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如鉤,斜掛天幕,忽而鑽進浮雲,忽而又從雲堆中露出。
那瑩瑩淡淡的光暈,從摩天嶺嶺南麵的萬丈峭壁上,逐漸下移,峭壁上雲霧繚繞,若飛絮雲。
又過了一會兒,月光緩緩下瀉,終於,灑落在從峭壁裂縫中長出的一株千年古藤上。古藤發新芽,枝條盤根錯節,在枝頭竟開著幾條零星的花骨朵兒,發出淡淡的馨香,**漾在夜空之中,經久不息,沁人心脾。
千年古藤,縱橫交錯地織成一道藤網,新枝綠葉,如鋪在藤網上的綠被。
藤網中間呈現一個鍋狀,卷伏著一個生物,從這生物微弱跳動的胸脯,可以知道他是一隻活著的有生命的生物。
從古藤間灑落的碎點月光,可以看出那活著的生物是個人,一邊臉紅,一邊臉白,穿著講究的錦服。
這個活著的人,正是兩個時辰以前被黃天虎的剛正內功震下懸崖的“六合神教”教主“陰陽臉”史百川。
雖說這藤網富有彈性,試想,從百丈高處跌下,而又沒有神功護體,那震動,自是劇烈至極,因此,史百川還是被震昏了過去。
幸好,他的功力深厚,兩個時辰之後,呼吸於是正常,不覺身軀蠕動了一下。
這時他已恢複了部分知覺,覺得全身飄然不聽使喚,不禁大駭。
以為自己真在陰間,正在煉獄。
驀地,微風吹過,清香撲鼻,他心中又是一驚,難道牛頭馬麵的陰間,也有什麽奇花異草?
他很想睜開眼睛看看,自己身在何處。
又害怕自己真在陰間地獄,山穀峽道的風一陣陣地掠過,雖然已是四月,吹得人身上還是一陣陣涼意,就像陰風掠過。
誰有勇氣,正視那淋漓的鮮血,慘淡的人生,悲慘的現實?!
他想睜眼欲瞧的意念,又複打消,心道:嗯,我何不用聽覺搜索周遭的情況!
於是他一動不動地仰躺著,潛心靜聽。
四周無聲無息,沒有恐懼,沒有鳥叫,一片死寂,隻有微風拂過藤蔓的沙沙之聲。
他輕輕地咬了一下舌頭,沒有感覺,兩牙一合,狠命地咬了一口,痛得他微一呻吟,但他聽不到自己的這種聲音。
心頭一陣惘然,猛地睜開眼睛。
他看到了,是實實在在地看到,兩邊的千丈絕壁,兩邊一邊黝黑,仿佛萬丈深潭,東邊被**的月光照著,岩石冷峻。
微一側動頭,鮮嫩的新葉撫摸著他的臉,剛好一滴露珠滴在他的臉上,一滴冰涼。
他用力一嗅,天啊,一陣幽香。
這感覺,真好!
活著的感覺,真好!
他不想動,懶洋洋地躺著,嗅覺、視覺都令他毫不懷疑還活在這個世上。
而且還是躺在藤網之中。
他一點一點地回憶,他記起是一條青影,將自己一掌打下懸崖的……
細數著一片碎銀子的月光,知道自己還活著,心裏一寬,又把眼簾垂下,閉目行功運氣。
幸好那姓黃的小子並不想把自己一掌震死,隻是內功太強,把自己震飛,五髒六腑倒沒受到什麽傷害。主要是懸崖太高,下落得愈來愈快,愈來愈急,在藤網上將自己震昏了而已。
真氣流轉,注入四肢百穴,漸漸地能屈腿伸腰,全身暖烘烘的,於是又突然睡去,覺得比睡在“六合神教”的大**,蓋著錦被還舒服,還安意。
不知過了多久,一睜雙眼,頭頂一線天地,狹長的窄縫裏白雲悠悠,日光下透。
哦,又是一天,好親切的陽光,他伸手想抓一把,緩緩地一揮手,真的感覺到陽光如水似在指尖上流動。
他忽然湧起一陣感動,不由得淚流滿麵。
從絕壁上透下的陽光,越來越強,外麵肯定是一個美麗的晴天,風和日麗,鳥語花香,他突然有一種衝動。
身子一彈,想站起來。
“噝啦”一響,人往下一掉,藤網已被他踩出了一個大洞。
他趕忙伸手一抓,將自己吊住,背心上出了一身冷汗。
感到眼前光影馬上暗淡起來,身子一股涼意,低頭一看,下麵黑洞洞的,雲騰霧繞,深不可測。
原來自己還在摩天嶺絕壁的中部,驀地一緊,又出了一身冷汗。
再不敢造次,縮著手臂,緩緩地將自己的身體吊起,小心翼翼地扒上藤網,伏著不動,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用鷹目再次打量萬丈峭壁,光溜溜的如刀砍斧削,縱使有登天輕功,也是枉然,除非自己是長著羽毛的鳥兒。
他失望地收回目光,摸摸自己的身子,一根羽毛也沒有。
這一摸,摸著肚內空空,弄了一夜,隻覺得饑腸轆轆,再躺了一會兒,越躺越餓,肚子裏的腸子直絞,清水從口中淌了出來,難受極了。
伸出舌頭舔了舔嘴邊已幹的血跡,腥腥鹹鹹的,清水一淌,“哇”的一聲吐了出來,又不能坐起,糊了一臉。
史百川堂堂的“六合教主”哪裏受過這般苦,如果旁邊有人看見,他早就一頭撞死,反正也是自己一人,想著想著,幹脆就窩囊到底,伸手在自己的臉上一氣亂抹,將吐出來的汙物糊弄得滿臉都是。
回想自己的身世,一幕幕地現上心頭,浮出腦海……
史百川本是身在一個官宦家裏,豪門巨富,但生下來就一邊臉紅,一邊臉白,鷹眼塌鼻,凹額翻唇,暴牙,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長得慘不忍睹。
這麽一個怪物偏偏出生在一個官宦豪門,多麽有辱門庭,讓同僚看見,豈不矮人一截,於是生父將他扔到一個荒山野嶺,讓他自生自滅。
在荒山野嶺哭了三天三夜,最後才被一個討飯的老翁撿起,已奄奄一息。
老翁無兒無女,獨自在山上過著淒苦歲月,風燭殘年,家徒四壁,晚上沒被子蓋,就拾些柴火。
老翁缺了一條腿,雙眼皆瞎,姓史,昨天在街上乞討被店家推出店外,後又被野狗咬得遍本鱗傷,山村的小孩又將他騙到山上。
寒冬臘月,大雪封山,老翁昏倒在雪地裏,耳邊聽到小孩的哭聲,慢慢地爬,爬了三天三夜才爬到小孩的身邊。
同是天涯淪落人,隻不過是一老一幼罷了,老人沒想到這個世上還有比自己更可憐的生命,突然有一個念頭,非要將這個小孩養大,那怕不惜付出老命。
人有了目標,就有了信念和精神支柱,就是憑著這股信念,又跛又瞎的老漢居然將孩子救活了,帶著他走千村,過萬戶。
隻要能討得一羹半汁就先給史百川吃,聽到史百川咯咯的笑聲,史老頭心裏就感到無限慰藉。
不幸的身世造就了史百川頑強的生命力,在挨餓受凍、顛沛流離中,他慢慢長大了。
他幼小的心靈懂得什麽叫人世苦難,什麽叫做人情冷暖,一切都是冷冷的,隻有史爺爺的懷裏是暖的。
史百川一天天長大,而史老頭一天天地衰老,終於病倒在路上,天上下著大雨,隻有七歲的史百川背著史老頭在泥濘的路上,一走三跌,將史老頭背到鎮上的藥房,天黑了,他昏倒在藥店門口。
醒來後就拚命地擂門,門“吱呀”一聲打開,開門的人尖叫一聲,他從沒看到這麽醜陋的小孩,馬上關上了門,任他的小手打出血,門依然緊閉。
正在他絕望的時候,門被第二次打開,擁出七八個家丁,燈籠一照,才認出是人不是鬼。
掌櫃叫道:
“小叫花子,深更半夜吵什麽,小心打斷你的狗腿。”
“大爺行行好,幫我爺爺治治病,他快要死了。”
“有沒有銀子?”
“大爺你行行好,以後我再報答你!我給你叩頭!”說完趴在地上咚咚咚叩了三個頭,額頭叩出了血。
“哈哈,笑話,叩頭值幾個銀子,滾,給老子滾,別壞了我家風水,醜鬼!”說完叫家丁將兩人拖走。
淒風冷雨,瓢潑大雨仍在下,小史百川一摸史老頭,冰涼冰涼,已死多時,他任淚和著雨水在醜臉上淌下。
用手挖了一個坑,將史老頭埋下……
他恨這個世界,恨所有的人,幼小的心靈埋下了仇恨的種子。
後來在街上出現了一個不言不語,半怒半笑,半恨半喜,一張臉上兩種表情的小叫花子,長得奇醜,從不說一句話。別人認為他是一個啞巴,但他總是用仇恨的眼光看著別人。
肚子餓了,就衝進酒樓,見桌上有東西,抓起就吃,小二抓起一陣暴打,他卻從沒哼過一聲。
有一次他又去搶東西吃,被兩個如狼似虎的店小二打得半死,扔到了野外,因機緣被“六合神教”前教主“醜魔”朱人貴救起帶到總壇。
從此,史百川的人生掀開了新的一頁,命運出現了轉機。
不知是朱人貴與他有相同的遭遇,還是因為他也長得奇醜,江湖人稱“醜魔”,還是其他原因,他不但救活了史百川,還收史百川做了義子,教他“六合神教”的鎮教武功——“六合神拳”和“陰陽掌”。
史百川嚐盡了人間苦辣酸,頗有資質,懂得各種人物的詭詐心理,漸成氣候,在朱人貴被正派武林高手圍攻而死後,他繼任為“六合神教”第二代教主。
憑他的莫測武功和詭秘的心機,居然將幾乎崩潰的“六合神教”重振起來,並越來越興旺,逐漸成為江湖上實力最大的一支魔教。
史百川做了教主的第二件事就是將藥店老板的一家老小抓到總壇絞死,然後又派人將那些欺侮他和義父的人殺得一個不剩。
有些人到死還不明白,是他當年踢了一個小叫花的屁股,才招致殺身之禍。
史百川太了解苦難的意義,知道權力意味著什麽,怎樣去操縱權力,所以他一上台就恩威並施,“六合神教”形成了以史百川為絕對權威的一支實力強大的魔教。
史百川一改往日教主與教眾同甘共苦的作風,在他心裏,人就是駱駝,馱重不馱輕,越對他好,越就取不到效果,所以“六合神教”的懲處製度非常嚴厲,輕則殘肢,重則處死。而他自己,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錦衣華服,像是要把童年的苦難彌補過來一樣,窮奢極欲,高高在上。
誰知命運又一次將他推到最低點。想著想著,一陣巨大的饑餓感再一次襲上來。史百川覺得迷迷糊糊的,想睡但又睡不著。
史百川又一次嘔吐,這次卻吐出了黃水。他不禁又想起在寒冬臘月裏,史老頭和他三天三夜沒討著東西,不也是這般情景嗎!
一種死神臨近的巨大恐懼籠罩著他。
不,不能死,史百川側目四看,沒有飛禽,沒有走獸,沒有活著的生物。
除了藤蔓上的青枝綠葉,什麽都沒有。
天啊,你為什麽不能使古藤結果,那怕是一個果子也可以。
難道真是天絕我史百川!
史百川餓得恍恍惚惚,看著日月交替,無計可施。
將頭一側,一條綠枝拂在臉上,柔柔的,他趕緊張開嘴就咬,舌頭一卷。
嗯!真是人間第一的美味。
史百川想到自己真傻,犯了一個常犯的錯誤,在自己身邊的東西就是最好的,卻四處搜尋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東西。
想到這裏,不由精神一振,連忙轉動脖子將四周的柔條吃個精光,吃完之後,人有一些底氣,小心翼翼地坐起來,又掐了一些大吃起來。
藤蔓尖端的柔條畢竟有限,史百川到中午的時候,隻好吃綠葉了,綠葉吃完之後,他進而吃綠根。
那綠根比起柔條,如糙飯與熊掌,難以下咽,非得拚命咀嚼,像牛吃枯草,嚼得滿口泡沫,如破絮一樣,狠命一咽。
他真擔心,自己會把他賴以生存的藤網最終吞吃幹淨!
史百川突然看到一條柔嫩的枝條,因為藤網之上已被他吃得沒有一點綠色,所以那條柔嫩枝條特別顯眼。
相對藤根來說,那可是熊掌魚翅。
史百川不忙著吃它,眯著眼睛打量。
突然,他鷹眼越睜越大,背部漸漸抬高,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根枝條。
那枝條是貼著峭壁橫著長出的,陽光照著鮮嫩欲滴。
可奇怪的是,史百川明顯地感到枝條應該還有一截。
這就是他的發現!肯定有一條石縫!
史百川小心翼翼地爬了過去,過午的陽光正好照在那一塊峭壁之上。
隱約之間,史百川透過密密的藤蔓,他看到了字。
他呆呆地昂著頭,揉了揉眼睛。
巨大的驚喜,使他喘不過氣來。
字可是人才會寫的啊!
慢慢地,慢慢地,他扒開密密的藤蔓,四個龍飛鳳舞的石刻大字赫然顯出。
史百川一字一字的念出:
“地——獄——神——教。”
這四個字顯然經年已久,字跡變得暗紅,但可以想象字裏行間流露出的豪華氣派。
天啊!難道這就是武林中夢寐以求,為之殊死爭奪的“地獄神教”?
史百川一下子忘記了饑餓,忘記了他還站在藤網中,忘記了一切……
他用盡全力一推,石門轟然而倒,露出了一個六尺見方的山洞。
同時,他的身子也猛地往下一掉。
趕忙抓住藤網,又嚇出了一聲冷汗,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他身子翻滾,落在了洞裏。
躺在洞裏,拍拍胸窩,仰麵躺著,這種巨大的幸福和喜悅,他一下子接受不了。
定了定神,按住心頭狂喜,站起身打量這個石洞。
這是一個深邃的石洞。
絕處逢生,他哈哈狂笑,笑聲回應,傳得很遠,他不禁手舞足蹈,想大喊什麽。喊什麽呢?他忽然張嘴喊道:“史百川,你他媽的畜生!”
這是他這幾天來所發出的一句人話,聲音遠遠傳出,竟沒有回聲傳來,更加斷定這洞必然通得很遠。
打量石壁,發現四壁有斧鑿的痕跡,石洞並非天然,顯然是傳說的“地獄神教”無疑。
摸索著往前走,洞壁光滑,地下平坦,做斜坡形狀,盤旋向上延伸。
約走了一裏路之遙,驀地,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座用大理石砌成的宮殿,莊嚴無比。
大門上嵌著一粒夜明珠,閃耀著如同白晝的光華,顯然是一顆寶珠。
正門掛著一塊大理石的橫額,寫著“地獄神教”四個金字,筆走龍蛇。
怔了半晌,史百川心裏呼呼直跳,走進正門。
裏麵是一個大殿,大殿全都是玉石砌成,平滑如銅鏡,雖然積落灰塵,但還是將史百川一張汙穢的臉映照出來。
史百川瞪著自己的醜相,猛地伸手打了自己兩個巴掌,“啪啪”兩響空****的。
隨後指著自己狂罵一通,直到把自己祖宗八代罵完,忽而又狂笑起來,如此這般,如中魔瘋了一般。
再轉眼一看,大殿的前端,玉石的大桌前橫七豎八地躺著遍地的白骨和一些刀劍兵器,骨骸刀劍散落一地。
江湖傳聞,說“地下神宮”在二百多年前神秘消失,原來是被人所滅,史百川從這累累的白骨似乎感受到當年血雨橫飛,慘戰連號的激戰場麵。
心裏不由駭然,趴在地上不明所以地亂叩了幾個頭,嘴裏說道:
“地獄聖主,你媽的原諒我,我史百川是被逼的,才冒犯你。”
忽而又撿起一把寶劍把白骨亂砍,神情冷酷,麵目猙獰大叫道:
“老子冒犯了你,你又能把老子怎麽樣,我操你媽!”
直砍得白骨橫飛,白骨已經過了百年之久,早已風幹了,骨粉揚滿大殿,弄得史百川一頭一臉。
穿過大殿,身子一暖,強光照得他一陣目眩,用手在雙眼搭了一個“涼棚”,眼前的情景真是使他驚心動魂。
饒是他一生見識頗多,但像今天這樣的景象令他感到一種窒息的震撼。
出現在他眼前赫然是一個城堡,全部是由白玉砌成,占地麵積有方圓十裏之廣。
原來這是摩天嶺峭壁後的凹起的峰穀,穀地處在峭壁當中,麗陽普照,經白玉折射,變得耀眼刺目,景色奇麗,不可想象。
一排排白玉豪宮,建築恢弘,氣象開闊,宛如一座繁華的城市,高高低低的玉屋鱗次櫛比,中間矗立一座最高的玉牆,飛桅雕角,更見氣派。
城中道路交錯,路邊用白玉砌成的花壇,種著奇花異草,雖百年沒人培植,略現古色,沒有嬌豔欲滴鮮嫩感,但幽香滿穀。
史百川心想那最高的宮殿想必就是“地獄魔主”的寢室,於是順著彎彎曲曲的玉道向前走去。
親切的陽光,使史百川大為振奮。推開描龍畫鳳的大門,眼前又是一亮。
裏麵是個大廳,上方擺著一把白虎皮大椅,中間鋪著紅色的地毯,地毯足有一尺來厚,地毯的兩邊是兩排玉椅,大廳的正中牆壁上也嵌著一顆光華無比的夜明珠,顯然這是地獄魔主召見手下議事的地方。
史百川心裏罵道:
“他媽的,比老子六合教不知氣派幾百倍,你他媽的真會享福!”說完,想起當年地獄神教昌盛之時,便羨慕不已。
他於是樂滋滋的,三蹦兩跳走向地毯,像一隻猴子,張牙舞爪,醜態百出。突然,隻覺得腳底一浮,人已陷了下去,嚇了一跳,低頭一看,地毯已被自己踩了兩個腳洞。原來地毯年數太久,已經腐朽,虛驚一場。
走到前麵,往虎皮玉椅上一躺,虎毛蓬飛,發出一陣黴味。
史百川罵了一句:“奶奶的!”然後將虎皮一把拉下,身子深陷玉椅坐了進去,指手畫腳,把原“六合神教”的眾堂主護法叫了姓名,訓斥了一通,甚至走下去,勃然大怒地淩空打了兩耳光,折騰半天,索然無味,狂笑三聲,然後目露凶光地推開一側的小門。
玉門霍然洞開,闖進內室,一陣黴臭撲鼻,左轉右折,沿著華麗的走廊,竟走進了一棟華麗幽雅的閨房。
鸞鏡華床,雍容優雅,暗香浮動,這一發現令史百川不由得手足無措、驚亂不安。
昔年君臨武林,臣服江湖的“地獄魔教”教主竟是一個紅妝。
史百川雖然狂傲自大,自稱江湖第一大教的教主,但在這位百年梟雄的臥室裏心神立斂,甚感渺小。
突然,他的眼光被一個梳妝台所吸引,五尺見方的梳妝台剔透玲瓏,呈血紅色,上麵放著一個顏色暗黑的木匣,與整個珠光寶氣的閨房顯得極不協調,如在一件華服上打了一塊補釘,特別惹眼。
史百川心中驀地湧起一片歡欣的狂濤,一聲歡呼,身形如鬼魅般地飄了過去。
他抑製不住激動,立刻打開木匣,呈現在他眼簾之下,果然是一疊上、中、下三冊的“玄魔秘笈”。
眾人拚死爭奪的“玄魔秘笈”陡然出現在自己麵前,竟令他的鷹眼熱淚橫流,頭腦一片空白,反而沒有了那種狂喜。
自從摩天嶺一戰,黃天虎和葉青青就成了武林家喻戶曉的後輩人物,後來竟越傳越神,幾乎是五奇重現江湖神功再現。
一行六人揚鞭躍馬,在風景秀麗的江南逶邐而行,一路上自有沿途各地武林頭目隆重接送,柳紅燕和葉青青看到意中人如此得人推崇,心中得意非凡,自是欣喜無比。
袁一鶴沿途吃盡美酒佳肴,還要讓他上座,因為他還是神功蓋世黃少俠的師父,不少武林門派認得袁一鶴,非要纏著他露幾手,搞得他甚為難堪。
盡管對黃天虎的神功不明所以,但想到黃天虎與自己十八年來形影不離,吃飯睡覺在一起,更不會走入旁門左道,他武功大大超出自己,但卻屬於純正一派。
再說在這十八年來,師徒兩人情同父子,他深知黃天虎個性率直,不會走入歧途,加上兩個嬌花照月、情竇初開的少女,自己一個年逾古稀的老頭子,跟在一起頗為礙眼。
馬頭一勒,袁一鶴笑道:“虎兒,現在十邪已死了,連‘六合神教’的教主也死了,天下太平,我還是回到乳峰山去釣魚。”
聲音帶著一種寂寞與淒涼!
黃天虎連忙說道:“師父,我也回去!”
袁一鶴臉色一正道:
“怎麽,你也老了?還不乘年輕在江湖上多長些見識,圖一番大事業!歸隱湖光山色,怎對得起你死去的爹娘!”
如當頭棒喝,語氣甚為嚴厲,說得黃天虎大為汗顏,望著袁一鶴說不出話來。
袁一鶴接著說:
“雖然你吞了‘百毒金蟾’功力大進,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江湖風起雲湧,平靜中蘊涵凶險,你要好自為之,遇事要三思而行,將柳姑娘送到柳家堡吧!有空的時候回到乳峰山看看師父。”
說完兩腿一夾,騎馬絕塵而去,他不想在五個後輩麵前黯然傷神。
黃天虎望著師父的背影,不由覺得一陣悵然。
五人中,柳紅燕自幼跟著父親行走江湖,武功經驗和閱曆頗豐,黃天虎和葉青青雖是學得曠世武功,但卻是初出深山,毫無江湖閱曆。
所以路上碰到什麽麻煩,打尖,住店都是柳紅燕安排。
一路談笑風生,過了兩個月,五人已進入了湖南境內,不幾日就可以到柳家堡了,柳紅燕重踏故土,心裏特別高興,說道:
“虎哥哥,青妹,這次可到我的地盤了,由我作東,我請你們吃四川館子,為黃天虎大俠接風!”
葉青青不高興道:“還有我咧,姐姐!”
柳紅燕笑道:“姐姐怎麽會忘記你呢,我隻怕你吃不消四川辣味!”
葉青青好強道:“你能吃得消,虎哥也能,我就不信我一人吃不消!”
柳紅燕對這條街非常熟悉,帶著四人走到鎮上最氣派的“川香館”。
川香館可是一家百年老字號,一走進川香館,裏麵的辣氣衝天,葉青青被嗆得直打噴涕,辣出滿眶的淚水,臉弊得通紅。
柳紅燕見了臉頰緋紅的葉青青笑得彎下了腰,道:
“走,我們還是換個口味清淡的酒樓吧!”
葉青青可不願認輸,一把拉住柳紅燕道:
“姐姐,今天就順我一次吧,我喜歡這種辣味!”
柳紅燕拗不過她,再說幾個月沒吃辣味,心裏癢癢的,就拉著葉青青的手,落座點了五個精品川菜。
這些菜,全有辣椒,葉青青辣得噓噓作聲,櫻唇宛如丹朱,眼睛裏淚水瑩然,但臉上還帶著微笑,吃得津津有味,不肯停筷,不停地叫道:
“辣!真辣!辣得有味!”
五人吃得興致盎然,飯量大增,黃天虎偶一回頭,卻發現一隻賊溜溜的眼睛,在偷窺柳紅燕和葉青青,於是一拉葉青青的手道:
“青妹,有人在偷看你哩!”
葉青青放下筷子,鳳目一挑,柳眉一豎,叉著腰,嘟著小嘴說道:
“誰!我剜掉他的眼睛!”
忽然,人影一晃,朝窗外飛去,說道:
“丫頭,大言不慚,隻準你的虎哥看,就不準我看?”
葉青青輕叱一聲,跟著疾射而出。然而來人的身手卻十分高明,就在這轉瞬之間,已然無影無蹤,其實這人並未走遠,乃是潛伏在暗處。
葉青青不知,心想:還有這樣高人,能在我眼皮底下溜走,不由激起她好強的個性。
腳尖一點,飄然已上房頂,凝目一望,發現迷蒙的月色之下,一縷淡煙般的人影,朝前疾馳而去。
葉青青一聲清嘯,白影直射雲空,禦風緊趕。
黃天虎也覺得那人武功奇高,想起師父的話,江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怕青妹萬一有個閃失,也跟著疾掠而起。
前麵奔走的人,盡可能隱入林內,為何不隱蔽身形,葉青青驀覺其中有詐。
她輕功深得“五奇”的真傳,念頭閃過,人已遠去五十餘丈,前麵疾馳的人,陡然回轉頭來,一見追人之人,宛如流星疾月,心中頓覺駭然。
眼看距離越來越近,這人雙目一皺,突然身子橫掠,雙掌齊推,一式“犀牛望月”,掌風如滔天巨浪,朝葉青青急卷而至。
葉青青雙腳向上一躍,立即升高五尺,越過掌風,長劍青光一閃,淩空劃出。
那人一怔,一聲驚叫,陡地向後一倒,一式“夜鳥投林”,“咚”的一聲鑽入河裏。
葉青青望著河水中串串漣漪,“呸”了一聲說道:
“是誰大言不慚?”
黃天虎跟著也飄落河岸,接道:“是落水狗大言不慚!”
葉青青轉頭輕嗔道:“還有,你以後也不準看我!”
黃天虎裝作一臉委屈道:“那不要了我的命!”
就在這時,遠遠傳來兩聲馬嘶,葉青青叫道:“不好!虎哥,那是我的汗血寶馬在叫!”
黃天虎一聽,果然是從川香館的方向傳來,急道:“糟了,我倆中了調虎離山之計,還不知燕妹怎樣!”
兩人大驚,掠回川香館。
一走進門,裏麵一片狼藉,桌椅掀翻,柳紅燕和阿玉、阿紫已不見蹤影。
兩人心急如焚,一時不知該怎麽辦,還是那隱隱傳來的馬鳴聲提醒了兩人,黃天虎一拉葉青青的手,急叫:“追!”
話音未落,兩人如流星飛射而去。
還未入城,那馬嘶之聲,遠遠傳來,似在西南方向。
看來這是一夥人,卻是兩個人所使的“調虎離山”之計,誌在奪馬和劫人,差一個輕功高,水性好的將我和青妹兩人引開,然後另一夥人將青妹的汗血寶馬和柳紅燕劫走!
黃天虎心想,要是師父在身邊,就不會中了敵人的鬼計。
現在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就容不得黃天虎多想,手一環,向葉青青做一個包抄的手勢,葉青青意會,兩人身影暴起,向馬嘶之處飛掠而去。
葉青青的身子在窗台上一點就向西飄射而去,如疾風閃電,忽聞馬叫聲已在城外的樹林裏,趕忙回頭想叫虎哥哥,可黃天虎不見人影,於是一個人向樹林勁射而去。
在迷蒙的月色下,葉青青果然見一個身著黑衣披風的人縱馬向官道而去,那黑色的披風上畫著一個白色的骷髏,寫著一個“6”字。
葉青青大怒,施展絕頂輕功,“淩空虛步”,隻見一條白影已飛落汗血寶馬前麵。
那人大驚,連忙掉轉馬頭,往回急奔,孰料身後俏笑不斷。
陡然回首一望,丈餘外,俏生生地站著一個白衣少女,雖在微弱的星光下,仍是看得非常清楚,這少女就是教主所要揖拿的葉青青。
葉青青麵罩寒霜,長劍一指,喝道:
“狗賊,你吃了熊心豹膽,想盜取姑奶奶的汗血寶馬,還不快將賊手伸過來,讓姑奶奶砍掉!”
馬上人見逃不掉,一勒馬頭,抬頭嘿嘿冷笑道:
“我王大爺不但要寶馬,今晚嘛,還要得佳人。”說完賊眼往葉青青身上打量,覺得這含苞待放的花兒,自己還從未見識過。
他正在轉著邪念,一聲輕叱,“啪”的一聲暴響,麵頰已挨了一耳光,臉上浮起了一座五指山,滿口流血。
心裏駭然,心想:怎麽這麽快的手法,如果是用劍,而不是用手掌,自己的腦袋早就分家了,那還有命在,不覺冷汗直流。
就在他錯愕之際,忽從樹上飄落一個白發紅顏的老婦,手握著一根拐杖,同樣也穿著黑色的披風,描著一個白色的骷髏,寫著“4”字,向著葉青青怪叫道:
“五奇**出來的徒兒果然厲害,讓天山聖姥來會會你。”
話落杖到,“呼”的一聲,鳩頭杖卷起一股猛烈狂風,黑壓壓地直向葉青青的頭頂砸來,聲勢猛惡至極。
葉青青不敢硬接,施展“淩空虛步”一繞,繞到天山聖姥的身後,長劍指向天山聖姥的後背。
天山聖姥覺得後背一涼,心中大駭,宛如一隻受傷老狐狸,陡然轉過身軀,白發一甩,鳩頭杖一式“橫掃千軍”夾著急風銳嘯,向葉青青攔腰掃到。
葉青青的雙腳一點,杖還未到,人已直線上升,趁著天山聖姥不及轉身撤回杖頭,伸手一抓那滿頭的白發。
上十根白發被葉青青連根拔起,天山聖姥老頭吃痛,一聲驚叫,嘴裏卻道:
“王少雄,你還不快走!”
被稱作王少雄的人,站在一邊,看著兩人打鬥,心驚不已,陡地聽到天山聖姥的喝叫,如大夢方醒,馬鞭**,縱馬向官道逃去。
葉青青一愣,暗道,原來你們是一夥的,糟了,又上當了。
心念甫一動,撇開天山聖姑,長劍身形合一,連人帶劍向王少雄後背刺去。
天山聖姥哪容得她分身,展開一路絕學,呼聲大作,卷起漫天的狂濤,匝地寒風,杖影綿綿,勁風疾射。
沒辦法,葉青青隻得撤劍急救,王少雄身伏馬背,向馬屁股一頓**,絕塵而去。
那汗血寶馬不愧是一匹通靈的寶馬,它雖在武林高手的控製下,仍不忘通知主人前來救援,引頸長嘶,劃破夜空。
不一會兒,嘶聲漸遠,細不可聞。
葉青青心中大驚,一聲清嘯,刷刷刷連環三劍,三劍九朵劍花,震出十八道劍影,指向天山聖姥周身三十六處大穴。
望著漫天的劍影,天山聖姥駭得七魂掉了六魂,情急之下,身子向後暴縱,將手中的鳩頭鋼杖擲向葉青青,人上城牆,桀桀怪笑道:
“小丫頭,武功倒真不賴,不過我任務已完成,不和你玩了。”說完人已急縱遠去。
葉青青被氣昏了頭,那裏有心思去想天山聖姥話中的意思,嗬斥道:
“本姑娘暫且饒了你,我要去追我的寶馬!”說完纖腰一扭,人已上了官道。
疾馳三四裏路,哪還有汗血寶馬的影子。
再說往南包抄過去的黃天虎,他雖沒學過什麽高深的輕功,但憑他數甲子的功力,已達到馭風而行,瞬息萬裏的境界,雖不是什麽輕功招式,但疾奔之間已是身形如電,當他聽到汗血寶馬的嘶鳴聲,人已竄過了五個房頂,正想抽身向西時,突然見兩個穿著黑色披風,背上描白色骷髏,分別寫著“0”和“3”的背對著他,站在第六個房頂上。
黃天虎一怔,這是什麽邪教人物,三更半夜站在房頂上,心想:糟了,我倆又中了敵人的詭計,顯然這兩人是衝我而來,將我和青妹的力量分散,然後各個擊破。
想到這裏,心裏一凜,腳在房頂上一點,身子向西橫掠,想與葉青青會合。
身子剛動,前麵房頂站著兩人突然身如鬼魅地一飄,擋住了黃天虎的去路,黃天虎身形一定,見麵前攔住的兩人一個臉白,一個臉黑,手裏分別拿著一根白煙管和一根黑煙管,心想:聽師父講,這可是陰山的黑白無常二兄弟,是危害陰山一帶的兩個大魔頭,怎麽穿著這樣的奇裝怪服,跑到湘南來了。
白無常和黑無常麵露鬼笑,同聲說道:
“久聞黃少俠神功蓋世,一招製敵,可我兄弟倆偏不信這個邪,來領教兩招。”
黃天虎傲氣一生道:“陰山兩惡鬼怎麽到湘南來了,我正要教訓教訓你!”
凝神瞧著兩人,卻不見兩人攻過來,黃天虎笑道:
“怎麽,不是想領教我兩招嗎?”
白無常道:“兩招,意思是我兩人一人隻分得一招。”
黃天虎笑道:“對付你們這些鼠輩魔頭,本小爺用一招足矣。”
黑無常叫道:“我們怎麽是鼠輩,又是魔頭?”
黃天虎見兩人站得遠遠的不動手,隻顧嘰嘰歪歪,分明是拖延時間,心想:糟了,又著道兒,既然你們是一夥的人,我何不抓起來問問燕妹妹的下落。
心念如此,臉上不露神色道:
“鼠輩魔頭,就是魔頭中的小字輩!”
“鼠”字剛一出口,人已向兩人急撲過去,沒有一絲征兆,兩人大驚,連忙向兩旁飛掠,可哪還來得及,身子微動,已雙雙被黃天虎扣住脈門,不能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