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文官在朝堂之上也算叱吒了十多年,其間往來尚書台的次數更是數不勝數;然而,今朝這一趟卻給他帶來了一種別樣的感受——既有些陰鬱詭譎的預感,又有些似曾相識的恍惚。
或許是三五年前吧,同樣也在原本的休沐之日,自己眼前的白衣士人也是這般趴伏在書案前,成堆的文書亦是捆壓捆、卷摞卷地壘在兩側。不過,那時自己與摯友有半數的光景算是輕鬆愜意的,還總是能有個閑情逸致互相打趣玩笑,偶有空暇時,更會相約著便裝出入那幾家最為紅火的酒肆,旁觀這河北的風流雅士們拚酒鬥賦……直至世事變幻,而今人尚在年華,可心卻已然老了。
被頂到台前,大權在握的二人雖說情誼如故,然整日裏,竟是再也難掩滿臉的滄桑與疲憊,那股模糊的銳勁,也早就被磨得圓鈍不堪了。
“當下日日都有人從各郡縣趕來鄴都,不是在坊間樓肆中妄言指摘,或就成群地堵在上庸王府門前求討公道……太傅如今雖是稱病不見,可保不準日子一長,這幫人總要在朝堂之上鬧出點兒聲響,到時,士合的處境怕是不妙。”一襲青衫的皇甫真在衣色上還算恪守了當下的時令;一麵豎著耳朵,一麵仍在伏案提筆的悅綰則是白衣罩身,根本沒有心思再去搭理些許冗雜的講究。
“嘿,這幫人鬧得凶,不就正印證了咱這幾招才真是用到了點上。楚季兄可知,單這幾個月的簡單摸排,河北竟可清查出多少人口乎?”悅綰說到這,才算抬起了頭,衝著在自己案前踱來踱去的好友笑了笑,“這幾日咱便住在此處,待到公房無人時,自己核算了一下。楚季兄,二十萬戶!”
一股複雜至極的神色瞬時溢滿了皇甫真的眉眼。他驚詫於“二十萬戶”這個駭人的數字——如此多的奴戶,即代表著貴族豪強們手上富餘到可怕的利益。
而當好友伸手觸碰,為朝廷搶奪之時,更不知要引發怎樣的紛亂。同時,雖說此番改土清戶的章程暫未直接涉及各個世家,然門閥利益盤根錯節,僅依附於崔、盧、李、王四家的親朋大戶便已近千。也是由此,礙於家族的情麵與利益,自己作為當朝侍中,卻在朝廷主推的改革變法上遲遲未能全力襄助。不過,為了摯友的安危,皇甫真還是決意要私下幫襯,謀劃一二。
“天下政弊乃是一般模樣,祛重邪,還是要徐徐而圖。”他眉頭緊鎖,抵近了兩步,“這般道理就連那傅顏一介武夫都參得通透;否則,他既是遵旨分了禁衛的兵權相助,卻何曾親自露過一麵?”
“唉,忠君之事,陛下與太後既已器重於綰,哪裏還有私下度量利弊的餘地了?”白衣士人隨即憨笑兩聲,又提起筆來,埋下頭去。
“悅士合!”可皇甫真卻在一霎間爆出了邪火,“汝隻當太後捧著那奏陳上去的條目,就當是言聽計從了?朝堂上下多少人都看得清楚,那不過是借士合的言事來打壓勳貴,製衡上庸王罷了。然如此般下猛藥,非要清抄人家的田土與奴戶,鬧到這幫人無以彈壓之際,陛下與太後可還會不管不顧地倚重於你?
且吳王殿下而今遠在平州,僅靠皇甫真,又怎能一力保全得住士合?”
“啪。”
隨著皇甫真掛著自己衣袖的大手,在激憤勸言的當口奮力一甩,悅綰手中的筆也隨著袖口的飄舞飛落墜地,那四濺的墨汁甚至點花了身著的白衣。不過,他卻未現絲毫怒氣,隻是一邊起身去拾撿筆篆,一邊反倒低聲下氣地安撫起了身前的友人:“楚季兄今時的恩義,綰無以為報。隻是……時不可待了,西麵的苻堅以師禮事王猛,變法之下,秦國一日盛過一日,而南麵桓溫狼子野心,更是跨冬越春鑿渠通淮,眼看就要發兵來攻,故有謠稱‘暴秦強燕靡司馬’。然苻秦苛政實為強國,且司馬雖靡,亦有梁柱權臣,反倒是咱這‘強燕’的基業相形勢微。楚季兄,三代的基業啊。如吳王與範陽王這等文明帝血脈,為了鄴都的安穩都可自貶戍邊,咱區區小城之主,哪裏還能去顧念計較個人福禍乎?國之重疾就在眼前,唯有下猛藥才可與兩強相爭。大不了,綰就去做那商鞅、晁錯、桑弘羊……”
麵對好友的一番慷慨陳詞,皇甫真的內心終是不得平靜,心念若非景昭帝與太原王接連早逝,自己定要與悅士合相伴前行。可如今,他卻自認沒有這份勇氣,隻在一對孤兒寡母的“庇護”下去弄險求仁。
“士合凜然大義,定是要留名史籍的。”還在他暗自思忖之際,眼前的白衣袖襟隨著主人的一聲歎息驟然卷起,恰似仙風道骨。
“將方才先生所授的文段,工工整整寫上一遍。”
女子一聲令下,鄴宮的後殿中便立馬響起了紙筆相磨的“沙沙”聲。兩名少年猶如照著銅鏡般,一起提筆埋頭習作起來。本打算挪步至書案旁親自監督的述兒在環視這殿室一圈後,漸漸露出了黯然神色。此間的陳設幾乎未變,就連宣英為兒選定的先生李績也是盡心教學,勤懇不倦,可唯有曾在此處與自己琴瑟和鳴之人卻不見了。而從那以後,心愛的畫架與木琴再沒有被擺放出來,似與那遙遠的情愫一道,已被朝堂之上的猜疑與算計,徹底封壓進了心底深處……
“母後?”
“皇帝寫完了?”述兒擰身望向兩張書案,隻看到在慕容墨跡稀疏的紙張上,字數尚不及慕容紹的一半。
“稟母後,尚未寫完。兒隻是近來聽聞,上庸王府每日裏的訪客接踵不絕,擔心長此以往,評叔祖也會進言廢止尚書台的變法;故而,方才李先生在講桑弘羊的均輸平準之政時,兒就一直在思量,到時卻該如何應對。”
“這些事是誰與兒講的?”述兒聽聞小皇帝已有如此主見,眼前固然一亮。但在寬心欣慰之餘,她還亟須弄明白一件事,連自己都不甚清楚的宮外之事,卻是由誰在皇帝身邊吹風報信。
“是傅——”
慕容的半句話沒說完,就被身旁的慕容紹一個眼神噎住了話頭。然而,述兒卻原原本本地捕捉到了兩個少年的一言與一行,她清楚,自己若再信不過已是護衛了慕容家三代君主的傅顏,那豈不是真就活成了孤家寡人了。
“若是衛將軍說的,便不必如此支吾。他若有話不便與阿娘麵陳的, 兒以後也大可傳話。”述兒在說話間,衝著慕容紹揚了下眉,立馬唬得少年耷拉下耳朵,重新埋下頭去,描起字來。“皇帝理事,不可陷在一方,那些宗族勳貴越是與上庸王抱在一起,便正表明他們怕了這變法。故兒更宜重用悅大人,如此才能做到左右製衡,皇權為尊。但反過來呢,倘若有朝一日,換作那些世家門閥控製了鄉裏,皇帝又該如何?”
“兒到時自當用一樣的方法,選用宗族親貴再行革政,逼迫門閥釋放戶籍。”
慕容搶著說完,卻隨之又搖了搖頭,“可當下的兵徭,還要靠著攤派給各地的豪強,若那些人因心懷不滿,而與朝廷虛與委蛇起來,又該如何處置?”
述兒在方才短暫的問答中,已然達到了自己預先設計目的。可沒承想,竟又牽帶出了小皇帝更多的疑惑,突如其來的彎彎繞繞,使她扯緊了自己的袖角。
“ 兒可從李先生那裏學得先賢的應對之法……”
“皇兄過慮了。隻要這變法能安安穩穩地推行上兩三載,到時朝廷手上有了足夠的田土民戶,就不怕那些勳貴們不低頭。與其擔憂起這些靠著咱慕容家恩典才起家的家夥,更要防範著世家大族,那些人才是整日裏隻顧自家的門望,可不在乎皇家姓個甚。”
幾句話倏爾從旁側的書案上躍起。小太原王或許隻是無心打斷了太後的話語,可從述兒眸中投追過去的,卻並非是惱怒。她雖早已決意,要將自己一手帶大的小侄兒培養成皇帝未來的堅實臂助——正如其父親一般,可在今日的答問中,太後卻驟然發覺, 兒固然已漸成人君之貌,但更有主見的那一個,似乎卻是慕容紹。一時間,馮木羅那已被自己主動忘卻過多年的讖言再度漫上心頭,虧得慌張闖入的內侍弄出的魯莽聲響,才打斷了這個愈發危險的念頭。
“稟太後,太傅、皇甫侍中與悅尚書一並求見。”
“咳,咳。”
整個便殿中老的老,小的小,連著護衛算起來統共也就隻有十餘人。而此刻,他們竟就伴著玉階之上手捧疏文的女子一道恍惚出神起來,直至兩聲陰沉老邁的咳嗽,才促使肅寂的殿室裏的人憶起,自己眼下可是麵臨著多大的麻煩。
“這才剛入夏,南人便心急進兵北犯,他們的田地已然耕種完了?”此時,正與太後同排而坐的皇帝率先開口。對於慕容來說,或許這場突兀而又必然的兵事,隻是如典籍傳說中的狂熱橋段一般尋常,以致他未能夠理解,在這個時機動兵,會給燕國當下的時局帶來多少無法挽回的損害。
“稟陛下,南國春種本就要比北方早上一旬,且今年的雨汛來得更早,那桓溫定然也要借此契機,提前引船穿淮水北上。鮮於將軍大概是一時不備,才遭了賊人偷襲……”那個陰沉的聲音尚未落定,其後的皇甫真與悅綰已是心照不宣地相顧蹙眉。然而,這二人也都心知肚明,既然太傅慕容評有本事將這一份十萬火急的軍報先行截到了自己手上,自然是已將此刻的兵事決策權視為了囊中之物。且時下慕容垂不在城中,無論是論資曆,還是過往軍功,他倆還真就無從置喙。
“鮮於老將軍在軍報上寫得清楚,晉人通鑿運渠,浚通淮水之北已有一兩年的光景了。我豫州徐州駐軍,怎還能沒得防備?已至此刻,三位大人就不要再糊弄孤了,前線的戰事究竟是如何糜爛至斯的?”述太後終於再無法保持沉默。
她聲含惱怒,近乎質問起了殿中的三位實權重臣。雖說目前的局勢還不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可豫州的鮮於亮麵對突然來攻的晉軍連戰連敗,已然完全讓出了淮水水係,且側翼的慕容德不但未見出兵救援,更是暫時沒了音信——若稱之為“糜爛”,倒也算不得冤屈。
“稟太後,晉人在淮水上的動作早在太宰攻拔洛陽司隸那會兒,便已有了端倪。然玄恭故去後,朝廷軍事不得其法,鄴都中軍與地方各鎮撫將軍的聯係日疏,各州各鎮也隻得自行防備,故而,鮮於老將軍哪怕布置得再過縝密,隻要有一處水道破口,晉軍便可借漲水的渠道直切突入,不僅攪得我駐防的前軍後路不穩,更會沿水係,直接掐斷廣固與西麵的聯絡。”或許是因自己曾俯身於慕容恪的唇邊,一個字一個字地聽辨書寫過那份遺命,皇甫真對於當下慕容垂所受的種種猜忌與排擠,以致燕國軍事上的日漸頹勢才會更為痛心。而他的這一番暗含鋒芒的陳言,自然也招致了慕容評的陰鷙瞥視。
“當下的擔憂已不在一城一戰之得失。晉軍一旦在河南地站住了腳,那桓溫未必不會趁著枯水故技重施,若其開鑿清水灌通巨野澤,便可駛南人之樓船入大河水道,到時,老朽亦不敢保鄴都太平了。”於是,慕容評搶過話頭,霎時便唬得述太後失了方寸。
“那評父可有禦敵良策?”
“老臣得了軍報後,已先行著傅末波整備城郊兩營。隻待太後與陛下的諭令,便可先使半數中軍奔赴枋頭,死守南岸渡口,此為禦敵。”慕容評此刻更是說兩句咳一聲,不知不覺間,已拿到了殿議的主導權,“再說避禍,倘若拖至冬時仍無法擊退來敵,拱衛淮水一線,那朝廷則宜考慮北遷龍都。否則,來年南人巨船逆河而上,就算老臣領著剩下兩營中軍戰死城頭,也未必能保得鄴都周全。”
此話由當朝太傅口中一出,殿內旋即又陷入了肅寂與沉默,而在其中,更有一人的臉色已然變得煞白——本來並不想摻和戰事,爭奪兵權,以求竭力保住政務權柄的悅綰終才參透了玄機。此刻,一旦有太後預備遷都的章程定下,那麽整個河北的貴族豪強便會聞聲而動,無所顧忌般地遷移財產丁口,而剛剛摸出個底細的田籍戶口,便自當流亂。尚在千裏之外的戰火最多會遲滯改革,但遷都之舉,則會讓自己與尚書台所有的努力付諸東流。
“太後謹慎。晉人兵鋒尚遠,若草率遷都,不僅會立挫我軍士氣,更是要動搖大燕國本……”他正待慷慨陳詞之際,卻感覺自己的衣角被人用力拉拽了兩下。而悅綰剛收了聲,身旁的皇甫真便搶上了一步。
“陛下,太後,我燕國尚有精兵強將北駐幽平,與其一味懼憂於守衛大河,何不擇帥拜將,聚上下精銳,一舉與桓溫決戰於河南?”所謂當局者迷,率先冷靜下來的皇甫真讀懂了惶恐的由來。此時,如悅綰般隻管勸誡,並不會有何作用,但若是後發製人,向懼怕溺死之人遞出第二根稻草的話,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先生的意思是,調吳王來統籌執掌河南諸軍事?”而述太後的語氣中,顯然也沒有太多抗拒的意味。
“有了垂父的具裝鐵騎,南人必不敢在中原穿行。”隨後,皇帝接上的一句天真感歎,則算是繞過了遷都之議。而恰在同時,皇甫真也確信自己捕捉到了慕容評再度斜視投來的目光。
“太後與陛下若決心一戰,則老臣還有一策。道明回師尚需時日,咱大燕亦可以早前盟誓為由,請長安苻氏東進救援。想那桓溫必要費上些心思來調整部屬,也好留給咱們整備轉進的時日……”
“嗒,嗒,嗒……”
厚實的軍靴重重跺在長安京兆府內的碎石路上,無論是衙門內外的奴仆護衛,還是路遇的幾個掾屬吏員,可是無人敢開口阻攔眼前的這位爺。而當跋扈的男子趕到了府內正堂門口時,立馬就收了神通,麵對這敞開的大門,他竟如家貓般移步,貼在門板外側,探頭探腦地察看一番後,才敢跨步越檻,進了屋去。
“怎是景略先生一個人在,不是說天王召俺來的這京兆府?”衝著正在堂上桌案旁側親自動手煮著茶水之人,男子的嗓門固然又是洪亮了一點兒,可那張黝黑方臉上的笑容,依舊是透著真摯的敬意。
這座京兆府的主人,大秦尚書王猛隻是笑著搖了搖頭,並未開口搭理這位已衝進堂中的建武將軍——真定郡侯鄧羌。
“哎,你這夫子,怎還不搭理人?”
“別念叨了,孤在這呢。”
突然傳來的這一句熟悉的聲音,頓時讓鄧羌封口安靜下來,再俯首扭頭看去,果真是大秦天王本人正背身在堂柱後的書架前悶頭佇立。隨後,苻堅轉回身來,朝向案幾旁的王猛揮了揮手中的兩本簿冊,毫不客氣地將東西揣進了自己的裏懷,再一擰身,又招呼著鄧羌上前,一起圍案同坐。
“嘶——謔——”
眼瞧著天王與王猛就著這些煮沸了的草葉子一陣吹氣品鑒,鄧羌雖是滿臉無奈,卻也不得不有樣學樣,幾大口下去,兀自幹了一碗不說,還好懸沒把自己燙得齜牙咧嘴。
“鄴城來了急信,慕容求援兵了。”
鄧羌雖然時不時地要表演魯莽,可本人卻絕非愚鈍。天王借在王猛的京兆府來召見自己,足以說明在其心底,此次要選用的主帥非是王景略,而是自己。
於是,他滿懷期待地看向王猛,在讀出了肯定的神色後,更是心花怒放:“天王若有意救援那燕崽子,末將願請命為天王分憂。”
旋即,苻堅與王猛頗有深意地對視一笑:“孤若調撥步騎萬人,將軍且會如何用兵?”
這個問題對鄧羌一般的宿將沒甚難度,興奮難抑的他甚至都懶得做思考狀:“末將先探晉人軍勢。若其兵鋒不及五萬,末將領兵北上,與燕軍合兵拒之;若超五萬,末將則自過潁水,遊弋牽製。”
“善。將軍之法甚是穩妥。然將軍此去,卻不隻為一戰。”這回,故弄玄虛的王猛終於開口了,惹得鄧羌心頭一緊,恨不得甩過去一個白眼。“將軍務必走崤澠之地,東出司隸八關,隻管在晉人側翼襲擾邀擊。若能攔住桓衝從荊州跟上的偏師,也算得大功一件。此外,將軍更要廣布斥候,測繪沿途的山勢地貌,何道可疾行騎軍,何處可立寨囤糧,皆宜詳盡注明。”
話都說到此處了,鄧羌哪裏還能不明白這二人的那點兒趁機漁利的心思。
“羌省得了。然末將還有一請,此次出征,還望征徐成為副將。進軍難免倉促,若換了他人,末將怕是用不慣。”
“準。”苻堅長袖一舞,順道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懷兜,“將軍出征之際,景略公還要趕去河西一趟。待二位歸來時,還有更大的驚喜候著將軍呢。”
鄧羌明白了,這是王猛已然踐行了對自己的承諾,他臉色隨之一轉,便隻剩下了感激之情。不過,在出言謝恩之前,他霎時又想到了另一個關鍵問題。
“燕人又非善類,天王與先生為何要去救扶他們?”
苻堅聞言不禁拊掌而笑,而王猛則甩手拍了拍桌案上的一疊信箋:“小皇帝與慕容評聯名陳說,願以滎汜以西的土地為償。”
“西邊的地都割了,那洛陽豈不也是天王的囊中物了?”鄧羌抓了抓自己的發髻,頗為疑惑地盯向王猛,“那燕崽子能履約乎?”
“其實,咱還巴不得他們毀約棄誓呢。”王猛隻是嘟囔這一句,便即刻收了聲,不再贅言。
“荒唐!割讓洛陽以西之地?如此條陳,太後與陛下怎可準允?”這個鄴城南道的小官驛本就不大,慕容垂的這般洪聲驚喝,險些要把那不甚結實的屋頂直接掀了去。
“殿下,事已至斯,事已至斯。”與他並肩密談的悅綰,此刻也不得不跟著起身,好言安撫,“秦人未必會來,來了也未必能趕上一戰。上庸王言,此舉多為牽製晉廷後進之軍,態勢之關鍵,還在殿下能否以雷霆之勢速勝桓溫。”
“速勝?談何容易……”按下一肚子火的慕容垂輕聲歎了口氣。而今,太後與陛下將河南軍事盡付於自己,卻不準他帶兵入鄴城授印,轉身又不惜以四兄舍命打下來的西進支點為代價,向苻秦求索援兵,這般倚重與不信任並存的境況,不僅表明了朝堂局勢的紊亂,且絕非是取勝之道。“桓溫兵雖不多,可仗著漕運之便,可四向穿插,連戰連勝,兵鋒已近枋頭。咱此番前去,必先與之相持,磨掉晉兵的銳氣。至於破敵,隻能暫待機遇了。”
“也罷。道明之意,綰自當找個時機勸諫陛下與太後,鄴都必不會有催戰的亂命。”
“此番,咱率精騎折返得匆忙,餘下的糧草輜重估計剛入冀州界,且這一來一回,還要損耗不少。然諸軍的後續糧草不至,咱是萬般不敢貿然渡河的。此事還得靠士合兄費心操勞了。”慕容垂先是施禮請托,可剛一直腰,便又給尚書台的難題加了碼,“桓溫兵過不了十萬,咱斷然不信其能同時擊潰青州軍。玄明此番定是受阻於水道,被晉軍樓船阻斷,才使得音訊不通。待到我與他伺機合兵後,那一部的補給也得預先算上。”
“楚季如今已將鄴都的倉房搬空了,如若還要……”悅綰雖有無奈,但還是深提了一口氣,“殿下放心,既已至危急存亡之秋,綰就算向冀州的豪強大戶們去借,去征,也定要保得大軍用度。”
“士合兄!”慕容垂倏爾再又起身,“垂雖不懂士合兄舉政之艱,然當此紛亂,且不宜開罪再廣了。唯願珍重!”
“時也命也。”悅綰同樣搶上一步,“殿下此戰過後,怕是更難逃猜忌。亦珍重吧。”
於是,兩個人便在鄴城南道的破舊驛館中,對拜作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