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事不可能都如人願。
宋青橙坐在榻榻米的這一端,看著周謀寬衣解帶,手扳著門框有奪門而出的衝動。她努力擠著眼淚,可憐兮兮的看著周謀:“你就不能到別的地方去住嗎?”
“你一個人住在這裏我不放心。”
周謀冠冕堂皇的說道:“你看看你,肩不能單手不能提,膽子又這樣小,我怎麽能放心呢?”
宋青橙幾乎是一下子就跳了起來,可是要讓她衝過去對著他大吼大叫,她又不敢,身體直往移動門上靠,她委委屈屈的眨著眼睛:“我一點兒都不膽小,我手臂上還有肌肉!”說著,她把袖子往上撩,捏緊了拳頭示意。
周謀撫著下巴忍不住要笑起來。他往前走,向著她的方向,宋青橙就像是驚弓之鳥,急喊著:“停停停!你別過來!”
“好姑娘,你這樣,別人會以為我是入門色狼。”
宋青橙舌尖滾動,差點兒就回他一句,你本來就是色中流氓。可是咬咬唇,她搖頭,順著他的毛捋:“哪裏哪裏,你明明就是正人君子!”
“再多說一點兒,我就喜歡你這張小嘴說出來的好話。”他捏住了她小巧的小巴,一隻手撐在宋青橙耳後的木門上。
他靠得這樣近,呼吸灼熱得能令人顫抖。青橙哆嗦了一下,低著頭,把所有的視線集中到自己的腳尖上,咬著唇半天才說:“你到底想要怎麽樣嘛?”
軟軟的尾音,添了十足的撒嬌意味。周謀屈著的胳膊險些撐不住,他眼裏的黑色漩渦越加濃烈起來,恨不得把眼前的人一口拆吃入腹。不過不行,不可以,他不能太過急躁。這個看似活潑野蠻的小家夥,其實是一個膽小鬼,他太激進,一定會把她嚇跑。
輕輕撚著她的耳朵,借此紓解他心中蠢蠢欲動的急躁,周謀上前,在她顫抖之前輕輕攏了她到懷裏,貼著她耳際歎息:“真不知道我是做了什麽,讓你要這樣害怕我。不過不要緊,不管現在我在你心目中是什麽樣的位置,我會努力,努力成為那個你能放心共處一室的人。”
宋青橙被他說得臉頰通紅,一隻手捏著他領口的一顆紐扣,模模糊糊的說:“我也不是害怕你,隻是,我們畢竟還沒有到那個地步,住在一起不好。”
“嗯?到哪個地步?”他明知故問,鬆開撚得她早就紅得滴血的耳垂,咬著她耳朵啞聲問,“我還不知道我們兩個到了哪種地步,請姑娘明示。”
宋青橙被他鬧得臉紅、耳朵紅,燙得快要燒起來似的。不禁緊緊握住了他的胳膊,急道:“不許再說下去了!”
他點著頭,很順從的退離一指的距離,嘴裏說著:“好好好,都聽夫人的。”
宋青橙更加臉紅得想要找個地方躲,可是前後都被他斷了去路,她又羞又急,幹脆一頭紮到了他的胸膛裏。
這在周謀也是沒有想到的事情,胸口悶悶震動了一下,他呆愣片刻不禁笑了出聲來。
他的嗓音聽起來很愉快,抱著宋青橙翻過身來,整個人靠到移門上麵。青橙見狀,立刻要推開他,周謀歎了一聲,兩隻手抱著她的腰道:“別動,讓我抱一會兒。”
“青橙,你不會知道我等著一刻等了有多久。你總覺得我有事情瞞著你,你猜得沒有錯,我的確有事情瞞著你。如果可以,我想你永遠永遠也別去記起來曾經那段歲月。哪怕,哪怕......”他突然沉默下來,像是把剛才的歡快也一並埋進了沉默裏。
宋青橙察覺到他話裏的意思,抓著他的衣襟,她抬起頭來,眼裏滿是難以置信:“你說什麽?”
周謀垂下眼來看著她。宋青橙從來沒有見過他眼裏的悲哀和無奈,在這一刻,她被那團沉重的黑色給席卷了進去,太陽穴突突的跳動,像是有一根跳針突然紮到她的腦袋裏,她“啊”的一聲,低下頭去,兩隻手捧住了腦袋。
“怎麽了?”周謀被她嚇了一跳,忙彎腰扶著她低下來查看。見宋青橙隻是閉著眼睛不說話,不禁急道,“青橙,青橙你別嚇我。”
宋青橙隻覺得剛剛似乎有什麽要從密封的某個不可窺見的黑暗深處跳出來,解答她一直以來的疑惑。可是她還沒有碰觸到對方,還沒有接收到那道從黑暗裏企圖逃脫的感應,眼前就倏然黑了一下。像是電視屏幕正在播著歡快的樂曲,突然之間變成了一片黑暗。
她慢慢呼吸,讓自己突然緊繃起來的神經可以緩緩的平複下來。握著周謀的手臂,撐著她一時之間有點兒站立不穩的雙腳,她搖頭,勉強說出兩個字:“沒事。”
“怎麽會沒事?你看看你,你的臉都白了。”周謀擔心極了,一把抱了她起來,轉過身就要拉開門出去,“不行,得去醫院看一看。”
宋青橙忙抓住他的手臂,急忙解釋道:“我真的沒事,老毛病了,我這裏有一顆子彈,拿不出來,時不時會疼一下。你就算帶了我去醫院也沒有用,又不是沒有想過辦法。”
聽到她說這話,周謀的臉孔沉下來,緊蹙的眉頭比剛才更躥出得緊了。他的緊張和擔心變成了深深的愧疚,他把頭低下來,抵在宋青橙的額頭上,好一會兒才說:“對不起。”
青橙示意他放她下來,她看著他低垂的腦袋,再不聰明也已經猜到了一點兒他所謂的隱瞞。捧著他的臉孔,認識這麽久,她還沒有見到他臉上露出這樣沮喪難過的表情。宋青橙整理了一下情緒,深吸了口氣才開口:“現在,我問你,你隻需要回答我是,還是不是。周謀,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她說著,托著他的腦袋往自己臉上湊,好讓他能夠看到她的眼睛,看到她的神情。周謀微微抬眼,視線在她臉上繞了一圈,又低垂下來。他說:“你想要問什麽,我很明白。”
宋青橙得到他這樣的答案,更加不再顧忌。她咬咬牙,問道:“我的那幾幅畫,你是不是早就已經知道了?”
他問:“你指什麽?內容,還是他們的存在?”
宋青橙沉默了一會兒:“果然。”她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想要讓自己稍微清醒一點兒,周謀卻誤以為她要退縮,忙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急道:“我不是有意想要戲弄你,青橙,我隻是想要再見到你,我隻是想要收藏你所有的點滴。我隻是,隻是想要和你相處得久一點兒。”
宋青橙不是很明白他話裏的意思,想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有點兒吃驚,幾乎是不敢置信:“你是說,那天你讓我過去,在你那裏畫畫的事情?”
宋青橙皺起了眉頭:“你不會......難道說蘇姨手裏的畫也是被你買去的?“
周謀垂著頭不說話,他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她那樣著急,她以為她找到了一個好買家,哪怕再不舍得,隻要能夠給大哥多籌措一點兒醫療費用,她願意將她內心裏的私隱也當做商品販賣出去。誰都想象不到那些畫對於她的意義。她從伊朗回到國內,雖然撿回了一條命,可是丟失了大部分的記憶,她隻記得自己在滿天飛灰裏奔走,她隻記得那一輪掛在天邊,不知道是初升還是已然要落下的火紅山日。那是她內心裏的私隱,是她不願意訴諸於口,更加不願意讓外人知道的私隱,可是為了大哥,她隻能出賣她不願出賣的那些連她自己都並不知曉的過往。一次,一次就夠了,可他卻要她當著他的麵,再一次用畫筆訴說一遍。當時,她的心裏是有芥蒂的。但總是她自己想要出賣那些畫的,她也沒有什麽怨言。可是,可是現在知道一切都是他的“小伎倆”,宋青橙很難不生出一股不快的情緒來。
她臉上的顏色難看,都在周謀的眼裏,周謀握住了她的手,急問:“你在生氣?”
她抬眼看了看他,搖頭。生氣?談不上。可是那種被人耍弄了的感覺,總不是太好。
“我問你,你是不是去過伊朗?”
周謀避開了她的視線,背轉過身去。宋青橙繞到他的正麵,心裏不免有一絲著急:“是不是?你是不是去過伊朗?”
周謀抬眼,和她的視線一觸及,很快就移開。他臉上的表情有點兒不自然:“浮生在那邊有一些項目,我就算去過,也很正常。”
“很正常?”宋青橙反念了一句,“也是,你想要到哪裏去,誰能管得住呢?你去過,的確很正常。可如果是五年前呢?我說的是五年前呢?”
“周謀,你不要騙我,你說過你從始至終都沒有騙過我。我不喜歡別人欺騙我,就算隻是小事情,在我看來,那也是一種不尊重。兩個人如果連一點小事情都不能夠坦白,又怎樣期待以後的相處?”
周謀見她態度這樣堅決,知道瞞不了她了。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宋青橙堅決的臉龐,他抿了抿嘴唇,說道:“如果我現在坦白,你是不是就能夠感受到我對你的認真和在乎?”
“你先回答我,我才能想坦白還是不坦白的問題。”
青橙從他的臉上看到一絲凝重。其實已經沒有必要再追問下去了,他的表情告訴她,他去過,他的確在五年前去過伊朗。甚至,他們兩個人還發生了一些事情。宋青橙的雙手不禁蜷縮起來,她變得緊張,很緊張。她不知道那個在漫天炮灰裏救了她的人,那個總是時不時出現在她夢境裏的人,會不會是他。如果是,她要怎麽樣;可如果不是,她又該怎樣麵對他?
宋青橙忽然明白起來,為什麽在她發現了一點兒端倪的時候,她追問,他卻總是欲言又止,為什麽他情願惹她生氣也不願意對她盡吐實話。
他在害怕,就像此時此刻的她,也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