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青悠一直覺得這世上大部分工作都是靠勤勉二字支撐的,沒有什麽是絕對做不了的,力道用得好,宰牛刀殺雞也能殺得大方得體、顛倒眾生,所以最後她也算是拚死扛下了宣傳物料的籌備工作,盡管過程一言難盡,前期斷斷續續在兩周之內高燒了三回卻還是把底稿都捋順了,後期的終稿集中校對迎來了一大批大四實習生東打一榔頭西打一錘子的幫忙,也算是有所紓解。

時間緊任務重,唐青悠埋在物料籌備工作裏,一邊吃著退燒藥一邊加班的時候,首先迎來了分管領導謝正的大駕光臨。

謝正到來之前,薛嘉便跟唐青悠透露過好幾次,謝正是整個集團獨一份的英俊瀟灑年輕有為。唐青悠對比著任泰初中年發福的樣子做合理推測,謝正估計是40歲以內的標準才俊青年。直到見了麵,她才知道自己在這個行業是有多麽孤陋寡聞,自己的判斷是多麽的保守。

謝正現年24,一米八的個子,身材健碩、容貌英挺,兩年前畢業於三大之一的藝術類最高學府,當時以優秀畢業生身份直接加入南北院線從中層做起——南北院線旗下的各劇院一把手,可以說是封疆大吏了,大部分也都隻是院線中層待遇而已。

薛嘉沒形容錯,謝正還真的是年輕帥氣,至於有多少能力,一時半會兒唐青悠還沒看出來,不過,謝正開口的第一句話便讓唐青悠不得不為之所用了。

他說的是:“唐老師,一早聽說您了,有那麽好的工作經驗還願意過來,擱古代這就叫帶藝拜師了,值得大家學習!今後大家一起工作,還請多費心!”這路數,跟當年的周直還真有點異曲同工之妙。

遇到這種笑臉人,唐青悠肯定得加倍地笑回去了:“謝總您來了太好了,這樣我們運營中心就有主心骨了,以後還請多多指導。”

謝正沒有主動跟唐青悠問工作上的事,倒是唐青悠自己主動地做了近期工作匯報,把手頭上那些有一茬沒一茬永遠幹不完的瑣事捋了捋,揀著條目和進度說了說,最後,想了想又把前幾天發生的媒體車馬費事件簡單述說了一下,隻說為劇院長期的媒體公共關係維護著想,建議對媒體工作者要有適當的回饋,沒有提自己私下請客的事。

任泰初已經明確回複過她這事兒不用再提,這會兒她跟直接上司提起雖然更多的隻是日常工作報備,心裏也還是忐忑的,做好了再被謝正說一頓的準備。可沒想到,謝正露出了跟任泰初聽到車馬費時一樣的表情,衝口而出的卻是:“什麽?這用得著請示嗎?媒體,那肯定是不能得罪的呀!不然以後推廣工作怎麽做?以後這事兒你直接提前填好請款單,該給多少給多少,不要讓媒體同誌們覺得被我們怠慢了!另外,每場演出都預留點媒體公關票。”

有那麽一秒,唐青悠恍惚覺得,自己先前一定是遇到了一個假領導。而謝正的這一番表態,也讓她輕易認下了這枚“年輕有為”的上司。

對於唐青悠手上那些海報節目單的瑣事,謝正一個年輕大小夥子肯定是沒興趣的,直接一句“你看著辦”便打發了,但節目本身的事卻異常上心,或者說,引進項目的事:“開幕演出季的完整節目安排都定好了?”

“開幕演出季的節目冊初稿是任總安排人手一早做好了的,不過聽說有幾個節目還沒簽約所以不敢定稿。幸虧有這個節目冊初稿在,我現在跟進海報節目單還有個參照物。”

謝正笑了笑:“咱們得盡快培養自己的人,不能老從別的劇院調人支援,還都隻能網絡交流,見不著麵,很不方便。”

唐青悠心想這謝正還真是個明白人啊,小雞啄米似的狂點頭:“劇院設計師早點到位,可以早點磨出符合南山大劇院的風格來,對未來的品牌運營是好事。”

謝正並沒有跟唐青悠深入探討這些瑣事,便把她拎到自己沙發邊泡茶款待:“聽說來了幾個大學生?怎麽樣,有能用的嗎?”仿佛她便是心腹大將了。

這信任來得太突兀,唐青悠心裏甚至有點犯怵,隻得中規中矩地回答:“都還沒畢業,最近又都有畢業論文畢業設計什麽的,一周隻能來兩三天。連續性的工作沒辦法安排,等她們畢業了應該就好了。”——離她們畢業還有半年呢,一個主管下麵隻有實習的兵,這日子可不要太好過。

謝正也沒有幫她解決問題的意思,就點了下頭:“那行,把她們都叫過來,我認下臉。”

唐青悠這才下樓到物業中心把宣傳組和品牌組的三個預備役新人給領到了謝正麵前。

說來也頗為有趣,麵試那天問她要不要喝水的鮮肉小夥子鄒見鋒成了她手下的品牌實習專員,那個咋咋呼呼的大眼妹李月和她同學沈婷成了宣傳實習專員。如今兩個組三個專員都由她帶著,發派點校對之類的基礎工作或是臨時跑個腿。因為開幕首演迫在眉睫,物業中心所轄的場務部一時間招不到高標準的場館服務與禮儀人員(簡稱場務禮儀),便把全部實習生充軍到場務部擔任開幕演出季的場務禮儀了。當時唐青悠還跟物業中心總監陳大力禮貌性地問了句:“我要去嗎?”陳大力當時哈哈一笑:“你去幹嗎,當禮儀的姨嗎?”明著嫌棄她年紀大,卻也是因著她有個主管的抬頭罷了。

謝正認了臉,問了幾句就把仨實習生打發回去物業中心繼續服務禮儀培訓了。留下唐青悠,沒有試探沒有詢問,直接給了自己判斷:“那個小鄒不錯,應該是個老實勤快的。那個李月我看就不行,性格不穩重就算了,說話都是虎虎的,長得還醜,以後肯定是個麻煩。”

唐青悠甚為驚訝,李月這長相可是標準的網絡紅人款,怎麽到謝正嘴裏就成“醜”的了?

謝正看了眼唐青悠的表情,很是邪性地笑了起來:“難道你看不出來,她是整容的嗎?”

唐青悠以前混跡在男人堆裏,以周直為代表的博屹男兒們幾乎都是一樣的審美以及“從一而終”,18歲的時候喜歡18歲的美女,30歲的時候喜歡18歲的美女,80歲的時候還喜歡18歲的美女,而所謂的美女都應該是葫蘆娃裏的蛇精、天書奇譚裏的狐狸精,都應該是大眼睛、高鼻梁、小嘴巴、白膚瘦腰大長腿。要不然上至女明星下至小網紅一個個都整成了同一副麵孔幹嘛,這是市場需求啊。在唐青悠看來,李月目前的長相,就很符合市場需求!於是,她頂著一腦袋直男思維答道:“就算是整的,她整得很成功啊!這還不漂亮,什麽才叫漂亮呢?”

謝正嘴角抽了抽,懶得跟她計較了。心裏大概想著,這女的也是個奇葩。

唐青悠心裏卻是一陣小樂:雖然謝正長著北方大小夥的模樣,但這審美絕非直男啊,或許今後有機會發展發展,當個閨蜜?

然而她還沒機會實施閨蜜培養計劃,已經被謝正拎上了戰場,光榮地當了回炮灰。

這還得從另一位副總級待遇的高管,總經理助理歐陽稚的到來開始說起。

歐陽稚的出場頗有點王熙鳳似的先聲奪人,當時謝正位於對門的獨立辦公室還緊閉著,偌大的運營中心隻有唐青悠一人正專心致誌對著電腦修改文案,便聽見一個自帶音響效果的女中音冷冷喊道:“哪個是唐青悠?”

唐青悠手抖了一下,顧不上打錯的字,趕緊朝門口的方向望去,看到底是誰上門尋仇來了。

麵前這位女子看上去跟自己年齡相仿,有著精致的五官、修長的身材和一身小麥色的肌膚,一襲時髦幹練的歐版職業裝剛剛好裹住了身體,勾勒出美好的線條,是個奪目的美人,身後還跟著一個當紅小鮮肉長相的大男孩。唐青悠有點納悶,她素有愛美之心,什麽時候得罪了這麽兩個美人美少年而不自知?唐青悠滿腹疑問地堆出職業的微笑:“美女你好,我就是唐青悠。請問……”

話沒說完便被美人喝止了:“這裏是大劇院,叫人有這樣的叫的嗎?懂不懂禮貌?”

不認識的、來路不明的,一律尊稱美女,不對嗎?唐青悠心裏愈發納悶。

隻見美人白了一眼,接著往下訓示:“什麽美女?要麽叫歐總,要麽叫歐陽總。”

唐青悠這才意識到,這是薛嘉介紹過多次但一直未報到的另一位高層,任泰初從另一家劇院調來的舊部,歐陽稚。

好一個真刀真槍的下馬威呢。

唐青悠趕緊站了起來:“不好意思。歐陽總好。”片刻功夫,腦子裏千絲萬縷繞了好幾個圈,愣是沒想明白素昧平生的歐陽稚來找她作甚。

想不明白沒關係,正主自己會發話的:“喏,這是鄧劭雄,宣傳專員,你先帶他熟悉一下業務。”

薛嘉說過,宣傳和品牌都是一個主管加兩個專員的基礎編製,按實際需求還可酌情增設一個儲備人才。如此看來,眼前這位便是宣傳主管的順位候選人?唐青悠連忙應了下來,把小鮮肉領進門,把大美人恭送走。

鄧劭雄一點也沒客氣,唐青悠指了指宣傳組的一列工位給他,他自己往最後排的位子上一坐,腿一蹺,笑眯眯道:“聽說現在運營中心隻有你一個是有經驗的,那我就管你叫悠姐吧!以後請多關照。”

唐青悠微笑地點了下頭,卻不知道從何關照起。都坐到主管位子上了,大家平起平坐,談何關照?

更令她無語的是,謝正回來後根本根本沒跟鄧邵雄說話,直接把她拎到自己辦公室,小聲詢問:“這人怎麽回事兒?”

唐青悠照實回答:“歐陽總帶過來的人,說是宣傳專員。”

“這個我知道,她要塞人不得跟我先打好招呼?我問的是,他一個實習生,怎麽坐到主管位上?”

“啊?”實習生!唐青悠回想歐陽稚那鏗鏘有力自帶磁感的嗓音介紹的“宣傳專員”,頓時覺得有些頭疼,最後隻得敷衍回答:“我告訴他那一列工位是宣傳組的,他應該也沒多想,隨便找個位就坐了。”

“常識不懂嗎?”謝正第一次在她麵前露出生氣的表情,“你去跟他說,要來這實習就乖乖把尾巴夾好,要坐坐最前麵去,別路都不會走就想著飛。”

唐青悠莫名挨了頓雷,又硬著頭皮去傳達上司的要求,盡量緩和了說是運營中心的規定。還好鄧劭雄人小鬼大,一下子就露出了“我明白”的表情,二話沒說換了位子,末了還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我本來是想說坐這個位子跟悠姐並排,比較近,隨時可以跟您請教,既然中心有規定,那我先坐前頭去。”

唐青悠隱隱意識到謝正的態度大概是源於和歐陽稚之間的問題,自然沒把這個小插曲當回事,可千裏之堤毀於蟻穴,後來的事實證明,與歐陽稚頗為親厚的鄧劭雄就是那隻白蟻。

南山大劇院的高層架構在院線拿下委托運營管理權的時候,就清清楚楚擬在合同附件裏了,任泰初分管行政辦公室、技術中心、物業中心,謝正分管運營中心、財務部,歐陽稚分管節目中心、人事部。可如今,歐陽稚跳出來打破平衡往運營中心塞人,謝正的反應倒算不上過激的,畢竟沒把人退回去。

唐青悠覺得像掉進了一本宮鬥小說,皇上的喜好讓人摸不著頭腦,兩位大貴人一個拿著尚方寶劍,一個藏著免死金牌,而她自己還隻是個剛剛入宮、人微言輕的小才人,既看不清局麵,又不敢輕舉妄動。幸虧直屬上司謝正年紀尚輕,嘴巴沒把門,唐青悠漸漸從他這裏撕開了一個口子,斷斷續續地側麵了解到南北院線的層層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