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宣室殿例行蚤朝,散了之後,廷尉帶著一名府吏來到。

杜燾才出殿門,看到他們,又折了回來,大咧咧地立在一旁。

皇帝看他一眼,也不理會,讓廷尉有話直說。

廷尉果然是為昨日命案而來。那府吏奉命往申平鄉中查問,連夜歸來,向皇帝稟報。

府吏道:“稟陛下,臣往申平鄉中查問。申平幼年喪父,家中有老母婦人,還有兒女五人,為佃客,終年務農。鄉人對申平大多怨懟,皆因其從前好賭,欠下親友大筆錢財。其當年賣身入宮,除了還債,亦是為躲債。不過臣查訪之時,從鄉人口中聞得一件非同尋常之事。申平的母親妻子,一向生活貧困,家無鬥米。上月,申平回來一趟,忽然將債務都清償了,還為家中修葺房屋,置辦了新衣。鄉人都說,申平是在宮中受了賞賜。”

廷尉接著道:“臣方才已經往漪蘭殿,向吳內侍詢問。殿中的內侍宮人,每有賞賜,皆記錄在冊,申平並未受過任何賞賜。”

皇帝聽著,目中寒光一閃。

還未開口,杜燾已拊掌道,“此事果然有內情!可問清楚了?那申平的錢財都從何而來?”

“申平並未告訴家人,不過臣等在他家中搜出了些錢物,據其妻供稱,都是申平帶回家中的。臣各挑揀了一些帶來,請陛下過目。”府吏說罷,將一隻布包呈上,打開,隻見裏麵黃澄澄的,都是金子。

皇帝看著,眉頭皺起。

“再查。”他冷冷道,“還有那趙弧,細審,若再不說,便用刑!”

廷尉應下,與府吏一道告退。

杜燾在一旁看著皇帝怒氣衝衝的臉,不禁一笑。

“陛下,如臣所言,王女史果然冤枉。”

皇帝坐回榻上,不理他。

杜燾上前,勸道,“如今都明了了,陛下還糾結甚?雖主使之人還未知,可女史確實無辜。昨日爭執一場,女史必是傷心,陛下該安撫安撫才是!”

“為何是朕去安撫,朕全錯了麽?”皇帝卻依舊冷硬,“她對朕瞞著胡商之事怎不說!”

杜燾無語。

死要麵子……

“陛下都將女史禁足了,女史如何來安撫?”他反駁道。

皇帝無言以對,“哼”一聲,拿起水杯喝水,不說話。

杜燾看著他的樣子,恨鐵不成鋼,過了會,卻忽而生出一計,看向一旁的徐恩。

“徐內侍,”他笑笑,“王女史可是有個弟弟,在宮中任車郎?”

徐恩一愣,忙道,“正是。”

皇帝嗅出些苗頭,朝杜燾瞪眼,“你要做甚?”

“自然是幫陛下。”杜燾一本正經,對徐恩道,“煩內侍召王車郎上殿。”

“這……”徐恩賠著笑,卻瞅向皇帝。

皇帝看看杜燾,又看看徐恩,片刻,朝他揮揮手。

徐恩忙應下,退出殿外。

沒多久,王恒跟著徐恩來到,向皇帝一禮,“拜見陛下!”

皇帝神色有些不自在,應一聲,卻看向杜燾。

杜燾一派從容,走到王恒麵前,看著他,和氣道,“王車郎,方才廷尉向陛下稟報了些事,恰巧與王女史有關,故而請王車郎過來。”

王恒聽著,心中一緊。

他是皇帝的隨侍,昨日宮中之事,自然知曉。徽妍與皇帝爭執,他從同僚口中得知了前因後果,亦是著急。無奈身在宮禁,不得走開。

如今皇帝召他來,提起此事,王恒即刻打起百萬分小心,向皇帝一禮,“臣謹聞!”

杜燾看一眼皇帝。

皇帝麵上終於掛不住,輕咳一聲,道,“也無甚大事。昨日那命案,朕已查實,與女史確無幹係。”

王恒聞言,神色一振,眉開眼笑。

“臣敬諾!”他大聲道,向皇帝再禮。

“王車郎,許久未歸家了吧?”這時,杜燾緩緩道。

王恒忙道:“也並無許久,十日前,臣……”

“十日也有許久了。”杜燾打斷道,看著他,意味深長,“陛下甚體恤,許你今日歸家,探望家人。”

王恒一愣,看著他,忽而明白了什麽,麵色不定,未幾,又求證地瞅向皇帝,“陛下……”

“如廣平侯之言。”皇帝看他一眼,淡淡道,“隻半日,黃昏前回來,莫耽誤宮中正事。”

王恒忙又行禮,大聲道,“諾!”

“再告訴女史,王子居次甚是想念她,都不肯用膳入寢。”杜燾拍拍王恒肩膀,無視皇帝割人的目光,笑眯眯,“陛下說,她若得閑,請她到漪蘭殿探望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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徽妍不再將自己關在屋子裏,而是照常起居,世婦們來教習儀禮,也不再推脫。

家中眾人見她如此,皆欣喜。可畢竟有心事在,徽妍不似平日般開朗,與家人說話,亦沉默了許多。

家人知道她是強打精神,雖心疼,卻也無法。戚氏到底也放心不下,和兒女們商議著,托人去給王恒帶個話,打探打探皇帝那邊的想法。

可還未出門,王恒卻回來了。他滿麵春風,一見麵就朗聲見禮。看到他,戚氏等人都不禁露出笑容。

“今日怎得了假回來?”戚氏拉過他的手,“可是宮中有何事?”

“無甚事。”王恒笑著說,“今日我回來,是陛下特準的假!”

“陛下?”眾人皆訝。

王繆目光一亮,忙問,“陛下怎忽然讓你回來?”

“來帶個話!”王恒說著,卻一臉神秘,朝堂後望望,問戚氏,“母親,二姊呢?”

戚氏等人看他神色,皆明白了是有好事,一邊嗔他賣弄,一邊急急讓人去請徽妍出來。

待得徽妍來到堂上,王恒望著她,笑眯眯道,“二姊,陛下讓我告訴你,昨日那命案,廷尉已經查明,與二姊無幹!”

徽妍聞言,目光動了動。

“陛下讓你來說的?”陳氏忙問。

“正是!”王恒道,“陛下特地召我到殿中,說了此事,然後特地讓我回家來,不就是要我將此事告知二姊!”

“如此甚好!”王縈笑道,“你也不算全然無用!”

王恒臉色一邊,瞪她:“小童收聲!”

“那些胡商呢?”卻聽徽妍問,“既此事與我無幹,亦當與那些胡商無幹,他們放歸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