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紮哈耳蘇得中原皇帝厚愛，特獲兩隻藏地黑鷹，時時相伴左右。”阿鮮多勒盯著她小小的身影。
葉三挽弓轉身，神色頗為得意，“我射下來的，如何？”
阿鮮多勒能懂她的驕傲，也從不吝嗇稱讚，“你值得敬佩。”
這下倒是葉三有些不好意思，她將弓藏在了那疾風掀起的裙擺後，隻可惜那挺直的腰板兒和昂著的下巴盡是掩不住的風采。
“是他先得寸進尺，我也是逼不得已。”
“好一個逼不得已。”阿鮮多勒可不管什麽逼不得已，能叫紮哈耳蘇吃虧，都值得他開懷一瞬。
“給你。”忽而，葉三聽到背後兀櫓的聲音，她與阿鮮多勒齊齊回頭，便看到那人手中遞過來了一捆……箭。
那大約是楊木的枝條砍出來的刃，上麵還帶著新鮮的水漬，看得出加工的有些急。
所以葉三合理懷疑方才兀櫓不叫他們進去，就是在帳子裏削這些‘箭’。
“……這，沒有翎羽。”葉三有些尷尬的笑著。
可兀櫓卻壓著眉眼覷著她，“你要殺人，還要專門背著箭麽。”
葉三麵色一怔，她下意識的看向了阿鮮多勒，那眼神中似乎稍有不可置信。
這是兀櫓麽？
方才見到的那個還會瞧阿鮮多勒眼色而稍有唯諾的人？
然則阿鮮多勒的表情淡淡的，似乎兀櫓這般他並不見怪。
遂葉三的大驚小怪也隻能收了起來，她攥著那楊樹條子在手上掂了掂，算是有點重量，可要拉起來，也不是那麽簡單的。
“怎麽，辦不到？”阿鮮多勒看著她似乎忌諱。
“也不是。”葉三憶起謝無極曾說過，她不能過於依賴手中的兵刃，於是她提起那弓箭便翻身上了馬。
嘶鳴的馬嘯遠去，葉三神氣無比的看著他們，“兀櫓大師，我可要檢驗檢驗您這弓了。”
兀櫓的神情在葉三的注視下變得有些奇怪，稍有放鬆卻又不敢完全失了警惕，倒是阿鮮多勒，聽了葉三的話亦是提步上了馬。
他向格爾翰伸出手，那人便又一次遞上了葉三熟悉的那簡易的像是順手綁來的弓。
“你瞧不起我？”葉三挽著弓臂指著他道。
“這東西，順手。”阿鮮多勒說完，隻聽‘嗖’的一聲，那箭就自葉三眼前劃過，雖未射中什麽，可那距離卻叫葉三很是驚訝。
她不由得望向阿鮮多勒的臂膀，那藏在一副下薄衣衫下欲要噴薄而出的肌肉，是那支箭矢能如此有力量的原因。
遂葉三不服氣的亦搭起了箭來，她將弓高高挽起，雙腿朝著馬腹擊去，隻見輕盈身姿靈巧蹋上了馬。
阿鮮多勒一時看的繃緊了身子，卻不想那支箭轉瞬就飛了出去。
更高，卻不遠，然則深深的沒入了大地。
他在一片寂靜後打馬山前，躬身去取那支箭，卻不想拔起時，竟是手上一頓。
格爾翰等人不知阿鮮多勒這是怎麽了，隻奇怪的瞧著他好似發現了什麽，待到他那手一抬，竟是從箭上提溜起一直肥碩的兔子來。
“算我還你昨晚的肉。”葉三抱著手臂，寶貝似的不肯撒開手中的弓，得意洋洋。
阿鮮多勒終於笑了出來，很是開懷。
他知道，葉三不會留在草原，就像她從不猶豫射出去的每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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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前，阿鮮多勒對葉三最後的請求，是兩人要同去那另一座據說已經坍塌的墓葬。
“屍骨已經還給你們了，還有什麽好瞧的？”葉三應了，可還是奇怪。
“難道你不瞧？”阿鮮多勒反問道。
葉三沉默了一會兒，沒了笑意，骨碌碌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兒，徑直打馬而去……
墓室確實已然坍塌，這是阿鮮多勒的族人發現的，那片廢墟甚至比起他們所去的另一座墓室還要糟。
“你來過了？”葉三聽著耳邊的風聲，轉頭問道。
“從未。”
“你的族人來過？”此行隻他們二人，連格爾翰都不在，葉三覺得阿鮮多勒也未必能知道答案。
“沒有阿鮮多勒的命令，無人敢靠近。”他冷冷說道，似乎亦是與葉三想到了一起，那便是這墓室有人動過手腳。
可當葉三下了馬靠近的時候，又覺得他們猜錯了。
那地界遠遠看去沒什麽，真走到了眼前，隻覺得荒唐。
因為那坑陷非是普通的大，近乎大到葉三覺得自己渺小的厲害。
“這地界如果是同一個人建造的，是否也有些……敷衍了。”
‘隔壁’那位汗王屍骨藏身之地，可是內裏的機關城瘋狂塌陷，地麵上安然無恙，相比之下眼前簡直可以用廢墟來形容。
尤其此時真是草長鶯飛的季節，那烏突突的一片翻出來的黃土突兀的像是草原上的一塊疤。
“下不去。”阿鮮多勒牽著馬走近。
葉三點點頭，“那吾朝說的無錯，我們來了也沒有用。”
“你信任她？”阿鮮多勒不信。
“當然不。”她不光不信任吾朝，她甚至明白，那日出現在此的所有人都對她有所隱瞞。
想到她有些恍惚了神情。
隱瞞也許好過欺騙，對麽……？
“你說水澤暗河通向此地，那此時的地下，又是如何。”阿鮮多勒可是記得那時在墓室內，兩個通道下的暗河幽深綿長。
葉三聞言回神，不由得問道，“說到此，我很是好奇，那條暗河的存在你們可知曉？”
阿鮮多勒凝望著那塌陷的廢墟，“不知。”
“不知？”葉三一副發現什麽不得了的大事神情，看的阿鮮多勒不由好笑。
“這草原，阿鮮多勒不知的又豈止是此。”他說罷，還望了一眼遠處，那是鳳陽軍駐紮的地方，因為汗王屍骨已被取走，所以這地界也沒人再守，“……而中原人，更不會知。”
葉三看著阿鮮多勒，想著他到底是不是故弄玄虛，卻見那人放了馬走去。
“你作甚？”那馬是認了主的，阿鮮多勒即便叫它走，也隻是走遠些罷了，可葉三不行。
然則都不用她做什麽，阿鮮多勒隻一個哨子，她手裏那匹便脫了韁繩，頭也不回的跑出了視線……
葉三一臉呆滯，想著阿鮮多勒這人是不是還有什麽陰謀，比如要將自己埋葬在這廢墟隻下，不然放了她的馬做什麽？
“過來。”他係了袍子便踏進了廢墟，頭都不轉的吩咐著。
“作甚？”葉三滿臉拒絕，那都是些翻出來的草土，墓室被填的一絲縫隙都沒留下，有什麽可瞧的。
可她還是學著阿鮮多勒的樣子，係了衣袍跟了上去。
“格爾翰曾對照墓室和機關秘術，預測過這個坍塌的墓室會是如何，隻可惜沒有機會親眼一見。”阿鮮多勒說道，此時的他語氣很是平和，似乎格爾翰隻是他的一位表兄，無所謂對手和部下。
“他確實有天賦。”格爾翰在機樞上的天賦起白言與她來說，要高上許多。
“所以你認為眼前這座墓室，會是坍塌成了這副樣子？”阿鮮多勒轉身，葉三險些撞了上去。
她抬起頭，看著這個高大到離譜的男人。
“……你覺得這是人為？”葉三覺得他的想法比他的個子要更離譜。
他們的‘天神’都辦不到的事情，人為……？豈不是笑話。
阿鮮多勒自然瞧出了葉三眼中的質疑，可他卻很是認真的看著她，看到葉三心虛的收起了小心思。
“……就是紮哈耳蘇出動兵馬，也要幾天才砸的爛這墓室。”其實葉三想說，就是半年也未必砸的爛，這機關城哪裏是那麽容易爛的，隻有它自毀葉三才能相信幾分。
“在族人發現它陷落前，有人聽到了地動。”地動伴隨而來的是大地撕裂般的震顫轟鳴，“可草原上並無征兆。”
“……不對。”葉三反駁著，“我可是記得在墓室時，你問過格爾翰他們此行河水可有異樣，你的部下說河水寬了半步，是因為地動要來。”
所以這如何算是毫無征兆。
“那你又可知，能將整座墓室坍塌的地動，也同樣會將草原撕裂成兩半？”阿鮮多勒深深的看著她，終於在她的臉上看到了自己滿意的答案。
“……那會是什麽。”阿鮮多勒說的沒錯，如果能將墓室坍塌，那麽塌的又怎麽可能隻有這眼前方圓大小。
“你真不知？”阿鮮多勒深深的注視著她。
葉三隻覺得這人很是多變，這會兒一副瞧嫌犯的眼神瞧自己。
可她也隻嫌棄了一瞬，因為她在阿鮮多勒的背後，看到了一抹奇怪的顏色。
那是一抹淡淡的黃色，藏在翻堆的草土中很是不起眼，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那會是一朵小黃花。
可葉三卻衝了過去，她蹲在那撚起來看了看，登時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這是什麽？”阿鮮多勒也看了過來，他發下葉三盯著手指上的花色粉末一動不動。
葉三仰頭瞧去，“硫磺。”她放在鼻下嗅了嗅，那硫磺粉帶著一股子酸味兒，不過泥土的氣息掩蓋了它大半的氣味兒。
“它來自哪裏？”阿鮮多勒質問著，“來自墓室？”
“……應該罷。”葉三擦了擦手，那硫磺粉末似的消散而去，再也見不到蹤跡，“可這地界怎麽會有硫磺？”
那還是硫磺粉，如此細膩粉質，定是認為磨煉的。
“很奇怪？”阿鮮多勒不懂葉三為何會奇怪在此。
“……也不算。”葉三心中奇怪極了，可她不能隨意同阿鮮多勒去說，因為她還有些事情有待求證。
“好了，我也陪你來過了，這地界確實下不去了，你可是要留要走啊？”葉三又一次搪塞道。
在阿鮮多勒沒注意的時候，她向腰間塞了把土。
然則阿鮮多勒卻沒有回，隻瞧著遠處，仍舊是鳳陽軍的方向，對葉三說到。
“騎上我的馬，走吧。”
葉三微愣，她知道自己要走，可眼前這走的是不是過於倉促了。
“葉三。”阿鮮多勒深沉的喊了一聲她的名字。
“哎。”她便也下意識回道。
“離開北川，不要再來。”
葉三聞言，心想著，憑什麽。
可她還是應了下來，她看著那人叫來了自己的馬，看著他站在已經觸碰不到的遠方，看著那個本是萍水相逢的人，印在了自己的腦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