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卑弱為貴,天經地義。”
“大長公主此言差矣!”徽妍不卑不亢,道,“陛下為君,妾為臣。論君臣之道,陛下有失,妾自當全力勸諫;論夫妻之道,丈夫有失,妾自當勸解糾正。此二者,皆出正道,不知何處失德!妾發膚受之父母,自識字受教,唯理是遵,俯仰無愧天地。立後之詔亦言秉姿懿粹、夙嫻禮訓,卻未聞因身為女子而唯卑唯弱。長公主此訓,恕妾難服。”
大長公主似乎未料到她竟這般頂撞,神情驟變。
“無禮!”她訓斥道,“爾尚未為後,怎敢出言不遜!”
昌慮長公主見勢不好,忙道,“姑母息怒……”
大長公主不管,看著徽妍,寒聲道,“陛下令我等執教,如今女君既然不服,便莫怪規法無情!”說罷,看向一旁的世婦,“弟子忤逆,衝撞師長,按宮學之法,當如何?”
世婦猶豫著,道,“按法,笞手二十。”
眾人皆神色一變,戚氏驚得站起身,“大長公主,這是何必,還請留情!”想上前,卻被大長公主的世婦攔住。
昌慮長公主也忙拉著大長公主道,“姑母三思!”
大長公主卻瞪她:“女君無教,皆爾等縱容!”說罷,親自拿過笞條,走到徽妍麵前,“還請女君伸出手來。”
堂上倏爾變得安靜。
徽妍麵色發白,卻毫不退縮,將手伸到她麵前。
大長公主亦不客氣,舉起笞條。
徽妍咬緊牙,移開目光。
眼見要落下,眾人幾乎屏住呼吸。
可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忽然傳到堂上,“長公主!夫人!陛下駕到!”
呃……?
眾人一驚,望去,隻見一個家人匆匆跑來稟報。再往庭前望去,隻見侍從魚貫而入,一人大步流星而來,正是皇帝!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連忙紛紛伏拜在地。
徽妍亦是愕然,見到他突然出現,瞠目結舌。
晃神間,皇帝已經登階上堂,風塵仆仆。
他讓眾人平身,看也不看徽妍,從她麵前走過。
“未知姑母親自教習,朕不告而來,驚擾了姑母,還請姑母見諒。”皇帝向大長公主道,麵帶微笑,彬彬有禮。
大長公主驚詫不已,麵上卻早已換上和色。聽得這話,她笑笑,將笞條遞回世婦手中,道,“陛下哪裏話。我正奉命管教女君,未想陛下駕到,有失遠迎。”
“哦?”皇帝看看世婦捧著的笞條,未幾,終於看向徽妍。
徽妍神色不定,忙轉開目光。
“想來女君有錯,以致姑母動了規法。”皇帝道。
“我聞得女君昨日衝撞了陛下,身為教習之長,深愧也。女君將為皇後,禮法不循,何以服人?”大長公主慨然道,“故此,我等今日特來府中管教女君,以全職責!”
皇帝頷首:“姑母盡心盡力,朕甚慰。朕今日來,亦是為此時。”他說罷,卻看向戚氏,道,“夫人,宮中有些餘事待處置,須徽妍前往,未知可否?”
徽妍的心猛撞一下。
戚氏回過神來,忙道,“敬諾!”
“多謝夫人。”皇帝笑笑,令侍從備車。
大長公主訝然,看看昌慮長公主,忙道,“陛下要將女君帶回宮?這……”
“若姑母恐今日責罰未行,壞了規法,朕可允諾,絕無此事。”皇帝道,說著,從旁邊的世婦手中拿過笞條,“朕的皇後,朕自會管教。這責罰不必姑母親為,朕代勞便是。”說罷,對大長公主及戚氏等人一頷首,拉起徽妍的手,往宅外走去。
包括大長公主在內,眾人皆愕然結舌,麵麵相覷。
眾目睽睽之下,徽妍又羞又惱,使著暗勁想掙開皇帝的手。皇帝的氣力卻大,神色如常,一路將她帶著走。
“你若想留下聽姑母訓斥,朕便放手。”皇帝忽而低低道。
徽妍一愣,忽地窘然。
皇帝並不停留,徑自帶著走出宅門,登了車。
眾人忙跟在後麵,行禮送了皇帝。
望著遠去的車馬,大長公主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不可置信。
昌慮長公主看看大長公主,心中歎氣。
大長公主許是人緣太差,教習這麽許久,竟也沒有提點過王徽妍與皇帝的關係。
這位姑母一貫恃才清高,又不肯服人,行事古板,性情不討喜。故而從前先帝在時,她雖為長姊,卻不得先帝喜歡,一直在丈夫的封地中生活。直到如今皇帝將立後,考慮大長公主作為長輩,主持教導新婦,最是合適,這才將她召回長安。本來這主持教習之事,大長公主和昌慮長公主都掛個名罷了,說出去好聽,並不必插手許多。可多年過去,大長公主還是老樣子,凡事要強,又不肯變通。王徽妍雖將要立後,大長公主卻並不十分放在眼裏,幾番來查問課業,都有些刁難之意。奈何王徽妍年紀雖輕,學問卻好,絲毫未落下風。今日之事,雖大長公主並無道理,但在昌慮長公主看來,實是借題發揮。
昌慮長公主不想得罪徽妍,方才在堂上,一度擔心無法收拾,後悔跟來。她也想讓人去告知一聲皇帝,卻恐怕來不及,隻好盡力勸著……幸好,皇帝來得及時。
如今事情還算得了善終,她鬆口氣,也不再計較。
“姑母累了,還是回堂上歇吧。”昌慮長公主微微一笑,和氣地對大長公主道,
大長公主看看她,仍麵色猶疑,“陛下……陛下這般……”
“陛下還年輕,難免急躁些。”昌慮長公主道,意味深長,“姑母,帝後情深,豈非好事?”
大長公主明白她話中之意,看她一眼,雖麵色仍不定,也不再多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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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轔轔馳著,徽妍坐在車上,走了好一段,仍覺得麵上燒燙。
皇帝卻是一副若無其事之態,坐在旁邊,看著她。
誰也沒說話。
徽妍離開他一些,坐端正了,不自覺地把頭扭向一邊。
皇帝嘴角撇了撇,忽然,把那根笞條拿了起來。
徽妍發覺,唬了一下,盯著他。
皇帝卻隻是將笞條在指間熟稔地把玩,片刻,放下。
“方才,為何不隨王車郎入宮?”皇帝忽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