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被書院小孩說通人性的老牛被換在了驛站，至於它的下場是什麽誰也不知。
葉三走前問過卓雲昌這牛會不會被送回去，他說自己亦不知。
他那副神情像是從來也沒考慮過一頭拉車的牛會被怎麽處置。
葉三便一時有些可憐那個小孩了起來。
“包袱裏還有些幹糧，公子還是將就吃些的好。”葉三把那小驢也賣了，賣去了一家豆腐坊，至少它不會被宰了吃肉。
“嗯。”卓雲昌不想自己吃的少了也是錯，一路上葉三這車馬行的過於囂張，他隻覺得肚子裏半點東西都沒有，沒病也要拖出病來。
他扒拉著葉三丟在馬車上的小包袱，油紙包著的是三個幹巴巴的燒餅，細細聞有些香味兒，可惜太過幹硬，他怕是吃下去要噎死在這兒了。
“水也有，不過沒太多了，到河邊兒還有段路，公子省著些喝。”葉三絲毫沒有停下馬的意思，隻想著趕在下個夜前渡河。
於是乎到那河邊時，卓雲昌已然一副要昏過去的模樣。
葉三為難的看著他吐了滿身的髒東西，嫌棄的不得了。
她是真的不想管啊……
“公子可還能動？”葉三試著問，半點都不想上手。
卓雲昌何時被人這般嫌棄過，又何時這般狼狽過，便一張臉都漲的通紅，應梗著脖子說，“讓開，我要去洗漱。”
“得嘞。”葉三歡快的讓了路，貼心的把一副拐遞了上去，生怕卓雲昌嫌棄她靠近似的。
實則誰嫌棄誰還不一定。
卓雲昌被葉三氣到不行，甚至在換下衣裳時生出了一絲委屈。
這個女人半點都照顧不到人，他是個傷患，這腿還瘸著，卻要被如此折騰。
於是乎他梗著這口氣直到終於換下了那身髒了的外衫，卻心中仍是期待著葉三至少上前來幫一幫。
葉三也不是那沒眼力見的，她雖嫌棄，但扔都扔了，她再坐視不理，屬實是對不起泰昌書院給的價錢了不是。
於是兩人都算是退了一步，葉三順利的接過了卓雲昌的手，攙著他去到河邊洗漱了一番……
劈啪作響的火堆上終於傳出了一點兒香味兒，卓雲昌肚子空空，一時有了食欲。
葉三便將那菌菇湯送到了他麵前，順便泡了兩塊燒餅進去。
“公子要是這般不舒服，記得開口說，您不說，葉三還以為您忍得住呢。”她有些馬後炮，也就是仗著卓雲昌現在跳不起來，不然早挨不知多少揍了。
卓雲昌早就沒了脾氣，那菌菇湯屬實味道太香，他吃了一大碗才有了去找葉三麻煩的力氣。
可彼時他又感恩於葉三這美味，實在不好意思。
“明日……稍慢些。”卓雲昌不得不開口。
“公子記得多吃，我慢些可以，您這腿腳要是想快些恢複，不能挑食。”她像是個老媽子一樣囑咐卓雲昌，叫他一時無從安適。
“你且慢些我便不會這般。”卓雲昌一時坐正了身子辯解。
“公子且知道自己受傷才是。”葉三像是真誠的囑咐著，殊不知那神情徹底惹惱了他。
他是小孩兒麽？還用得著這麽‘教訓’？
可葉三並無戲耍他的樣子，倒是叫生氣的自己看上去像是個笑話。
就這樣，兩人相安無事度過了這一晚，第二日啟程，卓雲昌恢複了些氣力，卻不想一睜眼，找不到葉三人了……
“葉三——！”
這是卓雲昌第三次喊她的名字，也是他決定喊得最後一次，這一次葉三再不出現，就可以斷定那女人是將自己拋在了這兒。
可他檢查過車馬，他的東西都在，卻偏偏葉三和她的包袱不見了。
便是於情於理都說不通。
“卓雲昌——”
隱隱約約，卓雲昌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便見到遠遠的河邊，一個瘦小的身影朝著自己跑來，正是葉三。
她背著那張平平無奇的弓，手裏提溜著一隻……鳥？
“等急了吧。”葉三微微喘著氣，那隻鳥脖子上貫穿了一隻削尖了的樹枝。
這看上去確實像是她早早出去打獵了。
可偏偏她還背著包袱。
於是卓雲昌審視著她，不言不語。
“我生個火，這東西你且吃了，不然頂不住今日路程的。”葉三沒搭理他那眼神，徑直繞過去，卻不想被一把拉住了手臂。
“你去了哪兒。”他在質問，很危險，像是下一瞬就要殺了她一樣。
葉三歎口氣，“您能別問了麽，我這不是回來了。”
她笑的有些慘淡，卓雲昌這心忽然一鬆，手便也順勢放了開來。
“去見了一個朋友。”她蹲去了河邊，拔著鳥毛，收在了自己的包袱裏。
那包袱裏本還有一份糕點，這會兒也已經不見了，卓雲昌前幾日見她買來還以為是要吃，卻從來沒見她打開過。
“見到了？”
葉三將那光溜溜的鳥丟進水裏粗魯的涮洗著，“沒有……”
那聲音滿是失落，叫卓雲昌一時問不下去了。
然葉三也確實不想再與他交談下去，能笑著提了鳥回來也隻是為了怕他餓死罷了。
所以今晨的湯，味道屬實不算好，可卓雲昌也硬是吃了下去。
葉三說得對，他要是再挑剔，下一站休息前他恐怕真的要被顛到昏迷。
“你要見的人……不在家？”卓雲昌難得見葉三如此喪氣的模樣，像是一隻沒有情緒的木偶，有些不適應。
“嗯。”葉三應付了一句，想起了夜色下她跑去羅佼那小宅中的情形。
仍舊是一片死寂，後院的墓碑因為無人打理，才兩月多便已然風化。
這說明羅佼未曾再回到這間宅院。
葉三再也找不到羅佼了，這是彼時她心中的第一念頭。
她徹底失去了羅佼，永遠失去了她。
“如果沒等到，便留下信來，總能見到的。”卓雲昌安慰著，可他也明白那安慰如同廢話。
但總要說些什麽。
“嗯。”葉三疲累，她看著卓雲昌吃了早食，便去了車上，大半夜沒睡，她實屬困倦。
卓雲昌轉頭瞧了兩眼，無甚所謂的搖搖頭。
這一路走了半月有餘，他們之間的話屬實不多……
北川前去中州前，仍要度過一條大河，葉三兩人走了一月有餘才方才到了河邊小鎮。
“公子這腿到底是怎麽傷的？”葉三本以為到中州前他至少能擺脫拐杖，可這會兒工夫竟是一點緩和都沒有。
“你好奇這些作甚，不過是在書院不小心罷了。”
葉三如何聽不出他話中隱瞞，可她也隻是無奈笑笑。
“公子先休息，我去采買些東西。”葉三送了他到客棧，拎著自己的小包袱出了門。
她這一路上沒少打獵，收了不少皮毛打算去換點錢，齊峰臨走前給的銀子她此行不光沒花幾分，甚至還能再賺上一筆，真真是想想便開心。
可惜那開心也隻在拿到銀子的一瞬間，忽而卷起的狂風逼著她不得不躲去了屋簷下，可一個個接連緊閉的店門告訴她事情恐怕沒有那麽簡單。
隻可惜這鎮上的人並不算友善，一絲要收留葉三的意思都沒有，於是乎她隻能頂著風沙硬朝著客棧而去。
然則最倒黴的，還是那客棧竟然也關了門，她便是怎麽拍，都無人回應。
而就在這時，一路人馬在黃沙下席卷而來，帶著肅殺之氣，叫人膽寒不已。
這似乎就是家家閉門謝客的原因，可葉三躲無可躲，隻能迎麵瞧著那群土匪樣的人絕塵而過。
好在，好在他們並沒有停下來做什麽，倒是顯得這鎮上的人大驚小怪了……
“……現在知道開門了？”葉三一巴掌拍開，那小二嚇得就是一哆嗦，尤其葉三背上背著弓，他也明白這是個江湖人，自己惹不得。
葉三也著實想給他個教訓，方才她本可以一腳踹塌這客棧大門的。
“誰叫你這麽對待主顧的？”葉三一手提溜起啊小二的衣領子，比她還高的男人卻隻能任由她‘霸淩’著。
“姑……姑奶奶，小的隻是害怕，您也瞧見了，這鎮上沒人敢開門。”
葉三的動靜惹來了不少人出門圍觀，她甩了那小二趴去櫃台，“我管你惹不惹得起。”
她哼笑兩聲，“你怕他們，倒是不怕我。”
她一腳將隔壁桌的兩腳凳踢了起來，徑直耍去了小二身上，死死的將人鎖在了地上，一腳踩在凳上叫人不得動彈，而後居高臨下的瞧著他，“說罷，那些人是誰？你怕他們幹什麽？你將老……本姑娘鎖在門外，倒是不怕本姑娘落在虎口啊……”
小二此時已經僵直了身子，這姑娘屬實凶悍，怎的就不能好好聽他說話呢。
“那……那是丁家的人，橫行慣了，我們不敢惹的。”
葉三又是一聲冷哼，並沒有放人的打算，“橫行……”她又是一腳扣在登上，嚇得那小二抖了三抖，“我看姑奶奶不叫你長長記性，你怕是不知道什麽叫橫行！”
“葉三。”
正待要繼續嚇唬人的葉三被樓上的聲音叫的眉頭直皺，果然卓雲昌要來‘多管閑事’了。
“隻是個小二。”卓雲昌在二樓看著她，一雙眼似乎在說不上來這趟銀錢不結賬一樣。
葉三無奈，一口氣舒不出，隻得放了小二。
其實她也隻是嚇唬嚇唬罷了，她就是想討點便宜。
可以免忍受卓雲昌的說教，葉三還是選擇上了樓去，卻自顧回了自己的房間，倒頭就睡了過去。
隻可惜第二日方才渡了河，那凶神惡煞似的所謂丁家人又一次被葉三撞了個正著，隻這次，她身邊還多了卓雲昌跟著一起倒黴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