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姐姐千萬別告訴我家姨娘,咱也是無意將燭台翻了,蠟油滴到鳳舞姨娘的衣服上……”

春禾將手中的合歡襦塞到對方懷裏:“你們家的事,跟我無關。你們自己想辦法去!”說完,叫了在旁凝神細看的凝香,“鳳舞的事咱管不著,走。”

凝香並未理會,拿過合歡襦仔細看過,對眼淚汪汪的婢女說道:“金箔這般薄脆,遇上一絲風息就會化碎掉,拿不得,碰不得,怎好使用?還不如在這裏繡片葉子,跟牡丹相配甚好。

兩婢女喜出望外:“姐姐可是會繡?”

凝香和婉一笑,應道:“此裙我先拿到‘趣香閣’去,你等去找些針線木框來,交給春禾,一個時辰就好。

兩婢女歡天喜地的走了。春禾責備道:“你真是會自找麻煩,要是繡壞了看你怎麽交代?”

凝香淡淡笑了。

兩婢女甚有辦法,收集來的絲線不下十幾種。石榴嬌的紅線、翠毛碧的淺綠……望著這些鮮妍的彩絲,凝香心內不免恍惚。

宮中織女多用織錦花機,手持織梭,足踏地杆,一梭一梭織作。母親曾經給她看一幅花樹對禽間瑞花紋樣的彩錦,搖頭歎息道:“多好的料,可花樣太死板了,還不如不織的好。”

無論如何挑織,綾錦終究不過有限的若幹花樣,變化殊少。哪裏比得針繡,可以隨意運用彩絲,纖纖柔荑指頭下挑動種種針法,繡繪出萬物的生機?

就說眼前大朵大朵的牡丹,凝了膠脂般的毫無生氣,正如母親所說,還不如不織的好。可見鳳舞隻是個普通姨娘罷了,那麽,燕裳、幽吟也是如此嗎?她不能不想起昭華音針法綺麗的錦袍,仿佛看見她站在萬千眾生之上,大肆鋪排她令人震驚的華麗,向世人展現榮華萬千的尊寵,傲殺所有人的眼睛。

“她死了,洛煌一定很傷心。”她將鳳舞的裙襦用木框繃緊,無意間問道,“她吊了一夜了,洛煌怎麽不去找她?”

"說來也奇怪,洛煌那晚是宿在她那裏。等婢女跑去稟報了,搖了半天才搖醒他,想是被灌了什麽。”春禾站在旁邊看,回答道。

“先夫人想死,不想讓他知道吧?”

“他倆的事誰知道,我一年也就見過昭華音二次。一次是主君給她過十八歲壽辰,那排場可大了。可她就坐在主君身邊,沒看見她笑過,隻有主君低頭朝她溫柔的笑,那眼神,真是醉死人。我們私下都說她好福氣,可樣子恰如其名呢。第二次就是被抬出來那次,我們都不得過去,主君來的時候我們就被趕走了。”

末了,春禾不無遺憾道:“真想看看主君傷心的樣子,他是那麽英俊的男人……”

說到這裏她突然閉口,凝香斜眼瞥過,一朵紅雲浮在春禾的臉上。

凝香的唇角,牽起理解的笑意。

她俯下頭去,撚起針線,將注意力集中在那片繃緊的綾羅上,挑起了繡針。

春禾有些失神地望著她,太陽的一角淺黃正巧歇在鎖窗上,讓凝香本就柔和的臉,添了一絲低吟淺酌的溫婉。

春禾想,這個瑉姬真的不錯。

七日後,珠瓔的鞭傷愈合,又出現在趣香閣裏。

凝香很高興。

珠瓔談起那頓鞭笞流了眼淚,春禾拿手指戳了下她的腦門:“哭什麽?讓你受點教訓,活該!”凝香連忙勸道:“你別說她,都是我害的,不該走遠了。”

春禾準備回燕裳宮裏去,邊訓著珠瓔:“小心點了,別讓那婆子抓了把柄去。”

凝香和珠瓔規規矩矩地呆在院子裏,盡管時常地想起那個美麗的容顏,但為了不連累珠瓔,她很安靜地坐在臥房裏,拿出那塊母親給她的白絲羅,開始用剩下的絲線繡花草。

這期間洛煌召過她一次,她照樣被蒙著雙眼抬進了洛煌寢宮。那夜的他很溫柔,什麽話都沒說。

“可她就坐在主君身邊,沒看見她笑過,隻有主君低頭朝她溫柔的笑,那眼神,真是醉死人。”

他應該不是那個冷酷的人吧?他到底長著什麽樣子?

她感覺自己的雙腳被他抱在懷裏,她的心猛然悸動,一股溫暖漫漫**漾。她安靜地躺著,沒過多久,竟然睡著了。

等她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已被送回來了。

她到底失望,自己怎麽會在這般境況中睡去呢?她沒有和他說上一句話,甚至,她沒有“看見”他的臉。

那道紅色的綢布隔開了他們的距離,當然他們的地位懸殊太大了。可她很想看到他,尤其是他溫潤的手捏住她的腳的時候,這種意念在她的心中日日滋長,膨脹得讓她幾近窒息。

白絲羅上那朵綴綠葉的山茶花快完工了,晌午的陽光讓人困乏,守夜的老婢女正從窗外閃過,凝香聽到她在嘟囔著,昨晚不知是哪來的貓叫了一夜,鬧得她神經緊張。老婢女打著哈欠,穿過屏門,凝香聽到外廂房的門吱嘎響了一下。

老婢女定是補睡去了。

過了良久,凝香看見珠瓔有些鬼鬼祟祟地出現在匾額下,她起了好奇心,悄悄地跟出了屏門。春禾的身影從竹影間閃過,出現在垂花門下,正打著手勢朝珠瓔作暗號。

正疑惑著,珠瓔已經搬來了一把木椅,輕輕地放在廂房門口。春禾登上木椅,從門簷上小心翼翼地抽了塊瓦片,放在上沿門框上,閉門夾住,隻露出瓦片的一小半在外麵。看似滿意,才偷偷地將木椅搬走了。

凝香悄然回到了臥房,繼續挑起了繡針。

兩個婢女想是去燕裳那裏了,趣香閣很謐靜,陽光懶洋洋地撒滿了整個院子。凝香也有了困意,想去彌勒榻上靠一靠,這時她聽到了廂房的吱嘎聲,緊隨其來的是一聲慘叫,又是啪的摔碎聲。

凝香抬起她的小腳冉冉過去,老婢女躺在廂房外呻吟著,頭被瓦片砸了個窟窿,血正滴滴汩汩從額角淌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