞,便手拍著桌子說了:
“我們到這時候,還讀什麽書!被打死的,不是和我們一樣的學生嗎?我們遲早總也不免像他們一樣,被帝國主義者打死!他們昨天打殺工人,今天打殺學生,明天……啊明天,我們還有活下去的可能嗎?同學們,不要再做夢了,再死睡了!我們從明天起,不再上課,我們要罷課,要向老酉姓去宣傳!……”
同學們聽著,大多數是搖頭歎氣,少數是氣憤,是同情金鶯小姐的提議。而有的,卻竟掩著臉相死了阿娘似的哭泣起來。那時,走廊上教員們也哄哄然談論著。江先生感傷的口調,今天卻特別響亮。
“那有什麽話說,我們沒有槍,沒有手榴彈,還是識相些,讓他們來屠殺吧。反正小百姓總不免一死,死在貪官汙吏軍閥政客手裏,和死在帝國主義者手裏有什麽不同!死吧!死吧!人是虛空的,我們大家向死滅路上走去吧!”
“然而來一個光榮的死滅呀!來個光明的死滅呀!”也有人反對江先生意見的,覺得做教員的,也有表示表示所謂良心那樣東西的必要,否則,便不成其為“人師之師,人範之範”了。
“所以,如果學生有什麽行動時,我們是要扶助的!”第二個反對江先生死節說的又起來了。
“當然要扶助的。但還得偷著空閑工夫去陪你的太太了。”然而江先生卻把話頭又溜過去了。
那時候,金鶯小姐正在閱報室裏大喊:“現在,現在,我們立刻要整頓學生會了,我們要行動起來!我們要把學校裏的學級會統統取消,聯合起來,恢複‘五四’時候的學生會。我們還要和城裏各中學聯合起來,擴充我們的組織,充實我們的力量。”
“讚成!讚成!”徐有梅和李輔之同聲附和。
金鶯小姐心頭橫過一笑,眼前又看到唐潔如,沉穩地策劃著,整個城裏各中學的行動,他對金鶯小姐的話是:“隨時隨地抓住機會,發動群眾,使群眾在高昂的情緒下組織起來。”現在似乎是時候了,便用眼向徐有梅暗示了一下。
“讚成嗎?好,立刻行動起來!”
“行動起來!”胖胖的矮矮的徐有梅,便擺著腳,擺著屁股向敲鍾的地方跑去,接著“鐺鐺鐺”的鍾聲,便響徹了全校。
夾雜在這鍾聲裏的,是“開會去!到大禮堂開會去!”的叫喊聲。學生們從走廊上、從操場上、從自修室、從寢室裏,一個個匯集攏來,在大禮堂外的走廊上,成了條人的洪流,前擁後擠地向大禮堂門口擁去。教員休息室外,走廊上的教員們,都睜大了眼睛,各人想各人的,一句話也不說。
“暴動了嗎?唔!”
“愛國義舉呀!愛國義舉呀!”
“明天罷課,早上便可陪太太睡覺了!”
“這家夥已不能為我所有了。她竟做領袖來了,看,她再怎麽指揮群眾呢。”
這是江先生的想頭。江先生這麽想,不免怔了一怔。金鶯小姐便在江先生這心怔時,一腳踏上了講台,又高聲地大著喉嚨喊了:
“諸位同學,就讓我先來宣告開會的宗旨吧。照例,今天這一大會,應該由負責學生會的同學來召集的。但我們毋庸諱言,我們的學生會是如何的不死不活!我們為了這上海慘案,我們在這兒提議,把學生會立刻來一個改造,充實我們的力量,罷課!罷市!來援助他們!同時,希望同學們,不要再俯頭去弄那花呀月呀的
勞什子,研究什麽文學!我們現在必須從案頭跑到街頭去!……”
聽著的同學們的情緒,也隨著金鶯小姐的說詞高起來,對於金鶯小姐這一提議,立刻都齊聲讚成了。
“好的,好的,我們立刻來改組!”
“舉手表決!舉手表決!!!”
“先表決改組不改組!”於是徐有梅也立起來說了。“改組了以後,我們再來討論援助死難同胞!”
“好,有梅姐的話是不錯的。同學們,如果你們讚成改組的,舉手!”李輔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從座位中起來,站到講台邊來。側著頭,斜著眼,涎著臉兒說。
“讚成!讚成!!!”一屋子的手臂!齊齊地直直地伸著。
“那麽我們來改選會長和各部的幹事了。……”
於是金鶯小姐把正副會長、學藝部、宣傳部、組織部等的人數算定;再向同學說明表決選舉的方法。僅費去半個鍾頭,新的學生會的人員都選定了。金鶯小姐被推做學生會的宣傳部部長。
這時,突然在會場外闖進了四五個學生模樣的人,一個工人模樣的人,新選的會長夏白菊上去跟他們招呼了,知道那幾個學生是男高中派來的代表,那一個工人模樣的,是上海派來的代表。夏白菊會長便跑上台來,蜜蜂唱歌似的說了幾句介紹詞,接著便請那上海派來的代表報告了。
那上海代表打起了一口上海白,開始緩緩地說來——他說到這次慘案的遠因,他又說到這次慘案的近因;但他把這遠因近因又歸納到“五四”以來的學生思想的“左傾”,工人運動的高漲,使帝國主義者寒心——
“所以——”他急轉直下換了高亢而急速的聲音說:“帝國主義者為想鎮壓革命,便不惜以最殘酷的手段來對付殖民地的民眾!”
“然而我們將怎樣來對付他呢?”報告的人又把聲音放低了,而且等著等著,像等待聽眾回答似的等著。而台下的聽眾卻也屏聲靜氣地聽那沉默的足聲悄悄地溜過,等著這演講的下文,全禮堂沉浸在嚴肅裏。於是,一聲霹靂似的——“然而,不難,我們隻要萬眾一心地起來,徹底打倒帝國主義,打倒帝國主義走狗封建軍閥、買辦階級、土豪劣紳!擁護廣東國民政府,實行國民革命……”
簡直成了喊口號了。全堂人哄然了,有的也不期然喊了起來。接著,那工人模樣的跳下台來了,男高中的代表又登上台來。那代表約略地把慘案的經過報告以後,便提議了幾件事:(一)實行罷課罷市;(二)明日在公共體育場開市民大會,必須各校全體參加;(三)組織化裝演講隊,深入內地宣傳;(四)組織募捐隊,救濟被難家屬等等。直等到提議完了,他們一夥兒匆匆地離去了。會長夏白菊又陷入在沉默裏,不知把這會怎麽繼續下去才好。她焦心等著在日留學的那個表兄的複信還不曾回複。於是副會長徐有梅迫不及待地發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