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泰安

泰安城北,某個不具名卻又大得異乎尋常的府邸。

書房中燃著香,青煙嫋嫋,一個宮裝婦人手捧一卷書,正有一搭沒一搭地看上幾眼。

一個侍女到得書房門口,小心翼翼地進門,碎步來到宮裝婦人身後稟報:

“娘娘,二老爺來了,奴婢已經將他安置到了湖心亭,不虞有人偷聽。”

“雁兒,都和你說過多少次了,咱們打小一塊兒長大,用不著這麽拘謹。”

宮裝婦人回過頭,顰然一笑,略施薄粉的臉瞬間綻放,美豔得不可方物。

“娘娘,禮不可廢,您如今畢竟是母儀天下的皇後。”

低著頭的雁兒隻說了這麽句話。

“好吧,隨你。”

宮裝婦人無奈答道,又飛快地低聲咕噥了一句:

“有我這樣躲在泰安母儀天下的麽。”

身為當今大明皇後,她杭允賢居然拿這個貼身侍女毫無辦法,身上這身宮裝也是在此女的堅持之下,才不得不穿上的。

其實她更喜歡家居常服,穿在身上舒服得多。

“二哥這回來得倒快,他不用坐診麽?”

杭皇後放下書卷,跟在雁兒身後,邊走邊問。

她二哥杭敏,是一家人中唯一一個還留在老家的人。

餘者如其父杭昱,長兄杭聚,都在景泰初年她被封為皇貴妃之後,到京師投奔她去了。

杭氏一門世居泰安,本是行醫世家,杭允賢作為杭家最小的女兒,自然也是從小就在泰安長大,生得花容月貌。

七年前,被封為郕王的今上,前來他的封地——泰安遊覽,順便勘定修建王府的場所。

‘郕’,周代諸侯國,後為齊國所滅,其封地有說在豫南,也有說在魯東的。

當年的郕王之藩所在地,朝廷最後選定的地方,是在運河沿線濟寧州以北,魯東首府濟南以南,泰山山腳的泰安。

郕王好巧不巧的在街頭邂逅杭允賢,就此被迷住,千方百計打聽到下落後,納為王妃。

六年前生了一個兒子,也是當時的郕王,如今的景帝唯一的兒子,因此更受看重。

四年前,因土木之變晉位大寶的郕王,晉封杭允賢為皇貴妃。

去年母憑子貴,頂下無子的原皇後汪氏,晉位皇後。

“二老爺今日沒有坐診,而是出診,也是巧了,他剛回醫館被我給撞上,就跟著我一道回府了。”

“難怪。濟兒呢,又出城騎馬去了?”

“是,娘娘,殿下仍舊和往常一般,帶著幾個侍衛去了。”

聲音漸行漸遠,兩人離開了書房。

很快,一主一仆來到一畦水邊,在水中央有一介涼亭,亭中已有一個儒衫青年。

雁兒在水邊停住,杭皇後則獨自上了通往亭子的長堤。

“小妹!”

青年沒有回頭,率先打了個招呼。

杭皇後繞過青年,麵對麵坐下後,先自己倒杯茶喝了,方笑道:

“二哥,你這稱呼可不對哦。”

“怎麽,要我跪下來叫你娘娘?規矩好大,我可走了。”

杭敏嘴上說著要走,卻連身子都欠奉。

“別介,二哥,和你玩笑呢。

其實我也不喜歡這些規矩,大熱天還要穿成這樣,難受死了。

不過雁兒說的有理,如今身居高位,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想要抓我的小辮子呢,即便遠離京師,也不可落人口實。”

“知道你是玩笑,你何時見我真的生過氣。”

杭敏一笑,又哂道:

“一入侯門深似海啊,何況你入的又豈止是侯門,隻是連累得我也不得安生。

行了,廢話少說,今日喚我前來,到底何事?”

“嘿嘿,二哥明鑒,不過就不能是濟兒病了,請你來給他料理病情啊。”

杭皇後俏皮一笑,帶著些許少女的狡黠。

“少來,濟兒這兩日,天天在城外騎馬遛狗,當我不知麽,能有什麽病。”

“唉...”

說到病,杭皇後一聲長歎:

“二哥,虧得有你,要不然的話,濟兒這條小命可懸得緊。”

杭家雖然世代行醫,但近三代中,醫術最高者,卻是她眼前的這位二兄。

濟兒是她誕下的龍子,自生下來就一直病仄仄的,無論是禦醫還是粗通醫理的她自己,都沒有什麽好辦法,是以杭允賢一直擔心這孩子會夭折。

直到去歲回鄉省親才見改善,這一趟倒是不負此子的名字——見濟,還有他脖子上那道濟水形狀的胎記,冥冥中似乎有天意。

濟兒回了魯東,見了濟水,再加上醫術高明的二兄精心調理,身體日漸好轉,個子由此長高了不少,特別是最近兩三個月,都稱得上健壯了。

膽子也越發大了起來,小小年紀,不知怎地,這麽早就喜歡上了馬,隔三差五地就帶著護衛出去騎馬,順便溜他養的那隻狗。

青年一皺眉,“怎麽,京師裏有消息了?”

這個侄子的身子骨他如今很清楚,皮實得緊,再無以前病仄仄的景象,小妹突然提起,定有他事。

宮裝婦人橫了青年一眼:

“二哥,你就不能笨上一回麽,哪怕裝一裝也是好的。

我這才起個頭,你就什麽都知道了,還讓我怎麽說話。

沒錯,陛下旨意已到,讓我攜濟兒不日啟程,北返京師,以待選師開蒙。

怎麽樣,二哥,之前同你說的,與我和濟兒一道回京之事,考慮得如何?”

“你和濟兒在泰安終歸是躲不下去了麽。”

青年歎道,又反問:

“小妹,我就不明白了,京中已有父親和大兄,你非要我去作甚?

你這郕王府我都嫌規矩大,素不愛來,到了京師還不得被憋死。”

今上還在做郕王之時,原本的打算是王府一經建成,就到泰安之國的。

未料王府占地廣大,耗時日久,遲遲未能建成。

等建成後不久,先帝——也就是如今的太上皇,今上的親兄長朱祁鎮——在大宦官王振的蠱惑下,禦駕親征瓦剌,讓郕王做了監國。

隨後朱祁鎮被俘,郕王被以於謙為首的一眾大臣推上帝位,郕王府就一直沒有啟用。

直到去歲,當時還是皇貴妃的杭允賢,以省親的名義攜子回鄉,這座府邸才算派上了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