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軟玉在太學院一直呆到下學,與容弘一同回府。

趕回薑府的路上,薑軟玉隨手掀起一邊車簾子,就與對麵馬車的傅子晉目光對上。

薑軟玉麵色一怔,還未來得及作出反應,兩輛馬車已交錯而過。

風去簾垂,傅子晉那張清逸俊秀的臉已被隔絕在石青色暗花紋簾子後麵。

另一輛馬車上,商魚忍不住詢問容弘“謀軟玉”三字的用意。

“小公子您難不成真喜歡上了那女紈絝?”商魚一臉憂心。

容弘笑著搖搖頭,引導商魚:“她將來所嫁之人是誰?”

“當然是那個傅子晉。”

“那如今我說要謀軟玉,你覺得誰會有反應?”

商魚想了想:“薑軟玉、薑家,還有……傅子晉、傅家?”但他隨即又否定道,“可那傅子晉據說並不喜歡薑軟玉,小公子要謀軟玉,他壓根不會有反應吧。”

容弘篤定道:“可傅家會有反應。”

若傅家同傅子晉一般,不喜薑軟玉,恐怕傅子晉與薑軟玉這樁婚事,早就沒了。

可到現在為止,傅家都沒提退婚。

那就說明,薑軟玉無論言行如何**無度,她都還是傅家認可的準兒媳。

容弘“謀軟玉”一計的真正用意,其實正是逼傅家對他出手。

如此,他才有一個合理的理由跟傅家對上,才不會被人發現他身體裏流著前朝大胤皇室之血這個秘密。

他的生母徐氏,是備受前朝大胤皇帝榮寵的容陽長公主。

生父顯池,前朝名門顯家嫡子,大胤有名的美男子。

現在陪在徐氏身邊的,他名義上的父親容聽,是當年得聖上之命,在大胤亡國之際,保護徐氏和當時尚在繈褓中的容弘逃走的前朝第一高手,鎮國大將軍徐聽。

為了不被發現身份,徐聽和長公主互換姓氏,以夫妻的假關係,隱姓埋名地生活在荊州漢壽縣內,將容弘撫養長大。

容弘此次來洛陽,唯一的目的便是向傅子晉的父親,當朝第一權臣,丞相傅藺複仇。

前朝未滅時,當時的傅藺不過一寒門士子,容弘生父顯池見他身負才華和報複卻不得施展,便生了惜才之心,將他收入顯家,成為顯池的謀士。

十年間,傅藺充分得到了顯池的信任,他利用隨行顯池經常出入皇宮的機會,在宮中盜走了城防圖,背叛顯池和顯家,去幫助現在的皇室慎家輕而易舉地攻破道道城防,滅了大胤。

顯池在城破之日,為了掩護長公主和容弘逃走而被萬箭穿心而死。

若不是傅藺,前朝不會國破,顯池也或許不會死,顯氏一族也不會背負著對大胤的愧疚而全族自縊於家族祠堂內。

此等家仇、族仇、國仇,如何能不報?

既是報仇,自然不會毫無準備。

權謀策算自是必不可少。

而武力也同等重要。

容弘手下有一支隻聽命於他驅使的暗衛,是大胤皇帝在亡城之際留給容陽長公主的。

這支暗衛,前身是保護大胤曆任君王的影衛,但大胤皇帝卻將活下去的唯一一線生機留給了他最心愛的女兒。

容弘的思緒從這段悲沉的回憶中抽離出來。

現在他通過入讀太學院,已經成功融入洛陽勳貴圈子。

又利用薑軟玉跟傅家牽扯上。

一切皆如他所計劃的那般順利進行。

接下來,就要看傅家的反應了。

在容弘說出“謀軟玉”後不久,如他所料,傅家果然有了動作。

皇帝三日後要前往清遠寺講經論佛,眾多朝中勳貴會攜家眷一同前往,傅家也在其中,傅子晉的母親傅夫人肖氏想要借此機會見見薑軟玉這個未來兒媳。

得知這一消息的薑家老兩口欣喜不已,但同時也不由憂心起薑軟玉近日的舉動。

雖然薑軟玉此前已將她與容弘之事盡數告知薑淮夫婦,包括“謀軟玉”的真相,但兩人始終還是不放心。

“軟玉,你可需要爹派些人盯著他,以防他把不住嘴哪天漏出些什麽?”薑淮沉聲問。

薑軟玉想也不想便拒絕:“不用了。”

等薑軟玉離開後,夏氏滿臉愁容,自責道:“當年都怪我,若我不執意生下軟玉,也不會有如今這麽多事。”

薑淮一如既往地安慰妻子:“已經這樣了,隻能繼續順著她的性子,咱們錯一次,不能再錯了。”

“老爺,你說傅家那邊會不會有什麽變數?”

薑淮搖頭,雙眼裏透著沉穩和睿智:“他們若想悔婚,早就有所動作了,也不會等到現在,更何況還有那件事保底,他們定不會悔婚的。”

一提起“那件事”,夏氏心裏頓時安穩不少。

三日後,一大早薑淮就偕夏氏、薑軟玉出發前往城郊的清遠寺,容弘隨行。

清遠寺坐落於城東競月峰的半山腰,現下是冬季,雖花樹凋零,不似春日的綠意盎然,但隱有白霜覆於各處,蕭條之中卻自有悠然蒼靈之氣浮盈其間。

此次陪同皇帝前來的是傅貴人,她是傅藺和肖氏的長女,傅子晉一母同胞的姐姐。

她還是五皇子的生母。

傅貴人三十多歲的年紀,與傅子晉年齡相差二十多歲,卻保養得與少女無異,也難怪她能在聖前得寵,經久不衰。

傅貴人坐在皇帝身側,邊品佛茶邊看向薑軟玉,眼中劃過一道驚豔。

她先是笑著問薑軟玉的年紀,而後又談論起薑、傅兩家的婚事,薑淮夫婦和丞相傅藺倒是時不時的會附和兩句,可肖氏卻明顯擺出了一副不太願意談及的樣子。

而與其他眾勳貴子弟坐於一處的傅子晉的態度,與肖氏如出一轍。

這個話題聊了一陣後,眼看著要結束了,皇帝此時卻突然開口問道:“傅相與薑大人當年為何會突然定下這門親事?”

傅貴人捂嘴輕笑:“說起這個,那可是一份難得的奇緣,當年薑姑娘剛出生不久,就有一道長給子晉算過一卦,說子晉與薑姑娘是命定夫妻,薑姑娘若是嫁給了子晉,能旺他和傅家一門的氣運呢。”

皇帝有些訝然:“竟有此等奇事?”

傅藺附和道:“的確有這一回事,那位清風子道長是乾虛道長的首徒。”

尋常道士測算些什麽,聽聽也就罷了。

但是乾虛卻是一位測天機極其精準的道長,他在世間測算幾十載,從未失過手。

既是他的首徒,定也不會差到哪裏去。

皇帝了然:“原來如此。”

喝完佛茶後,皇帝便要入另一殿內講經,無論太學院學子,亦或官員、命婦等,皆可入殿聽經。

皇帝講經持續了約莫一兩個時辰,待結束後,便是午膳時間。

清遠寺的膳食是一些齋菜齋飯,薑軟玉囫圇一頓吃完飯,心裏有些不痛快。

她能明顯感覺出來,傅子晉的母親肖氏不喜她。

傅婉之這時突然走來,叫住她,說肖氏正喚她過去。

傅婉之是禦史大夫傅駁之女,肖氏的親侄女,傅子晉的表妹,傅良的親妹妹,與薑軟玉年歲差不多大。

聽聞肖氏要見自己,薑軟玉心中微有緊張之感,但緊張之後,卻隻剩失落和難受。

先說肖氏見到薑軟玉後,便賞了她一隻民間首飾鋪子寶玉閣打製的蝴蝶墜簾水晶粉簪,卻給了傅婉之一個宮裏賞賜的碎花金湘鐲。

這其中的差別,明眼人都能瞧出來。

東西賞完後,肖氏又拿三從四德陰陽怪氣起薑軟玉紈絝好色的糟糕名聲來。

而後竟還毫不遮掩地說出,原本想要讓傅子晉娶傅婉之的心思。

隻是可惜了,傅婉之已經是傅貴人替她兒子五皇子慎蘇看好的未來媳婦。

薑軟玉待得實在難受,終是忍不住隨便找了個借口離開,在四周閑逛起來。

逛著逛著,她就看到不遠處的石廊上蕭阮和二皇子正邊走邊說著什麽。

這蕭阮是前些日子剛從荊州搬來洛陽的,與她一道的還有她的弟弟蕭河,這對姐弟是荊州牧蕭沈的一雙兒女。

二皇子是皇後所出,得皇後母家安家的支持,他稱光祿勳安郭呂為舅舅。

而安郭呂和蕭沈是太學院時期同窗至交好友,所以蕭家一直站在二皇子這邊,跟五皇子、傅貴人和傅、薑兩家在朝堂上分庭抗禮。

皇後和安家有意讓二皇子娶蕭沈的長女蕭阮為正妃。

之所以如此看重蕭家,隻因蕭家掌握著最強大的地方軍“蕭家軍”。

看二皇子儒雅英俊,蕭阮素雅端方,兩人走在一處,倒也相配。

二皇子看向蕭阮的笑意裏帶著一絲少年情竇初開的緊張,視線一刻也未從那蕭阮身上挪開,顯然是心儀蕭阮的。

而蕭阮則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正看得入神,席安公主身邊的一個小黃門突然前來:“公主讓奴才來轉告您一聲,您府中的容公子現在被公主請去亭中喝茶,如果您想要回容公子的話,就要勞煩您跟奴才走一趟。”

薑軟玉發出一聲笑,懶聲道:“他們喝茶便喝茶,我為何要去?”

小黃門有些意外地看向薑軟玉,薑軟玉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容弘若是那般容易被腦子少根筋的席安擺布,那他就不是容弘了。

就算自己不去,容弘定也能自救。

薑軟玉這般想著,便招來懷安,問附近可有什麽樂子,當即就把容弘的事拋諸腦後。

懷安眼睛咕嚕嚕地轉了一圈,立馬鬼主意就上來了,帶著薑軟玉前往清遠寺一處偏僻的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