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泒水之南,千餘冉魏戰騎在黑色旗幟的引領下,義無反顧地衝向了敵軍右翼的鐵騎。

對麵燕軍騎群中的青色“慕輿”戰旗迎風颯獵,而其身後營寨上的“鮮於”

大旗則又一次搖搖欲墜。這已是燕軍所築七座小寨中的最後一個了,算上先前失敗的襲擾,在與冉魏的對陣中,他們已是九戰九敗。

對於冉閔來說,輕鬆攻克的那些小寨,除了能將戰線穩步推向泒水沿岸外,對最終的勝利並沒有太大的意義。不僅繳獲的糧食寥寥無幾,更未曾見到慕容恪所倚仗的那支天下精兵——具裝鐵騎。好在這第十陣的寨前,那杆“慕輿”

大旗以及駭浪般的鐵甲,似乎是再也忍受不住如同羞辱般的連續敗陣,終於在距離泒水河岸僅數裏之遙的戰場上現身了。然而,魏軍的將帥卻不甚清楚,對麵領兵的並不是慕輿根,而是其族兄慕輿泥。且那人數似乎已過千的騎隊中,除了頭前引領衝鋒的三百矛槊鐵甲外,也並非盡是具裝精銳。

可到了喊殺震天的節骨眼兒上,就來不及再有諸多計較。為了殲滅這支出擊的騎軍,冉閔果斷投入了手中僅存的機動騎兵。於是,上千的血肉之軀無可奈何地對撞在了一起,霎時間馬陷人飛……有鐵甲開路的燕人自然很快就拿到了戰局上的優勢,但右翼主將慕輿泥依舊嗅到了危險的氣息。雖說接戰的魏騎正逐漸消耗殆盡,但看他們如此搏命糾纏的打法,顯然是接了死命嚴令,以至於自己麾下的兒郎根本無法抽身脫離,再組衝鋒。果然,隨著一串連綿的號角,將鮮於亮的守軍死死壓製在寨門內的冉魏盾牆暫緩了推進的腳步,其後的持矛甲士也盡皆轉向,襲步切進了側翼的戰局。

這便是冉閔的設計。哪怕慕輿泥與鮮於亮有所察覺,他也寧以自己整支騎兵為代價拖住燕軍右翼,再從占盡優勢的另一側抽調精銳,進而合圍吃掉那些紮眼的具裝鐵騎。可他的失算卻在於,這區區三百鐵甲,不過是慕容恪又一次拋出的誘餌罷了。

“都督有令,右軍即刻向西脫離。鮮於將軍將攻出寨門,掩護騎隊……”前來傳令的親兵終於在混戰中找到了右翼主將,但此處的情勢,恐怕沒有慕容恪想的那麽簡單。

“快去回稟,兒郎們已被衝散,末將自當盡力收攏餘部。”將領態度決絕,他斷不能舍棄部眾獨自西逃,“你先去找鮮於將軍,讓其不必等我。若靈母護佑,吾等定能在都督大帳相見。快走!”

馬臀被重重一拍,為自家公子前來傳令的於獲也沒多作廢話,撥轉馬頭,便要依令奔離。不料,此刻一支流矢恰從斜後飛來,背身的於獲聽音辨位,旋即俯首下腰,在馬背上一滾,單腳同時甩開鐙扣,直接翻進了馬腹之下。他本是漢人,可就憑這一招漂亮的鷂子翻身,可見馭馬的功夫不比那些從小長在牧群裏的鮮卑袍澤差,更不要說,遠遠強過一些咬文嚼字起來,比漢娃都熟的貴族兵了。

“嗖。”

飛來的箭矢也是力道將盡,輕輕剮蹭了下戰馬的臂甲後,便墜向了地麵。

於獲翻回身來,不管不顧地拚命策馬馳去。這一支竄向將旗方位的冷箭恰好印證右翼情勢的危急,他可不想稀裏糊塗地葬身於此,同時也在心中虔誠地求告,自己的兄長沒有被臨時抽調進這些被用作誘兵的倒黴蛋中來。

“倒是好身手。”慕輿泥望著跑沒了影的小校自言自語。他在驕縱悍勇的具裝鐵騎軍中的資曆並不深,隻是依仗自己是慕輿根的親族——亦算得上是柳城老牌的貴族——才在最近被扶持為領兵大將。這幾年間,慕容氏父子在石趙無膽北顧之際,不斷地充實國力,更是靠著從勿吉王殿中搜刮的大量財富,才將手中的具裝鐵騎暗暗擴充到了三千人以上的規模。而深受燕王與慕容恪寵信的慕輿根在擴軍之際抓住時機,借口將校不足,才擢升了一批自己的血親與心腹。

這也是為什麽慕輿泥不能棄軍突圍的原因。若是在平時,遭敵圍殲敗陣後,最多也就會得一個削職奪爵的責罰。可如今,在他的功名身後,還有慕輿根以及家族的聲譽。慕輿泥隻能決意與自己的部眾共進退,尤其是不能舍了那全副武裝的三百鐵騎……

“放箭吧。”

日頭還未及正午當空,但北麵的天際已被燒得通紅。董閏正著手處理戰場上的殘局,這據說是燕軍右翼主將的漢子依然在咒罵間揮舞著手中的長槊,即便失去了戰馬,竟還能橫衝直撞連挑數人。既然是選擇了死戰不降,董閏也就打消了生擒此人、套出些情報的念頭。

隨著身後的箭矢蜂鳴消盡,他也趕忙策馬去向冉閔回報戰果。憑借著刀盾步軍上的絕對優勢,冉魏的勁旅在四天之內連破燕軍七座小寨,更是通過犧牲掉騎軍,成功圍殲了數量更多的燕騎。這一切在戰術上顯得無比合理,但在大局上卻始終透著股詭異——雖是十戰十敗,可那慕容恪卻是未有一次傾注全力,似今日一戰,上千的守軍更是不顧右翼的危局早早地燒寨而走。董閏有種強烈的預感,拖了這四天,要麽燕軍主力已是北渡泒水逃走了,要麽前方正有一張精心布置的大網,已然罩在了自己的天靈蓋上。

“冉閔其人究竟算是個何等性子……”

慕容恪一麵在自己的大帳中聆聽參軍高開關於連環馬陣的洋洋講解,一麵不由自主地將心中所念嘀咕出了聲,使得還在滔滔不絕的參軍收住了聲。一時間,四下隻剩了守在門口的羆郎還在發出那標誌性的沉重鼻息——徽夫人也不知是從何處得知了冉閔的勇武無雙,出於護夫心切,這才支使這熊形怪作為護衛,一路跟到了戰場之上。

“依我看,搞什麽連環馬,倒不如集中所有鐵騎,就按著老法子來,咱敢立狀,用不上半個時辰,就能打開個口子。”

然而,沒用上多久,一直怒目圓睜的慕輿根便憋不住了。麾下的數百精騎出乎意料地被人全殲,族兄更是直接戰死。他雖然不敢直接點名針對資曆極深的參軍,可一腔怒火,也是朝著早前定好的這一串計謀來發泄——而這同樣令高開頗感尷尬不適。

“少安毋躁。都督盯著的是冉閔其人,又不是那萬把個魏兵。”倒是鮮於亮接上的話算是圓場,但也存著濃濃的挖苦意味。

仍在保持沉默的慕容恪並不怪罪二人的放肆。為了拖住冉閔,並引誘其主動來攻,被連破了七座營寨的鮮於亮眼睜睜地看著麾下兒郎折損近半,直至方才掀簾進帳時,這家夥還是滿臉的苦怨。而這番,等到了同樣憋屈的慕輿根發作在先,其臉上的神態才是稍顯輕快了些。

“用計嘛,忌諱的莫過於朝令夕改。眾位將軍盡可安心,那冉閔凶莽少智,隻要咱們困敵的計策成了,先前的佯敗亦算是大功一件。”高開一時間不好開口辯解,可皇甫真卻不吝於出言解圍。

“罷了。建鋒將軍已帶兵走了,就算本將眼下改了主意,也是來不及了。”

慕容恪起身拾起幾案上的戰盔,托在了腰間。眾人見狀,也都紛紛跟了上去,“連環馬陣抓緊布置。浮橋上的鐵索和筋繩都被抽走聯結戰馬了,故輜重大車不準再上橋。營中儲備的糧食軍械,趕在明日戰前,要全部分發至兵將與農夫個人的手上;充作後備的騎弩甲士,便由皇甫使君帶到浮橋口,先護著兩萬民夫提前退回北岸。”

慕容恪說話間已經走出了大帳,待親自查驗過那鐵索連環馬後,他還得寫封書信,激一激冉閔。

“擒殺冉賊!擒殺冉賊!”

燕軍的戰喝衝破天際。顯然,大纛之下的主帥找到了法子,重新點燃了麾下部眾的士氣。同時,這些聲浪在正於遠處列陣的冉魏謀臣大將們聽來,仿佛更是印證了他們的擔憂——那慕容恪一定是有備而來。不過,這次張溫卻沒有進一步勸阻冉閔。由於近兩萬的魏軍已到了斷糧的邊緣,他們才是亟須速戰速決、奪取補給的一方。且昨日慕容恪那封言辭不善的戰書,不僅是激怒了主上,更是惹得他自己心生不忿。鮮卑公子怒斥了魏國皇帝屠民燒城的暴行,並將除去李農的行徑歸為了最為惡劣的無信無義之舉,甚至直呼身為謀主與心腹的張溫等人為奸佞猾臣。既事已至此,張溫便一早向冉閔獻上了曆來以寡擊眾的取勝之道——直攻中軍,斬奪大纛。

“這慕容恪竟不北逃。壘起土坡,結上馬陣,這豈不是多此一舉,倒不如趁早決戰來得痛快。”董閏也望見了那一片連環馬陣,似乎有不少披甲戰馬與持槊甲士穿插在善射的輕騎與矛兵之間。說實話,在他三十年的戎馬生涯中,還是頭回碰到如此戰術。

“築寨又燒寨,白白折損了數千兵力,不過是為了引我至此。”冉閔同樣望著遠處的那副“枷鎖”,以及其後的燕軍大纛,好奇慕容恪為何會對這新奇玩意抱有此般信心,“哼。這是想學韓信的背水一戰,可又太過刻意為之了。不如,就看看誰的氣勢更勝。”

“陛下,咱的騎軍已無力正麵破敵。進攻時,亦難保側翼的機動。屬下建議,咱還是列陣以待,憑借弓弩先行殺傷些許賊人後,再趁機……”董閏察覺到了冉閔眸子中的光芒。那意味著,驕橫的魏國皇帝已經萌生了主動出擊的念頭。

而當他的話才說到一半,又發覺那兩點光暈中竟逐漸泛出了火焰。董閏清楚,自己在戰術層麵上的規勸已然起不到任何作用了,他本能地看向了一旁的張溫。

謀主依舊選擇一言不發。將領的確看出了戰場上的不利,但卻沒有理清整場戰役中自家所有的劣勢,跛腳的魏軍不僅缺乏機動有效的策應與拉扯,由於人數上的不足,更是缺少堅實的後備部隊來應付車輪鏖戰。因此,想要取勝,隻有依靠僅有的兩點優勢——訓練有素的盾甲步卒,與幾日連勝後所積累下來的高昂士氣。而為了維持奮進的鬥誌,也隻有繼續采取出擊的姿態。

何況,在冉閔自己的心尖上,無論二人再拿出怎樣的諫言,都根本無法遏止他的戰意。隻因此時,遠處的戰陣中,那“燕輔國”與“慕容恪”兩列大字正隨旗纛高高揚起,火辣且挑釁般地刺入了他的雙眼。為了證明自己才是這天下霸王,冉閔已然怒火中燒,早已無人能勸阻的了。

“有勇無謀,不過一夫之敵耳。”

這是慕容恪在激勵士卒士氣時用來貶損冉閔的說辭。然而,直到此時真刀真槍地接起戰來,他才第一次領悟到,絕對的悍勇確實能夠在某種程度上壓製精妙的謀略。而能夠錘煉出麵前這樣一支百戰精兵,冉閔又怎可能是個無能之輩。燕軍都督在兌現他兩翼騎兵合圍的謀劃之前,隻得先想辦法,保證被用來引誘冉閔的中軍大纛,以及自己的肉身,都足以挺到伏兵出擊的時候。

冉魏的盾甲之所以同被譽為天下精銳,並不隻在於裝備精良且人人勇武,更在於袍澤之間的配合精妙無隙,這便將本已恐怖的戰鬥力又拔高了一個層級。

魏軍步卒結成盾牆穩步推進,隻有拋射而下的重頭箭矢,以及幾具遠不夠用的床弩才能對他們造成些許殺傷,等到地勢與距離適宜,藏在盾陣之後的精銳即可抓住戰機衝鋒陷陣。

不過,今日這股駭人的氣勢撞在連環馬陣上後,竟也減弱了不少。他們手中的巨盾能夠抵住長戟重槊的斫刺,手中的長矛鋼刀也能砍倒攔路的燕軍人馬,但層層鐵索與筋繩,卻絆住了他們沉重的步伐。且過分倚仗士氣的魏軍不能坐視攻勢的遲滯,於是,冉閔提前將重甲大盾的前鋒輪換下來,並令麾下的刀盾步卒全線壓上,徑直在燕軍的馬陣之中搏殺起來。廉台地界上的一場酣鬥直拖過了正午,戰場上的轉機似乎就快顯現了。

手持長杆武器,且有厚甲傍身的千餘精銳鐵騎是燕軍防禦陣線上的主力。

他們分布在連環馬陣的各個節點上,成為燕軍搏命時的主心骨。然而,累年的馬上生活必然導致步法上的不足,這些被自家統帥給予厚望的精兵雖然在正麵能夠壓製住冉魏士卒的推進,但在身側的輕騎被穿插攻殺後,越來越多的具裝甲士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而在土坡之上的慕容恪自將局勢變化盡收眼底,他在感歎自己低估了魏軍攻勢的同時,也隻得再發出中軍將令,驅使固守浮橋的具裝騎弩手提前兜向戰場左側。

“雕蟲小技。”對於這種包抄繞襲的戰法,冉閔亦是早有準備。既然對手已經率先動用了後備力量,他也可以順勢派出輪換下來的巨盾甲士,正好足夠應付這些意圖衝陣的騎兵:“左側情況如何?”

“左側可見一片河灣,其南銜早前駐軍的那片林地,眼下偶有燕軍的單騎進出,應是探查咱們後隊的斥候。”張溫十分了解冉閔大致會做出怎樣的應對——他自己雖是許久未曾領兵,但今日,難免是要替主上出戰了。

“便勞煩車騎將軍率兒郎們前去禦敵。到時,立住盾陣即可,不必出擊殺傷。餘下的這些弓弩部眾,使君也一並帶走吧。”

張溫見冉閔把手上最後的本錢都拋出去了,心中陡然對中軍的安全複生疑竇。“陛下且留下三百弓弩。兒郎們在陣前雖能殺敵,然守在中軍,亦可有大用處。”

“善。突擊的各軍倒也不必再行輪換了,全部壓上。”冉閔心頭更是一橫,決意與那慕容恪,即時決勝。

“嗖。”

橫飛的箭矢釘在了落單的魏軍步卒腳邊。他無助地趴伏在一匹戰馬的屍體前,將手中的厚革木盾舉在頭頂,身體則在馬腹下左右蠕動,麵前係在戰馬馬鞍兩側的筋繩已被砍斷,故而此處便成為這道馬陣防線上的一個小突破口。年輕的士卒是跟著一隊袍澤突擊至此的,他們雖然一路上解決掉了更多的燕軍守衛,可剛有人影跨上這個土坡,便會招來了一片箭矢,而他則是暫時依靠著頭前這具馬屍,才躲過了這一輪接著一輪的殺戮。

“跟俺衝!”

在不遠處另一個缺口前頂出了一麵巨盾,體格健壯的甲士招呼著散落的魏卒在他身後結隊,一同向下一道馬陣推進。按理來說,如此笨重的巨盾甲士早應被撤到後麵去了,但這不知為何滯留下來的壯士,卻依舊在焦灼時刻展現出了巨大的勇氣。他依靠手中的立盾與身上的重甲,集中吸引了大量的箭矢,使得被壓製了許久的魏軍弓弩得以翻身冒頭,向著那些恨人的燕騎還擊起來。

“嗖嗖。”

又是兩根翎羽釘在了前行的巨盾上,同時,另一側年輕的士卒終於也敢蹲坐起來。他抬眼望向前方,卻驚奇地發現,竟有大量的燕軍矛兵衝出了固守的馬陣,撲向了己方推行的戰線。隨後,一陣洪亮而又粗俗不堪的咒罵傳入耳中,雄壯的甲士一手將巨盾插立原地,另一手掄矛迎戰,幾下便戳翻了兩個衝上前來的燕兵。但那最後的一句喝罵還未收尾,一支飛嘯的翎羽竟直直地插入了甲士的麵門。

“嗖!”

剛剛翻出馬屍的步卒心頭跟著一顫,在他麵前不遠處,正有一個身著胡服衣甲的弩手麵露訕笑。原來,那些持矛的燕卒之所以一反常態主動殺出,便是為了將幾名神射手送到陣前,好伺機射殺那剛點燃了自家士氣的壯士豪傑。年輕人如是想,一時間亦是氣血上湧。他跨步衝向了那尚在得意,卻不知橫禍臨頭的賊人弩手。

他在零散廝殺的亂局中瞄到一條路徑,左手的圓盾擋住了側麵跳將出來的燕卒刺擊。矛尖立時穿透了盾麵,年輕人下意識地反身一拱,不願撒手長矛的燕卒旋即一晃,腳下未等站穩,便被他撞翻在地。踉蹌兩步的魏卒幹脆棄了圓盾不再理會,身後的袍澤自會料理了那還在地上打滾的賊人。他衝至“仇人”

麵前,手中的環首刀掄至半空,又重重劈下,而受了驚嚇的燕騎則莫名其妙地舉起了弩機試圖格擋。

“哢嚓。”

木器霎時被削碎,未來得及抽刀的神射手仰麵摔倒。憤怒的魏卒抓準時機撲身而上,一柄環首刀順勢切進了胸膛——他終是為從不相識的甲士報了殺身血仇。

“嗖嗖。”

然而,誌得意滿的表情還未在臉上停留幾息,兩根箭矢便刺入了魏卒的前胸。年輕人呻吟著,也跟著撲倒在了才剛被其斬殺的屍身之上。

這前前後後的一幕,恰被正藏身不遠的高開盡收眼中。他顯然對自己布置的“大陣”頗為得意,為了親自一看究竟,一早就帶著幾個護衛從浮橋南側抽身而出,繞過了慕容恪的大纛,貼向正在絞殺爭奪的陣線之上。此刻的視線內,精銳悍勇的魏卒在馬陣鎖鏈的羈絆下被迫離散了推進的方陣,隻能各自踩著戰馬的軀體,踩著被砍殺的敵人屍首,甚至要踩著同伴的遺骸來層層突破,步步血拚。哪怕他們從不懼單打獨鬥,更善三兩相助,並且漸漸已將戰線推進到了燕軍大纛之前,然而,即使是久疏戰陣的參軍也已看清,在鐵索連環的阻礙下,冉魏兵鋒已竭,這個精心布置的陷阱,該是到了收口合獵的時候了。

“參軍,賊人要殺過來了,該後撤了。”

護衛的提醒已經略有些晚了。高開領人藏身於此時,戰線尚在百步之外,可眼下,魏軍已然一路突破,快至眼前了。

“咱們回去找四郎。”高開滿腦子想的都是趕緊去勸慕容恪立即點燃烽火,旋即如來時般起身踩鐙翻上了馬,可高坐在鞍橋上的參軍卻就此成了不遠處魏軍弓弩集火的標靶。

“嗖嗖。”

兩支勁道十足的翎羽就這樣越過了陣前交錯的戰線,一枝射中了高開的肩頭,另一枝則不偏不倚地穿透了他的後頸。高開的雙手依舊死死攥著韁繩不放,兩個眸子直勾勾地盯向一幹正呼喊著拉拽自己的護衛。他張口吐舌想要囑咐什麽,但竟一點兒聲音也發不出來。隨即鮮血湧出了脖頸,他的身軀晃了兩晃後,便直接墜於馬下。

“回撤,回撤。”

皇甫真帶領著從浮橋繞襲而來的千名騎弩手已經試探衝擊了兩輪,魏軍布起的盾櫓大陣始終是堅立不亂。即使自己的任務隻是充當佯攻的疑兵,可因對麵勁弩造成的折損也屬實令他心慌不止。

“使君,不得鐵甲開路,兒郎們的射程又不及步弓步弩。這仗照此般打法,純就是白白送死嘛!”

皇甫真清楚自己隻是一介文官,根本無力彈壓眼前幾個長期統領具裝精銳的驕橫部將。然而,若是自己這側佯攻不利,再被對方察覺,導致麵前的冉魏甲士回撤他處,則必會給真正負責破陣的鐵騎帶來麻煩。

“進攻不能停。”盡管麵前部將的眼中已然快躥出了火苗,皇甫真仍然堅持道,“將旌旗都挪到中間來,讓騎兵多從兩翼出擊襲擾,如此傷亡或可減少。切記,聲勢絕不能減弱。”

“領命。”部將們這次是咬著牙應了命,可皇甫真卻不能保證他們不會再來集體逼宮。

“使君,快看!”

不過才剛低頭歎息一聲,一陣驚呼便指向了己方大纛方向燃起的一道烽火。

這是中軍傳給慕容霸的信號,也意味著這場血戰,終於要走向尾聲了。

而青煙也同樣映入了冉閔的眼簾。在他的算計裏,慕容恪手上一部分的具裝鐵騎正在連環馬陣上絞殺,另一部分則被自己的排櫓攔在了東側。冉閔當然也懷疑過,先前在小寨殲滅的,包括正在繞襲己方側翼的兩支鐵騎均是布下的疑兵,可就算真有自己未及料到的後手,又會從哪裏發難呢?

“那邊究竟是何處?”直到他抬頭又向西望了一眼,剛剛斜沉的日頭直直地射出強光,一團白暈刺得人根本睜不開眼睛。

“遠端是河灣裏的大片葦**。有生於本地的斥候報過,水位不淺,還暗布著不少泥沼,每年汛時都要吃掉不少人,該不會藏有伏兵。”董閏清楚冉閔心中所憂,便自覺將情況如實稟告。

“汛時?當下乃是枯水時節,騎兵可以靠著戰馬蹚進深處!”冉閔唯有做起最壞的打算,“將剩下的弓弩手都帶去防備,快去!”

滿臉煞白的董閏疾馳離去了,可冉閔卻無法在原地坐以待斃。張溫帶走的千餘盾甲不可調回,否則自己的大軍極可能被兩側鑿個對穿。但那葦**之中,若真的藏有具裝鐵騎,單指著董閏一部阻攔下來,無異於癡人說夢。

他未曾想到,背水結陣的雖是慕容恪,然而,整日來身處絕境的,卻始終都是自己。不過,冉閔還握有最後的殺招,他要親率禁衛去砍掉燕軍的大纛。

正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他自信一旦擒殺慕容恪,同樣是疲累不已的燕軍陣線自然就會土崩瓦解。

“嗷!”

千名鐵騎在葦**裏泡了快一天一夜,個個均是怒火中燒。而此刻終於等到了中軍煙起,連慕容霸自己都是迫不及待地下令吹響了衝鋒的號角。顧不上心愛的戰馬亦是身心俱疲,鐵騎兒郎們如同齜著獠牙的野獸,徑直撲向了羸弱不堪的魏軍側翼。

掄著斧棒的盾衛騎兵突擊在前。當持槊的鐵甲被慕輿根統領著去穩固連環馬陣後,半數的騎弩手也被皇甫真抽調走,去充當佯攻的疑兵。由此,他們這些以往隻能打打下手的“二等”鐵騎,終於等到了挑梁主攻的一天。盾衛騎兵雖是身上的護甲少,但是速度卻相對更快,待到大致衝進了步兵弓弩的射程後,一麵麵騎盾紛紛舉起,護住人與馬的正麵。然而,出乎他們意料的是,趕來迎擊自己的箭矢卻顯得十分雜亂無章。

領軍突擊的慕容霸了然,這一切本就在自家計策的掌控之下。包括前方視線所及之處,並未出現哪怕一小段的盾牆排櫓,這便說明那冉閔從攻奪小寨開始,一步一步地徹底落入了四兄的算計之內。而自己身後的強光白暈,估計也正刺得魏軍弓弩難以仰頭瞄射。天時地利人和,自家是盡皆占全,在他看來,廉台這一戰,已然分出了高下。

“放!”

待到又是突進了百步,繡著“霸”字的刀旗晃了兩晃,燕騎的弓弩便開始依令馳射反擊。又是在日頭的助力下,列陣不久的魏軍步卒根本無法迎麵辨清正潑灑下來的箭矢,瞬時出現大量死傷,他們本就雜亂的射擊完全被壓製了下去。再到了百步之內,不少膽裂的魏卒紛紛違令逃竄,而尚可一戰的矛兵們則被董閏聚到身邊,結成圓陣,意欲殊死一搏。燕人的盾衛騎兵衝至眼前,祭出了自己的殺招——一片脫手投擲的耳斧與短矛,借著戰馬的衝力,在密集的矛群中幾乎是每擊必中,每中必死。於是,魏軍僅存的這點兒士氣便徹底被擊碎了。

接下來,猙獰恐怖的盾衛騎兵再度舉起了標誌性的連枷與戰斧,騎弩手們也紛紛收起箭矢,抽出了腰間的戰刃。隨後,冉魏的陣線在這一波無可阻擋的衝擊下一潰千裏,驕橫的勇士終也在鐵蹄的驅趕下,變為四散逃命的羔羊。

此刻,慕容恪正杵在自己的大纛下,盯著高開橫陳的屍身沉寂不語。他自幼便熟識這位忠厚勤懇的家臣,以致今日的一場慘勝,遠遠無法彌補至親之人的逝去。他一直守在土坡高處,親眼看著慕容霸的鐵騎踏破了冉魏的軍陣。滿目悲愴地望著泒水南岸的這一場屠殺,自己竟然在一場預料中的猩紅前泛出了酸楚——這是慕容恪累年征戰中從未有過的困惑。

無奈的他隻有閉合雙眼,嚐試著去厘清內心深處的哀慟,而依次飄過的,卻是父母模糊的臉龐、慕容羽淒然的笑顏,以及妻子憂忡的麵容。而後一聲怒吼驟然貫穿了眼下還在廝殺的殘陣,燕軍都督猛地驚醒,在他的眼前,仿佛又飄過了一雙憤恨且不甘的怒目。

“慕容恪,可敢與孤一戰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