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聞,你兄長出征之時,不拘小節。有一回交戰,還打扮得與軍士一模一樣,故意讓人看不出誰是統帥。”他緩緩道,“世間亦並非隻有他能如此。”
劉珣沒有出聲。
鯉城侯看著他,片刻將他口中的布取出來。
劉珣被堵了許久,皺著眉,隻覺下巴要脫臼似的難受。
鯉城侯拿過一個水囊來,取下木塞。
“飲水麽?”說罷,遞給他。
劉珣憤恨地扭開頭。
鯉城侯不以為忤,自顧仰頭,把水倒進嘴裏。
“寧死不食敵祿,是麽。”他莞爾,“殿下若再大些,便會知曉這有多傻。世間除了自己,無甚事值得以性命維護。”
劉珣仍然不說話,隻將眼睛望著車幃。
這馬車甚是簡陋,看來鯉城侯為了掩人耳目,很是花了一番心思。劉珣從車外透來的天光判斷,此時已近黃昏。想到自己臨出宮前交代王縈的話,他心中此時所有寄托都在上麵。
不知她告訴了兄長不曾?
可就算告訴了,鯉城侯已經帶自己離開了京城,不知走到了何處,他們如何尋?
劉珣想著,不由地暗自動動手,想看看有無辦法掙脫些,再設法給追索的人留些暗號。
但那些賊人把他綁得很緊,劉珣一點都動不了。許是鯉城侯對自己的計策十分滿意,也覺得出了京城之後,就不必太操心許多,馬車走得並不算飛快,又走了一段,隻聽外麵的家人道,“君侯,再往前便是渭城,天將日暮,入城麽?”
“不入城,露宿。”鯉城侯吩咐道。
家人應一聲。
劉珣聽著,心中卻是一動。
渭城在長安之西,鯉城侯走這條路,那必定不是去封地。他記得,鯉城侯從前一直在陳倉為司馬,可其調任之後,原職自有人充任,劉珣與他認識許久,也從未聽說他跟那邊有往來。
“你要去羌地,是麽。”劉珣道。
鯉城侯看向他,露出訝色。
“殿下終於聰明了一回。”他並未否認,讚許道。
劉珣目光冷冷。鯉城侯在涼州長大,劉珣曾聽說他通曉羌語,與羌人多有結交。去年,鯉城侯曾向皇帝提出,願往羌地任護羌校尉,皇帝那時另有人選,並未同意。
“你不是說要聚三輔之兵,做安世之賢?”劉珣嘲諷道,“原來還有羌人。”
“做安世之賢,總不可赤手空拳。”鯉城侯不以為意,“你以為你兄長當初返回京畿,三輔之兵憑甚投靠,就憑他是皇子?若無平羌的大軍,你兄長什麽也不是。”
劉珣被激怒,咬牙罵道,“你瘋了!小人!”
鯉城侯低笑一聲:“我瘋不瘋,是否小人,不由殿下說了算。”
劉珣還待再罵,突然,車外傳來家人驚惶的聲音,“君侯!後方有一隊人馬正疾馳而來,恐怕是追兵!”
鯉城侯臉上的笑意定住,忙撩起車幃,往後方望去。
果然,夕陽下,隻見一股塵頭漫起,隱約可見一隊人馬正朝這邊奔來。
鯉城侯狐疑不已。他自認做得嚴密,即便劉珣失蹤之事敗露,追兵也不會這麽快就到近前。此地通西方,軍士來往頻密,或許是尋常的軍吏隊伍也說不定。
心中正稍定,突然,一名家人騎馬急急奔來。
“君侯!”他神色慌張,“是追兵!領兵之人似乎是……是陛下!”
鯉城侯聽著,麵色一變。
這是,一陣大笑之聲突然從身後傳來。鯉城侯回頭,卻見劉珣看著他,幾乎笑出眼淚,“劉澹!你以為我兄長那麽容易死麽?你連董李之亂時都拿他無法,隻能投靠了他,如今卻妄想篡位?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鯉城侯一把揪著劉珣的領子將他提起。
“你故意的!”他氣急敗壞,“你早知曉,故意拖住我!”
劉珣不回答,卻仍在大笑。
鯉城侯一拳打在他臉上,劉珣痛呼一聲倒在車板上,嘴裏吐出血來。
“我殺了你!”鯉城侯“鏘”地拔劍出鞘,劍刃抵在他的脖子上。
劉珣卻仍笑,似乎感覺不到疼,也全然不害怕,看著他,滿是諷刺。
“殺吧。”他低低道,“殺了我,你立刻便會死於亂刀之下。”
鯉城侯一僵,麵色鐵青。
“君侯!”家人望著鯉城侯,滿麵驚惶,“他們快追上來了!”
鯉城侯看向四周,隻見地勢平坦,皆是收割完的田地,一眼可望到數裏之外,避無可避。再望向天空,暮色已經降下,再過不久,便會天黑。
“跑!”鯉城侯咬牙,“我等有人質!他們不敢上前!一直走,渭河邊有舟船等候,待得登了船,他們便奈何不得!”
眾人聞言,即刻加鞭,馭者連連將鞭子抽得山響。
長安出西北,走大道最快。而鯉城侯為了不引人注目,途中必然不會往食肆逆旅中歇息。皇帝一路直追,當看到前方狂奔的車馬之時,知道自己並未猜錯。
見他們有逃走之勢,皇帝亦加鞭,緊咬不放。
“執矛!”他大吼下令,羽林郎紛紛將手中長矛平持。王恒與侍從拉開陣勢,以兩翼包抄之勢圍上去。鯉城侯的家人見狀,奮力廝殺,沒過多久,卻全然不敵,被殺得紛紛落馬。
皇帝緊盯著那輛車,一馬當先,突然,耳邊的風聲裏夾著隱隱的破空之聲,他急忙伏下!身後傳來痛呼聲,一個侍衛胸口中箭,落下馬去!
皇帝大怒,再望向前方,隻見馬車馭者的位置上,隱隱露出弓首。王恒將手中的矛用力擲去,隻聽一聲慘叫,一人從車上滾下,卻是個家仆。
眼見快要攆上,突然,那馬車上的車蓋掀開,連同車幃一道落下馬車去,隻剩車輿。一個人用刀架著另一人立在上麵,麵向他們。
眾人認出是被架著的人是劉珣,大驚。
“陛下果然料事如神!”鯉城侯一手拿著劍,一手提著劉珣,看著皇帝,“臣小看了陛下,臣之謬也!還望陛下看在臣曾有功於陛下,及宗室情麵,放臣一條生路!”
皇帝看著劉珣鼻青臉腫的模樣,心中大怒。
“劉澹!”他喝道,“你敢傷他性命,朕教你挫骨揚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