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接電話。”
也不過就分秒之間的事,宋青橙卻覺得自己好像等了半個世紀似的。偏偏周謀最終給的還是這麽一個答案。
她的心裏“咯噔”一下,頓時就有種不好的念頭襲上來。她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周謀的手:“難道說,難道說馮叔叔他......”
周謀看她失魂落魄的樣子,放了手機安慰道:“你別胡思亂想,現在正是醫生忙碌的時候,工作的時候無法顧及電話也是常有的事情。這樣,你在這裏坐著,我去看一看。”
宋青橙哪裏坐得住?他一說要去周圍轉轉,她忙也說要去。周謀隻好握著她的手,免得她沒頭沒腦的,人還沒見著,先把自己給跌倒了。
從住院部電梯裏下來,他們正要穿過一整個醫院的花園往對麵2號樓去的時候,就看到護士長急匆匆的從對麵跑過來。宋青橙忙丟開周謀的手就迎了過去,周謀擔心她摔倒,也跟著跑過去。
“護士長!”青橙快跑兩步,趕過去攔住那個高鼻子高臉頰,穿護士服的女人,急道,“你有沒有看到我馮叔?”
護士長大概走得急,沒有注意到眼前的人,聽她這麽一喊,才抬頭看了一下,吐了口氣道:“是你啊。馮醫生被急召去做手術了,正忙得很,你大哥那裏,可能要晚一點兒了。我托小鄭給你打電話,讓你提前安排一下的,你沒收到消息?”
宋青橙一聽說馮雅人隻是被急召去做一台手術,自己也是安心了一點兒。可是又聽大哥的事情要延後,她不禁皺起眉頭來:“沒有,我手機24小時開著的,沒有接到誰的電話。”邊說邊回過頭看了一眼周謀,唯恐自己昨天晚上睡得熟,錯過了誰的電話。
周謀搖頭,宋青橙得到了證實,又回過臉來對著護士長點頭。護士長皺起眉頭罵了一聲:“這個小鄭也實在是太過分了,這麽要緊的事情,她居然也可以忘記!”
“現在怎麽辦才好?行程是固定的,現在在通知更改,恐怕是要來不及的了。美國那邊呢?”青橙急道,“要是馮叔叔提早通知了他的那位朋友,倒還好一點兒,要是沒有,那就壞了。”
護士長抿著唇不說話,愁容滿麵,可見,美國那方的交接也沒有提前通知,這下子可好。
宋青橙急得直咬嘴唇:“這麽一來,會不會影響到以後的事情?要是不影響,也不急在這一時,可是如果美國那邊因為我們食言,不肯再收我大哥了怎麽辦?”
宋青橙著急的抓住護士長的胳膊:“護士長,你們怎麽能這麽馬虎呢!我知道我大哥在醫院裏治療到現在,所有人都說他不會有希望的了,可是我還想,還想如果能夠有一線生機,也要盡力去試一試的,可是這一回,真的是......”
她說到後頭哽咽起來。馮雅人介紹的那位美國專家據說脾氣很不好,就算是馮雅人,也勸說了對方很久,再者,她的三十萬,原本就不在人家的要價之列,好不容易說服的,隻是看在馮雅人的人情麵上,先替她大哥做一個初步的檢查,現在這樣.......宋青橙心裏的滋味,要說不難受不埋怨是不可能的了。
護士長也很抱歉,昨天晚上突然接到的電話,院長親戚,突然出現心髒問題,緊急住進了醫院裏來,召開會議,需要立即手術。整個醫院裏,馮雅人在腦科和心髒科方麵可以說是權威,院長當然要求他親自執刀。護士長身為馮雅人用慣了的手術助理護士,沒有道理不跟著一起進手術室的。因為事情比較著急,馮雅人要看病人過往的病例,還要實時觀察病人的情況,手術安排也比較緊急,就叮囑了護士長一聲,把有關宋榛名的事情交代給了護士長。護士長又要跟著安排手術,還要和值夜班的護士交接,匆匆忙忙裏,找了個人就把這件事情交代出去了,沒想到對方這樣不負責任。她急道:“不如這樣,等手術下來,讓馮醫生再和Mike醫生聯係一下,我想,對方應該會理解的。”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好說的?就算不同意,也隻能這樣了。隻是人家最後肯不肯聽的解釋,也隻好聽天由命了。
忽然想到宮明月的母親和她說的那些話,宋青橙抬手捂著胸口,心口隱隱作痛。大概是天注定,大哥是沒有辦法再醒過來的了。
看她這個樣子,護士長既抱歉又為難,可她是在手術中途出來,要往血庫那邊去交代事情的。不好再在這裏逗留,和宋青橙說了一聲,她又步履匆匆的走了。
青橙這會兒已經沒有辦法去感知外麵到底怎麽樣,甚至是身邊的周謀,她都沒辦法看在眼裏了。恍恍惚惚的回住院部,她大哥宋榛名所在的病房門大開著,宋青橙忙過去,有護士正在幫忙拆除幫助宋榛名維持生命的呼吸機等物品。青橙嚇了一跳,忙道:“你們幹什麽?”
那護士回頭,疑惑的看了她一眼:“這個病房不是到今天早上十點為止就要出院的嗎?我們隻是在替他......”
不知道那個小鄭到底是怎麽辦事情的,幾乎是把所有事情都給忘掉了。宋青橙惱怒起來,這是人命關天的事情,她大哥現在還呼吸著,還有生命特征,可是如果在沒有交涉好的情況下,擅自撤掉了呼吸機,這後果到底會是怎樣,宋青橙渾身發抖,想都不敢想。
她衝過去,扯住護士的手,拽住往外麵拉:“我們不出院!我們不出院了聽到沒有!你走!你現在就給我走!”
那小護士被她吼得沒頭沒腦,一腦門的漿糊,正要卯起來和她對質,周謀趕了過來。她請了那位護士到一邊說了兩句,走到病房裏,看到宋青橙跌坐在病床邊,握著她大哥宋榛名的手,頭埋在病床邊上,肩膀抖動,大概是在哭。
“好了,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不過平白多等一些時候。我看也沒有什麽要緊的,你馮叔叔不會看著你大哥不管的。”
“他們做事情怎麽能這樣馬虎?我這幾年雖然日子過得很艱難,可是該給的,我一分不少,我感激他們在我沒空的時候這樣照顧我大哥,可是平時再怎樣好,要緊的時候出了一點兒差錯,那就是要人命的!”她嗓音沙啞,還是不肯抬頭,隻一股腦兒的說道,“你知不知道我剛剛進來的時候她在做什麽?她在拔呼吸機!我是簽署了拔掉呼吸機的協議,但那是在和馮叔叔商量好了,由醫院提供可以長途飛行的醫療保障的前提下!現在,現在這樣子,算什麽呢?”
她不敢說怨恨馮叔叔,馮叔叔固然是一直替他們兄妹兩個著想,她這幾年就算再怎麽努力,其實也很難供應大哥在醫院裏的開銷,都有賴馮雅人,要是沒有馮雅人,隻怕大哥早就......宋青橙抹抹臉,要站起來。不管怎麽樣,都已經這樣,她在這裏生氣,也沒有什麽用,她要去找一找那個小鄭,不管她記得還是不記得,有些話問問清楚,如果她沒有聯係對方,那就讓她自己來,雖然晚都已經晚了,總比到了時間點還不吭聲的好。
周謀看她起身,攔住她:“你要去哪裏?”
“我去找那個小鄭,問她要美國那方的聯係方式,再問一問護士長交代她的是哪些事情。不管是已經替護士長把事情交代下去了,還是沒有交代下去,我現在是不可能等著的了。不如都自己打聽清楚,什麽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裏,還能放心一點兒。”
說著去剝周謀握她的手指,周謀不放,他皺著眉頭問:“你覺得現在去聯係還有什麽用處?如果我猜得不錯,剛才那個護士說的Mike,應該是目前在外科手術和腦科研究方麵都首屈一指的Mike劉。華裔美籍,之前是市中醫院的外科主任,我說的對不對?”
宋青橙睜著淚眼看著他,察覺他接下來要說什麽,她被周謀握在掌心裏的手有一點點涼。可是她沒有縮回去。
“我知道你不願意在這個時候接受我的幫助,但是青橙,從一開始我就表明,隻要是你有需要,我不會吝嗇我的能力。更何況,如你所說,現在是人命關天的時候,要是你能夠相信我,依賴我,讓我來處理,怎麽樣?”
照理說,他肯提供幫助,在她,應該感激涕霖感恩戴德才是,可是現在反而倒了過來,明明他才是提供幫助的人,可是他卻還在懇求她的認可。要說不感動,那一定是騙人的。可是......
“我沒有辦法給你任何報答和保證。”說她自私也就自私,她不否認自己現在對他有好感,可是她對他同樣有很多的顧慮,他們所擁有和所在的環境實在太不同了,她對彼此的未來不像他那樣,始終信心滿滿。
宋青橙以為,聽到這樣的回答,他至少會皺一下眉頭,至少會流露出一點點的失望,可是他沒有。好像還有幾分快樂道:“隻要你答應,我對你沒有什麽要求。”
想想陳北顧,除了出事的那一天替她把大哥送到醫院,連來探望大哥都從來沒有過。她也很理解,畢竟他也有工作,公司那麽忙,不是一直都有空的。可是漸漸的,他連她談起大哥都不願意多聽。好像聽她談論她大哥是一件多麽忌諱的事情。然而現在,有人願意把她對大哥的擔憂和關心當成他自己的擔憂和關心,他在乎她的家人,和她是一樣的。
宋青橙垂著眼皮,不是不知道說什麽,是那一句感謝已遠不能夠表達她現在心情的萬分之一。
她喊了一聲“周謀”,被周謀抱到懷裏:“傻姑娘,哭什麽?能夠替你做一點兒力所能及的事情,我還要感激你的大哥。隻希望他醒來之後不要太反對我們,否則,我可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宋青橙伏在他的心口,覺得安心。她悶著鼻音答應了一聲,兩手緊緊握著他身側的西裝外套。沒有一刻比現在更讓她覺得有所依傍。她不用著急,不用害怕,不用事事都急躁忐忑的跳在前列,有人會替她擔心替她著急,替她安排妥帖,排憂解難。就算這是陷阱,此時此刻,她也不想要去在乎底下是不是布滿荊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