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登樂】
生
[包袱、雨傘上]
有路難投,
禁得這亂離時候!
走孤寒落葉知秋。
為嬌妻思嶽丈,探聽揚州。
又誰料他困守淮揚,索奔前答救。
【集唐】
那能得計訪情親?濁水汙泥清路塵。自恨為儒逢世難,卻憐無事是家貧。
俺柳夢梅陽世寒儒,蒙杜小姐陰司熱寵,得為夫婦,相隨赴科。且喜殿試攛過卷子,又被邊報耽誤榜期。因此小姐嗬,聞說他尊翁淮揚兵急,叫俺沿路上體訪安危。親齎一幅春容,敬報再生之喜。雖則如此,客路貧難,諸凡路費之資,盡出壙中之物。其間零碎寶玩,急切典賣不來。有此成器金銀,土氣銷鎔有限。兼且小生看書之眼,並不認的等子星兒。一路上賺騙無多,逐日裏支分有盡。到得揚州地麵,恰好嶽丈大人移鎮淮城。賊兵阻路,不敢前進。且喜因循解散,不免迤邐數程。
【錦纏道】
生
早則要、醉揚州尋杜牧,
夢三生花月樓,
怎知他長淮去休!
那裏有纏十萬順天風、跨鶴閑遊!
則索傍漁樵尋食宿,
敗荷衰柳,添一抹五湖秋。
那秋意兒有許多迤逗!
咱功名事未酬,冷落我斷腸閨秀。
堪回首?算江南江北有十分愁。
一路行來,且喜看見了插天高的淮城,城下一帶清長淮水。那城樓之上,還掛有丈六闊的軍門旗號。大吹大擂,想是日晚掩門了。且尋小店歇宿。
[醜上] 多攙白水江湖酒,少趲黃邊風月錢。秀才投宿麽?
[生進店介]
[醜] 要果酒,案酒?
[生] 天性不飲。
[醜] 柴米是要的?
[生] 吃倒算?
[醜] 算倒吃。
[生] 花銀五分在此。
[醜] 高銀散碎些,待我稱一稱。[稱介,作驚叫介]銀子走了。[尋介]
[生] 怎的大驚小怪?
[醜] 秀才,銀子地縫裏走了。你看碎珠兒。
[生] 這等還有幾塊在這裏。
[醜接銀又走,三度介] 呀,秀才原來會使水銀?
[生] 因何是水銀?
[背介] 是了,是小姐殯斂之時,水銀在口。龍含土成珠而上天,鬼含汞成丹而出世,理之然也。此乃見風而化。原初小姐死,水銀也死;如今小姐活,水銀也活了。則可惜這神奇之物,世人不知。
[回介] 也罷了。店主人,你將我花銀都消散去了,如今一厘也無。這本書是我平日看的,準酒一壺。
[醜] 書破了。
[生] 貼你一枝筆。
[醜] 筆開花了。
[生] 此中使客往來,你可也聽見“讀書破萬卷”?
[醜] 不聽見。
[生] 可聽見“夢筆吐千花”?
[醜] 不聽見。
【皂羅袍】
生
[作笑介]
可笑一場閑話,
破詩書萬卷,筆蕊千花。
是我差了,這原不是換酒的東西。
[醜笑介] “神仙留玉佩,卿相解金貂。”
[生] 你說金貂玉佩,那裏來的?
有朝貨與帝王家,
金貂玉佩書無價。
你還不知道,
便是千金小姐,依然嫁他。
一朝臣宰,端然拜他。
[醜] 要他則甚?
生
讀書人把筆安天下。
[生] 不要書,不要筆,這把雨傘可好?
[醜] 天下雨哩。
[生] 明日不走了。
[醜] 餓死在這裏?
[生笑介] 你認的淮揚杜安撫麽?
[醜] 誰不認的!明日吃太平宴哩!
[生] 則我便是他女婿來探望他。
[醜驚介] 喜是相公說的早,杜老爺多早發下請書了。
[生] 請書那裏?
[醜] 和相公瞧去。[醜請生行介]待小人背褡袱雨傘。[行介]
[生] 請書那裏?
[醜]兀的不是!
[生]這告示居民的。
[醜]便是。你瞧!
【前腔】
醜
“禁為閑遊奸詐。”
杜老爺是巴上生的:
“自三巴到此,萬裏為家。
不教子侄到官衙,
從無女婿親閑雜。”
這句單指你相公:
“若有假充行騙,地方稟拿。”
下麵說小的了:
“扶同歇宿,罪連主家。
為此須至關防者。”
“右示通知。建炎三十二年五月日示。”你看後麵安撫司杜大花押。上麵蓋著一顆“欽差安撫淮揚等處地方提督軍務安撫司使之印”,鮮明紫粉。相公,相公,你在此消停,小人告回了。“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家屋上霜。”[下]
[生哭介] 我的妻,你怎知丈夫到此淒惶無地也。
[作望介] 呀,前麵房子門上有大金字,咱投宿去。
[看介] 四個字:“漂母之祠”。怎生叫做漂母之祠?[看介]原來壁上有題:“昔賢懷一飯,此事已千秋。”是了,乃前朝淮陰侯韓信之恩人也。我想起來,那韓信是個假齊王,尚然有人一飯;俺柳夢梅是個真秀才,要杯冷酒不能夠!像這漂母,俺拜他一千拜。
【鶯皂袍】
[拜介]
垂釣楚天涯,瘦王孫,遇漂紗。
楚重瞳較比這秋波瞎。
太史公表他,淮安府祭他,
甫能夠一飯千金價。
看古來婦女多有俏眼兒:
文公乞食,僖妻禮他;
昭關乞食,相逢浣紗。
鳳尖頭叩首三千下。
起更了,廊下一宿。早去伺候開門,沒水梳洗。[看介]好了,下雨哩。
舊事無人可共論,
隻應漂母識王孫。
轅門拜手儒衣弊,
莫使沾濡有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