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大劇院一如許多城市的新建劇院,坐落在未來的CBD裏。鱗次櫛比的大廈群落中間綿延鋪著好些個亮堂堂的小山包,是圖書館美術館科技館群藝館等各種人煙罕至的群眾活動場所,大劇院更是其中最閃耀的存在,單單名家設計這一點就至少值它好幾個億了,整棟建築的用料是各種名正言順的高貴奢華上檔次,連外牆材料都是普通群眾少見多怪的國際最新環保材料,內裏更是一盞水晶燈頂一套豪宅,一座馬桶貴過好人家的整個衛生間。
住慣豪宅的唐青悠並沒有把南山大劇院當成什麽皇宮禁地,開著車繞得頭都暈了仍找不到停車場入口,抬手一看時間緊張,把車往路旁一扔便衝大劇院奔去。她睜大雙眼找了半天,空空如也的單體建築上連招牌都還沒掛上,也沒有任何指示牌,心裏忍不住嫌棄地再扣它一把印象分。唐青悠努力地找門,從開放的觀眾大廳一直摸到了消防通道,摸了半圈才找到保安亭問出演職人員通道入口的位置,總算及時地混入了麵試人群裏。
等待麵試召喚的臨時休息室跟奢華的建築體本身十分不搭調,簡陋到隻有一台最普通的小賣部款立式飲水機的可以跟這座建築主體相匹配——以嶄新程度來判斷的話。休息室裏兩張二手的粘合板書桌,幾把鋁管塑料折椅,基本上是老牌清水衙門的保安室標配水平。唐青悠不太願意坐那塑料椅,便靠牆站著,自顧自刷著手機。
休息室有十幾個人,大部分都是周邊高校的應屆畢業生,七成以上都是女生,有些顯然是相熟一起過來的,三兩成堆交頭接耳。大四的孩子無非聊論文聊實習聊導師聊實習工作聊男女朋友。偶有一兩個聊到當下的,對這家“南山大劇院管理有限公司”也實在說不出個一二三來,最具話題性的一句便是:“你們說這啥都沒有,該不會是皮包公司吧?”
“不會吧?那老師幹嘛要推薦我們來?聽說還是院長讓係裏安排的。”
“院長老眼昏花還是被收買了?”
“收買院長就為了騙幾個女學生來?這皮包公司是走私笑話的吧?”
“女學生多值錢啊,尤其你們這種會唱會跳的……”
幾個女生嘰嘰喳喳討論半天,越聊越不正經,最後動手動腳笑成了一團。
為數不多的幾個男生安靜地坐到一邊,想來是不太好意思摻和到女同學們的八卦隊列裏。其中一個五官周正、白白瘦瘦的男生主動給同伴們倒了水,看唐青悠獨自一人站著,問了句:“這位同學,你要不要也喝杯水?”
唐青悠扭頭一看,眼前的男孩瘦而有型,一身儒雅氣息甚是少見,剛在一個屋裏沒有察覺,可是離得越近倒是越讓人感受到他渾身上下神清氣爽令人倍感舒適的氣息。此時,男生一雙清眸正帶著溫和的笑意望著自己,唐青悠心生訝異,檢視了身側無人,確定他是在跟自己說話,瞬間露出了微笑:“謝謝,不用。”
被同學的稱呼取悅了也好,被來自陌生人的關心感動也罷,還是說被美色當前晃了神又如何,唐青悠終究沒有跟這些還在校園溜達的小朋友交流更多的念頭。她低下頭,繼續刷她的手機,跟學姐明嵐“報平安”:嵐姐我到大劇院了,正在排隊等待麵試。
明嵐似乎就是在等她的信息,飛快地回複:“記得我跟你說的,麵試出現任何問題就強調熱愛,你愛死了舞台表演愛死了大劇院就行了。但是,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我還是覺得沒必要這樣削低自己,無間道裏的臥底都還要拚命往上爬呢。讓你姐夫打個電話交代一聲,你少走點彎路。”
“不要了嵐姐。”唐青悠一個字一個字敲,一句一段地發出去:“我好不容易下定了決心,就讓我自己闖闖看吧。你推薦的這個行業我真的挺感興趣的,一來在國內還處於興起階段,業態不穩定可作為的空間會很大;二來演藝這個產業板塊卻是屬於傳統行業,一次性藝術意味著不可替代的吸引力和極低的轉化率,短時間內應該不會引起風投蜂擁而上,博屹之類的不會輕易伸手過來。照這樣分析,我可以平靜地過點屬於自己的日子。而且,做這行多有意思啊,一年到頭看演出都是免費,一場演出門票千八百,一年看個100場我就淨掙十萬塊了呀……還有,到大劇院工作還可以找各種藝術家明星名人合影簽字,多榮幸啊,天涯上的合影帝不就是這樣來的嗎?我也來當個幕後合影女王哈哈哈。”
“從低做起,你真的彎得下腰?”
“雖然走公開招聘渠道最高隻能投個主管職位,但隔行如隔山,我這初來乍到的也不好作妖啊,主管位子真的算可以了。”
“你倒是有自信一定會被錄用?”
“應該沒有幾個人像我這樣直接給南邦集團人力資源總監的郵箱發簡曆。既然她親自給我打了電話,成功率就已經比一般人高出很多了。所以,嵐姐你其實已經幫過我了,郵箱是你幫我問到的,不能再麻煩姐夫更多了。再說,我自己出麵爭取,最多是耍點手段鑽點小空子,姐夫出麵說句話,那都是算超綱的。”
“行了,知道你有自己的原則。反正也不是缺工作缺錢花,你放輕鬆,麵試隨便過一下就好。實在沒緣分,回頭咱們再從長計議,也不是非去不可。”
“嗯,相信我。”
明嵐連著打了十幾個好,唐青悠看得眼暈。這時,一個大眼女學生大咧咧奔到麵前打斷了她的清淨:“同學,你也是來實習的嗎?哪個學校的?”
唐青悠抬眼一看,認出是先前質疑皮包公司的女大學生,膚白貌美大眼濃眉,還就兼具了水蛇腰和大長腿,就是眼睛過大略失了點神韻,笑起來有點傻氣,看這搭訕風格也指不定是自來熟還是人來瘋。
唐青悠畢業五年多,雖然長得粉嫩,但常年被自家老總在內的上上下下百多號同事尊為“悠姐”早已習慣,二十六高齡突然出演這群半大孩子的“同學”,實在有點適應不過來。
大眼妹又問了一遍,唐青悠這才咧了咧嘴:“我不是來實習的。”
大眼妹看唐青悠的表情算不上友好,哦了一聲回她同學堆裏去了。過了一會兒,人事專員過來請唐青悠去老總辦公室,大眼妹才一臉恍然大悟的表情偷偷拽著同學說:“這個肯定是關係戶!內定的!”
唐青悠哪裏曉得自己避了半天嫌最後卻被一線群眾那雪亮的火眼金睛給看穿了,看穿了不止,還給看歪了。
唐青悠帶著滿腹的作戰計劃跟隨人事專員去了總經理辦公室,推開門,鑽進視線的是與會議室一個格調的二手粘合板小書桌配鋁管塑料折椅,小書桌還缺了個角。
同樣的物件擺在不一樣的位置上,價值不同,給人的觀感也不盡相同。如果說會議室的二手桌椅讓唐青悠很嫌棄的話,總經理辦公室的簡樸就讓她如沐春風了。她打心眼裏認定這裏的領導很親民,這裏的機製很健康。麵帶微笑的總經理任泰初和南邦集團人力資源總監薛嘉看著眼前這位舉止行為表情態度都溫和得體的應聘者,也都顯得格外的一團和氣。
在愉悅的觀感下進行麵試,自然很容易談到一處去,很快的,賓主盡歡。
唐青悠端坐在塑料椅上,回答每一個問題都是嘴角帶笑地望著對方,渾身散發著優雅得體的職業修養,很是專業。
任泰初一臉和煦地頷首。
唐青悠幾乎可以確定,自己那份將所有過往自動連降三級的履曆已經入了眼前這兩位的法眼,巧妙地表了下決心和忠心,這場一步到位的麵試也就接近尾聲了。
果然,薛嘉合上了文件夾,向任泰初請示:“那咱們今天就先到這兒?”
任泰初說了聲行。唐青悠起身準備告辭,這個時候薛嘉突然笑了笑。
“我們任總經常說的一句話,”薛嘉瞄了任老總一眼,“幹劇院這行的,除了沒有家的,就是不要家的。咱們這是服務業,別人上班咱上班,別人放假咱要跟著演出轉,幕後的活要幹,台前的活兒要跟,業務崗加班是常態,尤其咱們現在是籌備開業階段,會特別忙,你受得了嗎?”
“我孤家寡人,加班不是問題,隻要不是永久的狀態。”
“劇院開業初期肯定是特別忙的,穩定之後會好很多的。”
“那沒問題。”
談話在愉快的氛圍中結束,唐青悠下樓的時候發現車上已經被貼了兩張條,悻悻收下交警叔叔的小禮物,快速上車絕塵而去。
這一刻的總經理辦公室裏,薛嘉站在窗戶邊同任泰初扒拉了一句:“這個唐青悠才工作五年,開的這款捷豹低配也要七位數,家裏條件應該很好。”
任泰初臉上掛著千年不變的微笑:“咱們這工作最適合衣食無憂的女同誌了。”
你不說這種工作最適合富二代小公舉玩票。薛嘉腹誹著,臉上卻是從善如流的職業笑容:“可不是。咱這行招人太不容易了。”——不缺錢還樂意幹活兒的傻缺姑娘哪有那麽好找!
唐青悠可不知道自己就這麽輕易被錄用是沾了坐騎的光。她一通電話得知塗屹然出差回來了,方向盤一拐直奔博屹大廈。
唐青悠是來送股權轉讓書的。當年塗屹然要扶她當依達策劃的副總經理,主動劃了10%的股權到她名下,依達策劃在第四年達到了收支平衡,第五年開始有所營收,青悠收了不少紅利,她可以心安理得地把這兩年的紅利當做自己辛苦操持依達策劃的報酬,卻無法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持著那10%的股權,畢竟那原本就是塗屹然的私產。
說是物歸原主,塗屹然一點沒有客氣的意思,他瞄了眼桌上的文件,手壓到上頭但沒有去翻內頁,隻是一頓一頓地敲著指頭:“你可想好了,留在這裏,你會一直擁有最好的資源,會做出更多好項目、經典案例,而在品牌圈、傳媒圈、資本圈,你的名字會不斷地浮出來,未來你走到哪裏,人人都會仰視你。可是離開,連我都想象不到離開後你的未來會成什麽樣子。”
唐青悠沒有接話茬的意思,隻是順帶的,把車鑰匙也給上繳了:“這車也是你送我的,既然分手了,理應還你。”
塗屹然沒有伸手去接,唐青悠便把車鑰匙放桌上了,壓在了股權轉讓書上麵。
塗屹然眉頭擰作一團:“送出去的禮物還收回來,我有那麽小氣嗎?”
“你當然不小氣。”唐青悠神色淡然,帶著若有若無的淺笑,“隻是我不喜歡占別人便宜罷了。這事就這麽定了,車你要賣掉還是轉送人,你看著辦,我隨時配合簽字。”
塗屹然哼了一聲:“你跟我算得清賬嗎?”
“還有,家裏。雖然房子是聯名的,但其實我隻跟你供了一年。”唐青悠眼神投射過來,那是洞悉一切的神情,夾帶著點戲謔的笑意:“這是你當年哄我的手段吧?按我當時的能力,三輩子都供不起那房子,還說什麽一起供房……我就攤那麽點尾數,說起來我真的是不好意思了。麻煩你有空的時候找人折算一下,把我供的那部分現金還給我就行,房子你自己收著吧。我不會沒臉沒皮貪那麽大筆財產的。”
“對了,我昨天已經搬家了。衣服包包之類的我帶走了,但家裏那些珠寶、古董、書畫、紀念品什麽的……這幾年你送我的,我想以後我也沒什麽場合用上。當初你送禮物的心意我都領了,這些貴重物品我沒亂動。還是那句,你要賣掉還是怎樣,你看著辦,我沒意見。”
“唐青悠!”塗屹然額頭兩邊的青筋都跳出來了,一揮手將桌上的股權轉讓書、車鑰匙都掃到了地上,“你以為我不會對你怎麽樣是吧?現在我就告訴你,出了這個門,你一定會後悔!”
唐青悠試圖保持住臉上的微笑,片刻後整張臉還是沉了下來。她清楚的知道,塗屹然最介意的是他的臉麵,可唐青悠不能因為不想打他的臉就稀裏糊塗跟他這麽耗下去,她的主動退出是在打他的臉,又何嚐不是在為兩人的未來尋求止損的兩全法?她一肚子的良言想跟他好好說話,卻又怕再點著他小宇宙裏哪根導火線,隻能竭盡全力地保持溫和的態度:“屹然,其實我之前一直在想,跟你分手還能繼續當朋友,是我們之間最好的故事結局。我相信你冷靜下來之後會跟我做一樣的選擇。你今天心情不好,我就不打擾你了,東西都給你留著,你什麽時候想處理再處理。再見。”
塗屹然一聲不吭任由唐青悠自行離去,獨自坐在辦公室裏想了很久,手指在桌上一路敲到覺出痛感,終於劃出了唐青悠話裏話外的重點:“原來分手的事情,你是一直在想,計劃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