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梢微微挑起,他的表情看起來真的欠揍極了。如果不是在浮生集團內部,如果不是在他們姓周的地盤上,陳北顧想,自己可能會真的按耐不住情緒,上前狠狠揍他一頓。這個自以為是的家夥,如果不是他在中間搞事兒,自己現在又怎麽可能落到眼下這個惶恐不安的落魄地步。想想原本已經唾手可得的繼承人之位,也許真的已經到了別人手上,陳北顧這胸腔裏的一團火就開始不斷的往上躥升,不斷的往上躥升,他幾乎以為自己就要忍不住了。可是到最後,陳北顧嘴角往上一揚,居然還能逼著自己笑出來:“我看,有事兒的應該是小周先生,難道不是嗎?”
周謀不以為意的單手又放回了口袋裏,就這麽看他,可一點兒也不像大公司的高層,更加不要說他曾經還是軍隊裏的一員。那帶著痞樣兒的吊兒郎當腔調,要說裝,誰能相信?可要說他不是裝的,就單單看他平時的走路姿態,那都是腰杆挺直,眉目清正的,哪裏有這會兒吊兒郎當的樣子?也隻有一個解釋了,他對不放在眼裏的人,顯然態度也是不同的。
“陳總很會猜人的心思,這一點,和陳百年陳董倒是很像。”
他終於開口提到了重點,陳北顧知道自己今天是沒有這樣容易離開的,與其畏手畏腳,夾緊了尾巴落魄而逃,不如就留下來看看他到底想要說些什麽,想要做些什麽。陳北顧把公事包換了一隻手提著,鎮定下來:“沒想到小周先生和我大伯還有來往,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意想不到的事情多了去了。”周謀慢聲慢調的說道,“做生意的人,首先要學會的就是應對意想不到的情況。陳總經理在這個行業裏也可以算是老前輩了,比我這個新人肯定是懂得多,這個道理一定是知道的。”
陳北顧挑挑眉,沒有把他這話中有話的一段言論放在心上的模樣,好整以暇的等著他接下來的將要說的話。
周謀看他還能按耐得住,心裏也是覺得好笑。要說忍耐力,他沒有說自詡是個中好手,但是也自負的認為,尋常人和他們這種經受過訓練的人相比,是沒有可比性的。畢竟尋常生活中的磨練,是不可能達到他們那種為特定工作環境而設置的必要訓練的。但是他從軍隊裏退了出來,進入到他之前十幾年都未曾碰觸到的社會環境中之後才發現,他以前的想法顯然都是非常幼稚且自以為是的。不說其他人,單單講眼前這一位,他的忍耐力就讓周謀大開眼界。周謀嘴角的弧度非常淺薄,眼睛一瞬不瞬的望著眼前的陳北顧,後者想要開口,卻似乎是在思量和克製著什麽,好一會兒都沒有說出話來。到最後才把嘴角往上抿了抿,做出完全不在乎的樣子,靜觀其變。
周謀可不在乎他心裏是翻江倒海還是平靜如山,他隻按照他自己的節奏來:“說起來我也有一段時間沒有見到過陳總裁,不知道他好不好?”
不等陳北顧回答,周謀頜首自己先回答:“想來也不會不好。有陳先生和你的父親在,陳總裁也不會過得不好。再加上......”他嘴角帶了點兒意猶未盡卻非要帶人胃口而露出來的一丁點兒笑容,故意拿眼皮往上挑著,往陳北顧的方向看過去。果然看到陳北顧的眉毛往上幾不可察的往上挑了起來,他很急躁,他快要按耐不住了。很好。
周謀的笑容毫不掩飾的滑上了眉梢,咳嗽了一聲,意有所指道:“好比我們兄弟兩個,我兄長雖然工作能力出色,我的父親卻還是想要有一個更加出色的兒子。不過我這個人是沒有辦法滿足我父親的要求了,浮生也隻能交到我兄長周池的手上。想必陳總裁也有一樣的想法。當然,我沒有要傳達什麽的意思,隻當是有感而發。我大哥還在等著我,陳總經理還有事情要忙,那我就不打攪了。”
話說到這裏就夠了。周謀笑著微微點了一下頭,掉轉身,往周池辦公室所在的方向走過去。他一隻手放在口袋裏,腰杆挺得很直,陳北顧照理說是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的。但是陳北顧知道,就是知道,甚至能夠肯定,他在笑,他一定在笑!
握著公事包的手指越收越緊,越收越緊,陳北顧的臉孔在漸漸泛白,眼睛似充血一般,怨恨像是一團無法宣泄而堆積在眸光裏的火光一般,下一秒就要從眼眶中迸射出去,將那致他怨恨的一切都焚燒殆盡。
而周謀,輕鬆的推門進入周池的辦公室,辦公室裏有飯菜的香味,周池正坐在桌邊一邊看著筆電,一邊吃著飯,手指還在鍵盤上時不時的敲著。
他的對麵坐著一個女人,年輕俏麗,利落的短發,著裝非常幹練。看到周謀進來,她起身,對著他笑了一下,走到外麵來迎他:“快來坐下,等你好一會兒了。”
周謀撓了下頭,下意識就要逃走。他大哥周池回頭瞥了他一眼:“還不進來!”周謀無可奈何,隻好關了門走進去,他識趣的要坐在周池的對麵,那女孩子不客氣的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別耍花樣!坐下!”
她自己仍舊坐在原來的位置,看著他微微的笑著。周謀被她看得臉上都快繃不住了,隻好轉過臉去,看著周池,耷下眼皮來:“大哥,你看你和嫂子兩人世界的時候也不多,要不我還是不打攪你們了,怎麽樣?”
周池還沒來得及開口,那漂亮俏麗的女子先說話了。她聲音甜美,但又多了些普通女子所沒有的力氣,要是按照周謀的看法,恐怕要叫中氣十足了。然而,和中氣十足又是不同的,她的嗓音並沒有很高,她說:“你們兄弟兩個,是不把我放在眼裏嗎?”
一邊說一邊笑,嘴邊有一個小小的梨渦,更加顯得她甜美俏麗。可要知道,她可不像表麵上那樣好應付。周謀忙的擺手:“沒有,沒有的事。拿誰不放在眼裏,也不敢不拿嫂子放在眼裏,你說是不是,大哥?”
周池隻管吃著飯,眼皮抬都不抬,似乎一點兒都沒聽到自家兄弟在說什麽。周謀臉上僵持了一下,在桌子底下抬腿踢了周池一腳。
“好了好了,”女子笑拿了一雙筷子給周謀,“快點兒吃東西吧,聽你大哥說,你忙了一天都還沒吃上飯。”
周謀被這句話噎著了,剛剛吃進嘴裏的一塊紅燒肉吞咽不下,瞪著眼睛去看對麵他那個毫無反應的兄長。默默的嚼著嘴裏的紅燒肉。誰能夠想到,在眾人麵前無所不能的大周先生,也有見了說不出話來的對象。所以說這個世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相生相克的,無論是多剛硬的一個男人,總有那麽一個女人在等著,將他所有的剛硬都變成繞指柔。
吃過晚飯,時間已經是晚上的十點之後,周謀和周池還有些事情要商量,充當了外賣員的女子非常知道體諒,收拾了東西,替他們泡好了咖啡就走了。
周謀不得不感歎:“大嫂實在賢惠,知道你忙,還特地送晚飯過來,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他大哥周池一眼看過來,略過他有意打岔的這句話,嘴角的笑容若隱若現:“你去日本之前打電話給她說了什麽?”
周謀臉上的表情一僵,很快恢複如常,裝作一無所知的模樣,聳聳肩膀道:“多久之前的事情?去日本之前?這麽久遠的事情我恐怕一時半會兒是想不起來的了。”
很快又把話題轉移到其他事情上去:“我倒真沒有想到他們幾個人會聯合了吳群一道過來找你的麻煩,是我的疏忽,原以為替你和爸賣一個人情給他,他要識趣的,這事兒也就過去了。沒想到,到底薑還是老的辣。”
“他那個兒子,優點是忠厚老實,缺點是太忠厚老實。我知道你對他還有幾分兒時的情分在,我也讚同你留著他,為自己所用。從客觀上來講,他的工作能力是不錯的。不過,像今天這種,牽扯到私人感情方麵,你還是要注意一點兒。”
周謀頜首:“我知道了。剛才陳北顧那邊,我透露了幾分消息給他,相信他現在已經肯定陳百年私生子的事,短時間內應該不會來找浮生的麻煩。”
“不過你的麻煩就要多於平常了。”周池起身,拉開抽屜,從裏麵拿出一個小盒子來,遞到周謀麵前,“正毅,我知道你是個非常有原則的人。但是你自己的安危也應該放在心上。我敢保證這東西的來路絕對合法,你暫且留著,放在身上以防萬一。”
周謀不用打開盒子也知道裏麵裝著的是什麽東西,他嘴角一扯,笑了一下,手搭在盒子上沒有動,眼睛直直看著周池:“大哥,在國境之內,不管這個東西來路是不是合法,擁有它,以我現在的身份來說,就是不合法。你還是放好了,我自己的處境,我自己心裏有數。”
他不再多說,理了下衣服領子,作勢就要離開。周池看著他,心裏湧起一股無可奈何。和當初他決定離開家,離開優渥的生活去過那種處處是危機的日子是一樣的。歎了口氣,把盒子放到抽屜裏鎖了起來。
就在周謀要出去的時候,周池突然開口把他喊住:“電話的問題還沒有說完,你急著去哪裏?”
周謀一回身,周池臉上帶了大笑容,大踏步走過來,右臂抬起,往周謀的肩膀上狠狠一搭。周謀雖有預料,還是被他壓得微微往下垮了半邊肩膀。周池的笑容更闊大了一些:“這筆賬還沒算,你可別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