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任郎官了。”王繆笑道,“徽妍,你可還記得父親的好友司馬侍郎?他的次子司馬楷如今是尚書承,舉薦恒做了郎官。”
“司馬楷?”徽妍愣了愣,心忽然像被什麽觸了一下。
司馬楷,父親好友司馬融的次子。想到那個人,徽妍的思緒似乎就被帶回到了從前那些無憂無慮的日子。
徽妍三四歲的時候,如果問她誰是這世上最美好的男子,她會回答是門前賣香糕的小販;而她十三四歲的時候,再問這個問題,她會又羞澀又毫不猶豫地說,是司馬公子。司馬楷大徽妍三歲,徽妍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是她十歲那年,他跟著父親到府裏來做客。司馬楷穿著一身白袍,俊美的臉,瘦削的身形,仿佛神祗般出塵奪目。徽妍記得自己那時,眼直直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直到母親提醒她快行禮,才回過神來。
從那以後,徽妍明白了什麽叫做心肝亂跳,什麽叫喜歡一個人。
兩家常常來往,每次司馬侍郎來,徽妍總會首先看他身旁是否跟著司馬楷。但司馬楷很少來,反而有那麽幾次,徽妍在宮學裏遇見了他。徽妍很害羞,揣著自己的小秘密,唯恐被他看出來,裝冷靜,裝淑女,麵色平靜地與他行禮。司馬楷卻自然大方,露出笑容,跟她說話,問她近來家人如何。
“……文王之什曰,‘大姒嗣徽音,則百斯男。’”司馬楷曾微笑地對她說,“徽音乃美譽,徽妍乃美姿容,女君此名甚妙。”
徽妍當時覺得,這簡直是這輩子所聽到過的最有學問、最美妙的話語。
他曾說過他想做尚書,徽妍那時心想,那就讓我做尚書夫人吧。
可惜,沒等徽妍長到及笄之年,司馬楷就定了親,徽妍被選入冊的那年,她在司馬楷的婚禮上眼巴巴地看著他與新婦交拜,在家哭了幾天,心碎一地。
當年的那些心思,她誰也沒有說過。出塞之後,一切都是別樣天地,少女時的舊事也在王庭的生活中被漸漸忘卻。現在王繆提起來,往事重又在徽妍心中勾起。
“司馬楷?”她笑笑,“我記得他曾隨司馬侍郎到府中做客,長姊與我還去過他的婚宴。”
“是啊。”王繆道,說罷,歎一口氣,“可惜,他新婦幾年前去世了。他帶著一雙兒女,獨身至今。”
獨身?徽妍看著她,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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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弟團聚,亦是喜事。待周浚從府衙裏回來,王繆索性讓仆人們置辦了筵席,眾人歡聚一堂,各敘前事。
王恒的性情一向開朗,從小就是個說起話來停不住的。見了徽妍,更是滔滔不絕,把在雒陽求學和長安求官的事說個不停,眉飛色舞。
“好啦好啦,顧著說也不用飯,不是早就說餓了麽?”王繆笑斥道。
“我在吃。”王恒抹抹嘴,又轉頭對徽妍道,“二姊,你知道我要配到何處麽?”
“何處?”徽妍將幾片肉夾到他盤中。
“我要去做車郎!”
“車郎?”王縈好奇地問,“車郎可就是護衛在車旁的那些?”
“正是。”
王縈撇撇嘴:“我等乘車時也有家人跟在車旁,你還不如回家來好了。”
眾人大笑。
王恒麵紅,著急道,“你這小童懂什麽,車郎護衛的可是陛下!尋常家中的車豈可比得。”
徽妍笑罷了,問,“車郎可是郎中屬下,你何時去?”
“後日。”王恒吃一口肉,再喝一口酒,滿足地說,“二姊,你可知舉薦我的是何人?是司馬兄!”
“知曉了,我早同你二姊說過了。”王繆插嘴道。
徽妍莞爾:“如此看來,司馬公子可是個好人。”
“是啊!”王恒笑嘻嘻,“他昨日來引我去拜見了光祿勳樊公,說將來若有難處,可去找他。”
徽妍看著他,抿唇而笑,低頭輕輕啜一口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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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罷之後,徽妍與王繆坐在室中說話,談到王恒察舉為郎的事,亦是欷歔。
“若父親不曾受過,恒何須他人舉薦,郎中府的人自己就會上門來求。”王繆歎口氣,“我等眾兄弟姊妹,長兄與你都是生在了好時候。長兄像恒這麽大時,已經受父親恩蔭去了太學,你十二歲也入宮做了侍書,恒和縈卻無這般福氣。”
徽妍道:“長姊莫盯著好處,長兄後來被牽扯,孑然一身,我則更甚,遠走匈奴,老大方歸。”
“就是。”周浚從外麵踱進來,聽到這話,附和道,“我早說過你長姊,莫總往從前計較,榮辱富貧,想得了多少?”
“也並非計較,”王繆道,“隻是今夕有別,看在眼裏,心頭終究難平。母親身體不好,兄長獨力支撐許久,已是難為。家中如今境況你我都知曉,兄長去年想讓恒贄選為郎,可打聽贄選所需家財之數,將田宅賣盡也不夠,隻得作罷。還有你和縈,將來出嫁也要嫁妝。兄長知道你有些財物,可他不想用你的。那日回家,兄長還與我說,讓我等在京中問問可有人要買地。”
說到錢財之事,徽妍的心動了一下,咬咬唇,道,“此事,我倒是有些主意。”說罷,她將自己那日在縣邑市集中看到素縑的事說了一遍。
“長姊,姊夫。”徽妍道,“此物在匈奴及西域甚受喜愛,而賣到匈奴時,價已加倍,往西域則更貴。我想到長安去,尋求銷路,若可賣到胡地去,獲利頗豐。”
此話出來,周浚和王繆皆露出訝色。
“你要經商?”王繆麵色猶疑,忙道,“徽妍,工商乃是賤流,你一個閨秀,怎好去做?”
周浚道:“上回你說想為家中尋些增財之路,我說可到府衙中去向府吏求教,你可去過?”
“去過,”徽妍道,“那日碰巧府吏告了假。”
王繆想了想,道:“徽妍,王氏從祖輩起就是士人,你若覺田土不好,賣掉去換良田便是了,又何必經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