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謀在車裏等她,宋青橙剛從樓裏出來,他就下車大步來到他跟前。
原本滿滿烏雲,陰鬱沉重的心情一下子就好起來。她要的不多,能和她共同進退,哪怕他是個街邊要飯的乞丐,哪怕他是個滿臉麻子的醜八怪,她都不在乎的。
沉沉的把身體靠過去,她預料著他會張開雙臂迎接她。
張開手,周謀很意外,她還沒有主動“投懷送抱”過。這會兒對於他來說,不是意外之喜,反而是有點兒膽顫心驚了。倒不是因為得不到她敬愛長輩的認同,他惴惴不安,最要緊的是,怕給她帶來負擔。周謀知道自己有點兒著急。可他原本就不是一個有耐性的人,再者那個陳北顧還在她身邊打轉,不肯死心,不把人趕緊攬在懷裏,中間再生點兒什麽變故,他恐怕自己沒有那樣好的忍耐力,再等上一段食不知味的時間。
“怎麽了?很不順利?”
輕輕撫著她的發。她還是長發好,現在的頭發隻到脖子邊上一點點,連披肩長發都算不上。很簡單的發式,大約是因為實在沒有時間打理,自己胡亂剪的。
手指在發梢輕輕的撥動,柔軟如羽。有句俗話說,女人頭發柔軟,脾氣就會倔強。她還真是應了那樣一句老話。
不過在他這裏,他是不想要她太倔強,不想要她太累的。
“要是很難辦的話,不如......”
周謀的話還沒有說出來,她抱著他的兩隻手緊緊摟住了他的腰,把臉孔往他身上推,急著打斷他道:“你別說話!不許說!”像是在害怕似的。
周謀不禁長吐了口氣,想到陳北顧這幾年讓她受的氣,心裏就一陣陣的搓火。他握著她的手,輕輕的把她推開,低頭,兩隻眼睛裏都浸滿了她的身影。
“擔心我?”
宋青橙垂著眼皮不肯看他。她一直以來就是這樣,其實是個很喜歡逃避的女人,偏偏還要在人前硬著頭皮裝堅強。
彎腰,再彎下一點兒,他比她高得多了,這樣已經有些吃力。周謀笑道:“要我蹲下來才肯看我嗎?”
宋青橙心裏亂糟糟的。她皺著眉頭,不得不仰頭看他。他腰彎得很低,就像是等著她來就她似的。她不需要把脖子高高揚起,就能看到近在眼前的人。
“你要反悔嗎?”她眼裏的不確定和忐忑顯而易見。
她現在一定很愁苦,周謀卻不禁感到高興。無論她是出於何種原因,她現在此刻應該是在意他的。在意他就好。有了這個根基再慢慢培育種植,總有一天他還會在她心底紮根不去。
嘴角微微揚著,他抬手刮了她的鼻梁,無奈笑道:“反悔什麽?你不知道我追你花了多大的力氣?為什麽要反悔?”
他那樣殷勤,幾乎可以說是“鞍前馬後”,她雖然一再的開導自己、說服自己,一再的告誡自己,人家有錢有貌,不會看上她這樣落魄的落地鳳凰。可心裏還是隱隱有些意識的。現在他這樣大喇喇的說出來,宋青橙心上遮著的那層布就被一下子掀掉似的,沒有遮掩了。不僅僅是不好意思......
她的頭垂得越加低了,像要埋到胸膛裏去似的。周謀很適時的握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身上帶,免得她一個腳下不穩,真的栽倒在地,挖洞把腦袋埋進去。
他胸膛上一震一震的,聲音悶悶沉沉。還有“咚咚咚”的心跳聲。那心跳聲重疊在一塊兒,有他的,也有她的。
煩惱一下子消失殆盡,前後左右,整個世界都隻剩下他們兩個人似的。宋青橙臉熱得腦袋裏嗡嗡嗡的響,感冒發燒了似的。
“原不該隻讓你一個人去麵對,又擔心我留下,反而讓你更加說不清楚。看來,還是該讓我去才對。”
一旦腦袋昏聵了,就產生雲裏霧裏的感覺,她好像都不能獨立思考似的。宋青橙暗暗咬著唇,覺得自己太沒出息。又不是沒有談過戀愛,不都說初戀才是所有感情中最美好的麽?她這會兒是腦袋發昏個什麽勁兒呢?
拍了拍臉頰,她想要推開他。周謀卻握著她的腰不放:“還有什麽想說的?都說出來,別悶在心裏。”
宋青橙拍了拍臉,糊塗的搖了搖腦袋:“我忘了我想要說什麽了。”
周謀笑起來,震得胸膛一顛一顛的。青橙越加覺得臉紅耳熱了。扭著他的外套邊邊急道:”你笑什麽?有什麽好笑的?”
他連聲說:“好好好,我不笑。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周六,小七不用上拳擊課,我們可以過去和她一起吃飯。”
說著,鬆開青橙,理所應當的握住她的手。
宋青橙怪道:“她才幾歲,你就讓她上拳擊課?”想想小七那樣小的個子,穿上護膝套俱,都要站不穩了。
“女孩子學一點兒防身的招式總是要的。我也不能一直陪著她。將來她要是出去念書,碰上個不正經的,她自己就好動手解決,免得我擔心。”
宋青橙對他的態度不禁嗤之以鼻:“你倒是想放養,看她到時候是對付你,還是對付外麵那些小男生。”
“她能到對付我的程度,我才叫真的放心了。”周謀笑起來,很有點兒倨傲的意思。
宋青橙仰頭看他,他站的角度剛剛好,一簇光從車頭鏡折射過來,落在他左半邊臉頰上,襯得更加眉目分明,眼睛裏似也有灼灼明光似的。她垂頭抿了下唇,才就著他的手臂上了車。
周謀卻沒有著急上去,回頭看著醫院建築,他的眼眸忽變得幽深,沉沉的,似冬日夜幕下染了濃墨的枝上殘葉,帶著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狠勁兒。
在馮雅人那裏碰了釘子,不代表他們的感情就不會繼續下去。她是個倔姑娘,認定了的事情不管誰反對,不管路怎麽難走,她都不肯輕易放棄的。
在他,現在應該算是被她選擇了要堅持下去的那條路。
還是覺得不真實,如夢如幻一樣。周謀握住了她的手,非要抓住一點兒什麽才能安一安他這砰砰亂跳的心。
“開車的時候專心點兒。”她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兩個人雖然有過那樣一層,但是說起來,感情還沒有深到那個地步。和她前一段感情比起來,他們兩個的關係進展得實在是太快。
“我會當心,絕不讓你受一點點傷。”
周謀側了一眼看她,眸光浮動,溫柔得想要把她溺斃在其中似的。
宋青橙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她在感情上一直都不算是個主動的人,當初和陳北顧在一起,也是陳北顧主導了兩個人的感情走勢。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是個後知後覺的姑娘。
周謀暗暗的鬆口氣,好在他知道她的脾氣,才能在陳北顧出差錯的時候截胡截得這樣順利。
“等等想要吃什麽?我提前打電話回去,讓家裏人準備。”
他說“家裏人”,自宋家敗了,她很久沒有聽到這三個字了。不免有點兒牽動舊傷,宋青橙眨了下眼睛,搖搖頭說:“吃什麽都好。”
其實他對她的口味很了解。不用問也可以安排得妥當,但就是想要和她多說兩句,再多說兩句。再沒有營養的話題,到了她嘴邊,都能讓他嚼出蜜一樣的味道來。他的這種心情,她此刻是不可能體會到了。好在彼此時間都還很長,他可以慢慢叫她知道。
“下午兩點到四點是她的午睡時間,起來後練一套散拳,之後書法師傅會過來陪她臨摹。你不是要采訪?我下午也正好有時間。”
宋青橙聽他安排得妥當,不禁笑了。周謀抽空看了她一回,嘴角也抿著笑問:“怎麽了?哪裏不好?”
“你的心不好。”她說著,抬手在他胸口上一戳,說道,“上午她要去上課,下午又排得滿滿當當。你還讓我過來,說什麽要讓我替你教女兒。我看我到了那裏,就隻有吃飯的時間能好好陪她一會兒,其他時間都隻能自己打發。你說,你是不是心不好?”
她還算客氣,沒有戳穿他的“詭計”。不過她剛才指尖纖纖點在他胸口,卻差點兒要了他的老命。他這會兒還在開車,她這種在周謀眼裏隸屬於“挑逗”的行為,實在很要不得。
頜首,他笑,笑得有點兒憋悶:“我剛才就說了,我追你追得很不容易,你現在才看出來,可見我還不夠努力。”
宋青橙垂下眼皮,咬了嘴唇。這個人隨時隨地都能冒出兩句叫人無法應付的話來。她臉皮薄,沒那本事和他“打擂台”,隻要裝著沒聽到,扭過臉去看車窗外晃晃而過的景致。
“你平時就住在這裏嗎?”
上一次去的地方,古樸是古樸了一點兒,不過看起來更像是他們正經“周家”。這裏怎樣看都隻是個新置的住宅。一路上她沒開口再說什麽,他也隻顧著開車,沒再和她插科打諢。宋青橙覺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到了目的的,總要找點兒什麽破一破這沉默的局麵。
周謀握住她解開安全帶的手,沉沉的眼眸看了她一眼:“以後這種事讓我來做。”
他說著,欠過身去,幾乎是伏在宋青橙身上。青橙身體繃得很緊,她有點兒慌張:“還是,還是我自己來.....”
搭扣解開的聲音打斷了她磕磕絆絆的話語。周謀起身,手指在她臉頰上輕輕拍了一下,聲音輕柔道:“坐著別動。”
說著自己先下了車。很快,宋青橙看到他繞過來,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他站在車外,掌心向上等著她。
青橙舔了舔唇,僵硬著把手放到他掌心上,頭皮有點兒發麻,這是不是也太過了一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