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入鬆慢】
〔生上〕無端雀角土牢中。是什麽孔雀屏風?一杯水飯東床用,草床頭繡褥芙蓉。天嗬,係頸的是定昏店,赤繩羈鳳;領解的是藍橋驛,配遞乘龍。
〔集唐〕“夢到江南身旅羈方幹,包羞忍恥是男兒杜牧。自家妻父猶如此孫元晏,若問傍人那得知崔顥!”俺柳夢梅因領杜小姐言命,去淮揚謁見杜安撫。他在眾官麵前,怕俺寒儒薄相,故意不行識認,遞解臨安。想他將次下馬,提審之時,見了春容,不容不認。隻是眼下淒惶也。
〔淨扮獄官,醜扮獄卒持棍上〕“試喚皋陶鬼,方知獄吏尊。”咄!淮安府解來囚徒那裏?
〔生見舉手介〕〔淨〕見麵錢?
〔生〕少有。
〔醜〕入監油?
〔生〕也無。
〔淨惱介〕哎呀,一件也沒有,大膽來舉手。〔打介〕
〔生〕不要打,盡行裝檢去便了。
〔醜檢介〕這個酸鬼,一條破被單,裹一軸小畫兒。〔看畫介〕
〔醜〕是軸觀音,送奶奶供養去。
〔生〕都與你去,則留下軸畫兒。〔醜作搶畫,生扯介〕
〔末扮公差上〕“僵殺乘龍婿,冤遭下馬威。”獄官那裏?
〔醜揖介〕原來平章府祗候哥。
〔末票未介〕平章府提取送解犯人一名,及隨身行李赴審。
〔醜〕人犯在此,行李一些也無。
〔生〕都是這獄官搬去了。
〔末〕搬了幾件?拿狗官平章府去。
〔醜、淨慌叩頭介〕則這軸畫、被單兒。
〔末〕這狗官!還了秀才,快起解去。
〔淨、醜應介〕〔押生行介〕老相公,你便行動些兒。“略知孔子三分禮,不犯蕭何六尺條。”〔下〕
【唐多令】
〔外引眾上〕玉帶蟒袍紅,新參近九重。耿秋光長劍倚崆峒。歸到把平章印總,渾不是黑頭公。
〔集唐〕“秋來力盡破重圍羅鄴。入掌銀台護紫微李白。回頭卻歎浮生事李中,長向東風有是非羅隱。”自家杜平章。因淮揚平寇,叨蒙聖恩,超遷相位。前日有個棍徒,假充門婿。已著遞解臨安府監候。今日不免取來細審一番。
〔淨、醜押生上〕〔雜扮門官唱門介〕臨安府解犯人進。
〔見介〕〔生〕嶽丈大人拜揖。
〔外坐笑介〕〔生〕人將禮樂為先。
〔眾大呼喝介〕〔生長歎介〕
【新水令】
則這怯書生劍氣吐長虹,原來丞相府十分尊重,聲息兒忒洶湧。咱禮數缺通融,曲曲躬躬;他那裏半抬身全不動。
〔外〕寒酸,你是那色人數?犯了法,在相府階前不跪!
〔生〕生員嶺南柳夢梅,乃老大人女婿。
〔外〕呀,我女已亡故三年。不說到納采下茶,便是指腹裁襟,一些沒有。何曾得有個女婿來?可笑,可恨!祗候門與我拿下。
〔生〕誰敢拿!
【步步嬌】
〔外〕我有女無郎,早把他青年送。劃口兒輕調哄。便做是我遠房門婿嗬,你嶺南,吾蜀中,牛馬風遙,甚處裏絲蘿共?敢一棍兒走秋風!指說關親、騙的軍民動。
〔生〕你這樣女婿,眠書雪案,立榜雲宵,自家行止用不盡,定要秋風老大人?
〔外〕還強嘴!搜他裹袱裏,定有假雕書印,並贓拿賊。
〔醜開袱介〕破布單一條,畫觀音一幅。
〔外看畫驚介〕呀,見贓了。這是我女孩兒春容。你可到南安,認的石道姑麽?
〔生〕認的。
〔外〕認的個陳教授麽?
〔生〕認的。
〔外〕天眼恢恢,原來劫墳賊便是你。左右采下打。
〔生〕誰敢打?
〔外〕這賊快招來。
〔生〕誰是賊?老大人拿賊見贓,不曾捉奸見床來。
【折桂令】你道證明師一軸春容。
〔外〕春容分明是殉葬的。
〔生〕可知道是蒼苔石縫,迸坼了雲蹤?
〔外〕快招來。
〔生〕我一謎的承供,供的是開棺見喜,擋煞逢凶。
〔外〕壙中還有玉魚、金碗。
〔生〕有金碗嗬,兩口兒同匙受用;玉魚嗬,和我九泉下比目和同。
〔外〕還有哩。
〔生〕玉碾的玲瓏,金鎖的玎。
〔外〕都是那道姑。
〔生〕則那石姑姑他識趣拿奸縱,欲不似你杜爺爺逞拿賊威風。
〔外〕他明明招了。叫令史取過一張堅厚官綿紙,寫下親供:“犯人一名柳夢梅,開棺劫財者斬。”寫完,發與那死囚,於斬字下押個花字。會成一宗文卷,放在那裏。
〔貼扮吏取供紙上〕稟老爺定個斬字。
〔外寫介〕〔貼叫生押花字〕〔生不伏介〕〔外〕你看這吃敲才!
【江兒水】
眼腦兒天生賊,心機使的凶。還不畫花?
〔生〕誰慣來。
〔外〕你紙筆硯墨則好招詳用。
〔生〕生員又不犯奸盜。
〔外〕你奸盜詐偽機謀中。
〔生〕因令愛之故。
〔外〕你精奇古怪虛頭弄。
〔生〕令愛現在。
〔外〕現在麽,把他玉骨拋殘心痛。
〔生〕拋在那裏?
〔外〕後苑池中,月冷斷魂波動。
〔生〕誰見來?
〔外〕陳教授來報知。
〔生〕生員為小姐費心,除了天知地知,陳最良那得知!
【雁兒落】
我為他禮春容、叫的凶,我為他展幽期、耽怕恐,我為他點神香、開墓封,我為他唾靈丹、活心孔,我為他偎熨的體酥融,我為他洗發的神清瑩,我為他度情腸、款款通,我為他啟玉肱、輕輕送,我為他輕溫香、把陽氣攻,我為他搶性命、把陰程迸。神通,醫的他女孩兒能活動。通也麽通,到如今風月兩無功。
〔外〕這賊都說的是什麽話?著鬼了。左右,取桃條打他,長流水噴他。
〔醜取桃條上〕“要的門無鬼,先教園有桃。”桃條在此。
〔外〕高吊起打。
〔眾吊起生,作打介〕〔生叫痛,轉動,眾諢、打鬼介,噴水介〕〔淨扮郭駝拐杖同老旦、貼扮軍校持金瓜上〕“天上人間忙不忙?開科失卻狀元郎。”一向找尋柳夢梅,今日再尋不見,打老駝。
〔淨〕難道要老駝賠?買酒你吃,叫去罷。
〔叫介〕狀元柳夢梅那裏?〔外聽介〕〔眾叫下〕
〔外問醜介〕〔醜〕不見了新科狀元,聖旨著沿街尋叫。
〔生〕大哥,開榜哩。狀元誰?
〔外惱介〕這賊閑管,掌嘴,掌嘴。〔醜掌生嘴介〕
〔生叫冤屈介〕〔老旦、貼、淨依前上〕“但聞丞相府,不見狀元郎。”咦,平章府打喧鬧哩。〔聽介〕
〔淨〕裏麵聲息,像有俺家相公哩!〔眾進介〕
〔淨向前見哭介〕吊起的是我家相公也!
〔生〕列位救我。
〔淨〕誰打相公來?
〔生〕是這平章。
〔淨將拐杖打外介〕拚老命打這平章。
〔外惱介〕誰敢無禮?
〔老旦、貼〕駕上的,來尋狀元柳夢梅。
〔生〕大哥,柳夢梅便是小生。
〔淨向前解生,外扯淨跌介〕〔生〕你是老駝,因何至此?
〔淨〕俺一徑來尋相公,喜的中了狀元。
〔生〕真個的!快向錢塘門外報與杜小姐知道。
〔老旦、貼〕找著了狀元,俺們也報知黃門官奏去。“未去朝天子,先來激相公。”〔下〕
〔外〕一路的光棍去了。正好拷問這廝,左右再與俺吊將起。
〔生〕待俺分訴些,難道狀元是假得的?
〔外〕凡為狀元者,有登科錄為證。你有何據?則是吊了打便了。
〔生叫苦介〕〔淨扮苗舜賓引老旦,貼扮堂候官,捧冠袍帶上〕“踏破草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老公相住手,有登科錄在此。
【僥僥犯】
〔淨〕則他是禦筆親標第一紅,柳夢梅為梁棟。〔外〕敢不是他?
〔淨〕是晚生本房取中的。
〔生〕是苗老師哩,救門生一救!
〔淨笑介〕你高吊起文章钜公,打桃枝受用。告過老公相,軍校,快請狀元下吊。
〔貼放,生叫“疼煞”介〕〔淨〕可憐,可憐!是斯文倒吃盡斯文痛,無情棒打多情種。
〔生〕他是我丈人。
〔淨〕原來是倚太山壓卵欺鸞鳳。
〔老旦〕狀元懸梁、刺股。
〔淨〕罷了,一領宮袍遮蓋去。
〔外〕什麽宮袍,扯了他!
【收江南】
〔外扯住冠服介〕〔生〕呀,你敢抗皇宣罵敕封,早裂綻我禦袍紅。似人家女婿嗬,拜門也似乘龍。偏我帽光光走空,你桃夭夭煞風。
〔老旦替生冠服插花介〕〔生〕老平章,好看我插宮花帽壓君恩重。
〔外〕柳夢梅怕不是他。果是他,便童生應試,也要候案。怎生殿試了,不候榜開,來淮揚胡撞?
〔生〕老平章是不知。為因李全兵亂,放榜稽遲。令愛聞得老平章有兵寇之事,著我一來上門,二來報他再生之喜,三來扶助你為官。好意成惡意,今日可是你女婿了?
〔外〕誰認你女婿來!
【園林好】
〔淨眾〕嗔怪你會平章的老相公,不刮目破窯中呂蒙。忒做作、前輩們性重。
〔笑介〕敢折倒你丈人峰?
〔外〕悔不將劫墳賊監候奏請為是。
【沽美酒】
〔生笑介〕你這孔夫子把公冶長陷縲絏中。我柳盜蹠打地洞向鴛鴦塚。有日嗬,把燮理陰陽問相公,要無語對春風。則待列笙歌畫堂中,搶絲鞭禦街攔縱。把窮柳毅賠笑在龍宮,你老夫差失敬了韓重。我嗬,人雄氣雄,老平章深躬淺躬,請狀元升東轉東。呀,那時節才提破了牡丹亭杜鵑殘夢。老平章請了,我女婿赴宴去也。
【北尾】
你險把司天台失陷了文星空,把一個有對付的玉潔冰清烈火烘。咱想有今日嗬,越顯的俺玩花柳的女郎能,則要你那打桃條的相公懂。〔下〕
〔外吊場〕異哉,異哉!還是賊,還是鬼?堂候官,去請那新黃門陳老爺到來商議。
〔醜〕知道了。“謁者有如鬼,狀元還似人。”〔下〕
〔末扮陳黃門上〕“官運精神老不眠,早朝三下聽鳴鞭。多沾聖主隨朝米,不受村童學俸錢。”自家陳最良。因奏捷,聖恩可憐,欽授黃門。此皆杜老相公抬舉之恩,敬此趣謝。
〔醜上見介〕正來相請,少待通報。〔進報見介〕
〔外笑介〕可喜,可喜!“昔為陳白屋,今作老黃門。”
〔末〕“新恩無報效,舊恨有還魂。”適間老先生三喜臨門:一喜官居宰輔,二喜小姐活在人間,三喜女婿中了狀元。
〔外〕陳先生教的好女學生,成精作怪哩!
〔末〕老相公葫蘆提認了罷。
〔外〕先生差矣!此乃妖孽之事。為大臣的,必須奏聞滅除為是。
〔末〕果有此意,容晚生登時奏上取旨何如?
〔外〕正合吾意。
〔外〕夜讀滄州怪亦聽,(陸龜蒙)〔末〕可關妖氣暗文星。(司空圖)
〔外〕誰人斷得人間事?(白居易)〔末〕神鏡高懸照百靈。(殷文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