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律兒小娘屋裏的燭火滅了,想是睡下了。”
紗簾後麵的女主人沒有搭話,隻是用手撥了一下桶裏的水,稟事的侍女便乖巧地退回門口。
可足渾述兒見狀,心裏又一次嘀咕起來:“羽阿姊這天生的貴氣,還真是學不來。”
“再加一次熱水解解乏……咱們就回,好不好,述兒?”在外人或是府中的奴仆麵前時,慕容羽確實總能保持一股公主的貴儀,但每當交流的對象換成了家中的兄弟姊妹時,又立馬可以換回年輕女郎本該有的歡脫姿態。尤其對述兒和律兒來說,慕容羽真的就如親生的阿姊一般親近。
“那便聽阿姊的。”根本用不著明示,述兒應答的話音一落,一股熱流就分別續進了兩人各自沐浴用的大木桶中,“好是舒服,真恨不得每天都與阿姊一起來泡上一泡。”說來也奇怪,以前在自己家中,竟從未領略過如此的舒適……可能是得益於這巨大木桶的奇妙吧,現下腿伸直了,甚至還可以漂在其中。
“我可不行,泡多了反倒又燥又癢的。”慕容羽的聲音伴著嘩啦啦的水聲,從隔開二人的紗簾後傳了過來,“述兒這愛幹淨的勁頭和四郎還真像……那小子上次領兵去幽州,好似都帶了個木桶一起走的。”
“恪公子此番去建康,該也帶著了吧。”述兒搭著腔,腦海中又浮現出個縱馬飛馳的慕容恪的身影。也難怪,哪個從草原出來的鮮卑小娘子會不喜歡那般坦**瀟灑的貴族子呢?
“這回可由不得那小子,南下的使團可是封先生做主。再者說,一共就二百多人的隊伍,哪能給他一路拖著個這般大的浴桶,豈不是要笑死個人?”羽娘子嚶嚶地笑著。雖然她隻比自己的孿生弟弟年長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但在平日裏,可沒少一口一個“小子”來揶揄嘲弄慕容恪。而這樣的趣味,總是能在王府諸人——也包括可足渾氏姊妹倆——中得到不錯的反響。
述兒正在心中暗笑的時候,沒想到慕容羽轉過身來,直接掀動了兩個人之間的紗簾。“兩日後,二郎亦要隨翰父出征宇文部。阿爹一樣要帶著儀仗去送行,那述兒是去,還是不去呢?”
“去吧……”
述兒的回應還沒來得及飄到紗簾的另一端,慕容羽的腦瓜便徑直穿過了兩人之間唯一的屏障。她腳趾頂在桶底,身子趴伏在邊沿,抻著脖頸,靠到了述兒的耳邊,一句低語即刻就讓有些慌神的小娘子羞紅了臉頰:“是的呀,恪郎都送了,儁郎哪有不送的道理呢?”
霎時又縮回到自己木桶裏的慕容羽不住地咯咯笑著,述兒隻得擺出一副生氣的樣子:“這浴室哪裏都好,就是兩個人挨得太近了。”
不過,她的好阿姊在想要欺負人的時候,可從來不是矯揉的小娘子姿態。
占了便宜的慕容羽抿了抿嘴,又逼了上來。
“說說嘛,二郎和四郎更喜歡哪個?這小臉兒憋圓了也不說是吧,行!”慕容羽轉了回去,背對著述兒,又大聲地“自言自語”起來,“從古到今啊,或許隻有咱大燕國是還沒世子,就先定了世子妻。可等了一天又一天,好好的小美人,都不知道要嫁給誰。”
這下圍在一圈的侍女們都忍不住笑出了聲。述兒骨子裏的驕傲終於讓她的話裏帶上了些許的鋒芒:“還說我,大王就一個女郎,不是也沒嫁出去?”
“小妮子。”然而,僅是如此,可是無法逼退興致盎然的羽娘子的,“咱可認命了,反正早晚都是要嫁出去聯姻的。就說封先生家裏的大郎君,妥妥是個書呆子,咱反正是看不上。所以呢,估摸著以後不是嫁到中原做個王妃,也是去草原當個閼氏罷了。咱到時候,隻希望這個人呐,可別太老或者太醜就行了。”
聽得羽阿姊一番話,述兒不知為何在歡快的語氣中感悟出了無法言狀的悲涼,心裏隻為同樣青春貌美的三娘子難過不已。可能是見述兒呆住了,整個屋子裏半晌間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嘿,看看還是述兒的命好。至少咱兩個兄弟,一個英俊多才,一個瀟灑風趣,你個小娘子,到底是看上了哪一個,還是兩個都想要呢?啊啊,哈哈……”
等到述兒緩過神來,這次幹脆也不再還嘴,而是直接雙手捧起一兜水向慕容羽潑灑過去。隻可惜,那一直無甚用處的紗簾終於有了存在感。由於隔在中間的阻攔,兩個小娘子突然打起的水仗並沒有製造出太多的狼狽。
“要咱說啊,不如述兒直接挑,挑好了就去找阿爹說。”
“那可不行,國本之事哪有容個小娘子說話的道理。”
“咱看就行,反正眼下父王也不像有了主意。要不就由世子妻自己選一個,如此趕緊立了世子,也省得外麵的人猜來猜去,誰都別動歪心思,王府裏這一家呐,還全都得感激述兒呢。”說著,慕容羽便從木桶裏起了身。述兒見狀,也便乖巧地跟著跨了出來,一直候著的侍女們伶俐地一擁而上,把扶的把扶,擦身的擦身,披衣的披衣,各自忙叨了開來……夜裏的月亮準確地依照時節呈現出滿月三分之一麵積的牙狀,這是兩個少年今天晨時剛剛從胖先生那裏學到的知識。而正在萎靡的月色本就算不上明亮,偶爾還要有厚重的雲霧從前劃過,這般明暗交替的一夜,倒是適合幹一些越牆上梁的活計。但此刻正躲在牆角的二人可不是相約出來做賊的,他們正秘密謀劃的事情比偷點兒東西刺激多了。
“慕輿將軍怎麽說?”看起來更為稚嫩一些的少年搶先開了口。
“倒是答應帶咱們走了,不過……”
“不過個甚?”實際上他不僅是年紀小一些,性子也不怎麽沉穩。
“唉。不過隻答應帶咱倆走五十裏,而後就要向二兄上報。那意思是,能不能說服二兄讓咱們留下來,他便不管了。”另一個少年說話不緊不慢,看那小有城府的樣子,顯然更可能是整個事件的主謀了。
“還以為要直接報給大王呢。都是自家兄弟,到時候好好說項說項唄。”
“大營裏哪裏有自家兄弟。咱先講好,到時候估計是要挨揍……真正要想把這事求下來,還得是要靠哭。”這念著就要被慕容儁揍的少年是慕容霸,而與之合謀,要逃出龍城奔赴沙場的,也隻可能是慕容德了。
“也是哦,看來隻能到時候再想辦法了。唉……要是四兄領兵就好了,肯定不會趕咱倆回去的。”
“如今想這些有甚用……且說清楚,甲胄的事弄妥了?”
“放心吧。”慕容德蹲在地上昂著頭,月光映在雙眸中,顯得他自信滿滿,“咱可是分別找了兩個匠人呢,用的都是咱自己的名義。如此,哪怕高參軍撞上了趕製甲胄的事,也不至於出於親疏的緣故,便去問大王的。”
“來,先站起來。”慕容霸在細致地比量了兩個人的身高肩寬之後,終於承認,慕容德這項任務完成得比自己更機智利落。
比個頭,在這項天下男孩子最為熱衷的較量中,二人已是連續多次打成平手了。也難怪他們的羽阿姊總是笑著品評,形影不離的兩個人肯定是老天爺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然而,差別總還是有的。曾經摔斷了兩顆門牙的慕容霸隻要不去開懷大笑,總還是更為英俊的那一個,而年齡稍小一點兒的慕容德,在塊頭這方麵似乎更握有一點兒後發優勢。
兩個少年在忽亮忽暗的月色掩護下,又在一起研究了諸多私逃從軍的細節安排。不過,就在他們自以為計劃天衣無縫而臉上露出得意笑容的當口,一句深沉中帶著戲謔意味的輕言,瞬間便讓兩個小腦袋瓜如同被扒了毛的鬥雞般耷拉了下去。
“那兵器呢?兩個娃娃可使喚得動製式的環首刀乎?”
使得兩個少年如此泄氣的原因,不僅是又冒出一個難解的現實問題,更在於提出這個問題的不速之人竟然是慕容霸的大伯、慕容德的親爹。
慕容翰可是在暗中偷聽有一段時間了。經驗顯然不夠豐富的兩個小郎君不僅高估了牆角處的隱秘,同時也大大低估了他們興奮的語調對四下靜謐的破壞。
在基本捋清了少年們的意圖及方案後,慕容翰對整個行動計劃還是十分認可的。
當然,除了他直言指出的兵器問題——既然是為了上陣殺敵,沒有個趁手的家夥式怎麽能行。而看著兩張喪氣的小臉在月光的映射下變得慘白,想到王府裏的公子哥竟然要聯手演如此一出大戲,慕容翰直聽得又氣又樂。
不過,在心中拿定了主意後,他還真起了點兒興致,不如先消遣一下膽大妄為的兩個少年:“二郎這番可是首次掌軍出征,依咱看,可不會冒著風險收留兩個小子。”
“那……懇請父帥帶咱們出征宇文部。”
“好個小無賴!”看到搶出頭來求情的竟是自己的兒郎,慕容翰的心裏還是比較欣慰的。雖然在眼前這對組合中,慕容德經常扮演的是跟屁蟲的角色,但在當下的關鍵時刻,還是他讀懂了自己的話語和心思,說明這孩子起碼在機敏這一項上還是不遑多讓的,而這一點,對於他在如今身份下的生存和發展,算得上至關重要。“想讓我出手相助,那且先問問,入了軍營後,可願甘心聽令,絕不會似今日這般妄為?”
兩個少年一聽事情有了轉機,哪裏還有討價還價的念想?點起頭的速度可是一個比一個還要快。
“且主將可隨時遣返你二人。到時嘛,必須老老實實地返回龍城,不可再動別的心思。”
“不敢,不敢。”緊接著又是一陣討好般的表態。
“最後一件事……大軍出征前,霸兒要留家書一封,把事情講清楚。呈上去的時機,既不可在出發前,亦不可過晚,免得大王著慌。你倆小子能不能走成,還要看有沒有這份能耐。”
“侄兒謹遵命!”慕容霸恭敬地一施禮,心裏怕是早就樂開了花。平日裏盡得寵溺的他,自詡對付父王還是有一套辦法的。
“還有,兵器的事,可還想到辦法了沒有?甲胄在出征前趕製,也許還來得及。這鑄兵嘛,哼哼。”
小兄弟倆對視了一眼,反正算是找對了路數,便不約而同,滿懷期待地求起了麵前的“大善人”。
“嘿喲。見過四郎常常耍弄的一對短刀吧,咱可聽說前一陣子,就在南下之前,他剛打好了一對當作備用。如若所料不錯,眼下就該在屋裏頭放著呢……按著你倆當下的氣力,一人一把,用著可能有些輕,但也總好過那掄不圓的環首刀。”慕容翰幹脆挪步闖進了牆角,連推帶拽地把兒郎和侄兒趕出了陰影。說著,他又給兩個孩子指了指方向。“走吧,回去睡覺。刀如何弄到手,也不急在今晚。快回吧,若再被他人發現,那咱也就幫不上了。”
趁夜色偷摸研究沙場征戰大事的慕容霸和慕容德可萬萬未曾料到,自己竟還是要靠當次小賊,才能解決最後的難題。不過,既然眼瞅著便要得償所願了,二人在溫柔的月色相伴下,還是心滿意足地走走跳跳,各自回了屋。
像,真的太像了。看著兩個少年這股勁頭,可不就是三十多年前一樣渴望上陣殺敵的自己嘛。慕容翰十分清楚,就算倆人被自己趕回了屋裏,這一晚上恐怕也得興奮到難以入眠。而他之所以能夠發現兩個人在角落中的密謀,也是緣於自己被慕容皝當麵提出那個問題後,久久心事難平,以致在回到自己居院前,還要四處徘徊尋尋困意——誠懇的兄弟,以家事的名義向長兄詢問繼承人的選擇。然而,出於對自己當下的處境,以及兒郎的未來著想,向來以正直豪氣聞名北地的慕容翰,此番卻給出了違心的答案。而由此掀起的波瀾,恐怕也要攪得自己一樣無法安寐了。
他仍未捋清楚,自己一時心血**,答應帶兩個少年上戰場一事,到底有沒有受到愧疚之情的影響。但作為整場戰役的部署者,慕容翰能夠預想到,擔任強攻對壘之責的慕容儁與慕輿根即使一路上能帶著二人,但等到鐵騎正麵搏殺之際,也斷然不會準許倆少年出戰的。因此,能夠幫助慕容家年輕一代完成曆練的,隻有自己指揮的這支繞轉下洛城,並負責突襲宇文部腹地的輕騎部隊。
到時候,將兩人安排在親兵隊伍裏,隻要在自己眼皮底下,憑借三十年北地宿將的經驗,他還是有信心護住這對崽子安然無恙的。
夜裏的微風越過房簷,穿過樹梢,在輕輕撫弄間,又卷起了一陣窸窣的聲音。慕容翰的心緒也由著它們引領,滑向更深邃的秘境中去。想起自己病故的妻子,還有段王妃模糊的影像亦從眼前掠過,他已能想象得到,母親們會以怎樣的口吻埋怨起來——十四五歲的少年不應該衝鋒陷陣,更不應該在如此年紀便手上沾血。是啊,自己的母親也曾這樣抱怨過,而自己依舊在這般年紀第一次手刃了勿吉賊子。而相同的故事還會輪回往複,直到有一天,飄零之人能徹底離開草原,將孩子們送入到好似中原人的學堂裏去。
“嘿嘿嘿……”
想到這,慕容翰竟然有些肆無忌憚地笑出了聲。其實,他根本就不擔心大王知道他們三個人的所作所為後會有所怪罪,他甚至不相信舐犢的父親在收到留書後,會選擇將兩個少年緊急召回。畢竟,當年同自己躲在馬棚中——如今夜的情境一般——商議著混入攻打宇文莫圭的隊伍的那個少年,不正是慕容皝本人嘛。
角落裏忽起忽散的笑聲,並不是當夜燕王府裏上演的諸多巧合中的謝幕篇章。在慕容翰循著少年的足跡,回到了自己的居院後不久,在王府後宅西側的諸院中,又有輕緲哀傷的笛聲幽幽飄起,漸漸占據了所有黯然無眠的心扉。
輕手輕腳的女郎打算趁著那些認真工作,且極度負責的侍女們終於睡下了,沒有人跟在自己身後的時候,去獨自一人散一散心——哪怕隻有一小會兒也好。
可足渾述兒在月光輕灑的夜晚,總會懷念起從前在阿爹的小部落中當公主的那些自由無束的日子,而眼下,似這般犧牲睡眠的小小妄為可能也算得上對沉悶無比的王室生活的暗自抗議吧,以至於她每次在院子間兜兜轉轉的時候,都先要憐憫一下禮法更甚的南方王女們,而後再適當自嘲一下,那曾經也會任性的自己,又是如何一本正經地教訓起淘氣的律兒的。
不過,今晚的情況略有不同,無論她內心如何警覺,腳下的步伐終還是被那仿佛富有魔力的笛聲,一步步拐到了建有池水小亭的那間院子裏。述兒雖然從未係統地學習過音律,但隨著越靠越近,笛聲也越來越清晰可辨,她還是發覺了這正於池心亭榭中鳴響的樂器,並非北方牧人會隨身攜帶吹奏的粗獷梆笛,反倒更像遙遠的南方才會有的精致竹笛。這樣一來,對亭中背影的辨認就簡單得多了。
“儁公子?”三個字一出口,述兒立馬後悔了。明明本是打算悄無聲息地繞走,結果自己的草率不僅打斷了吹笛人的哀思,還可能會使二人陷入一種奇怪的境地。畢竟,在這個時辰,天空中那孤寂無助的彎月都快走完今夜一半的行程了。
“述娘子,這個時辰了,怎還沒睡?”
“一直未有倦意,就自己出來走一走。”太好了,述兒開始自怨起來。原來還記得自己為何要跑出來獨處的,不過,眼下院中沒有其他人,還不至過於尷尬。
“述娘子似乎有心事。”隔著幾步,便被捕捉到了神情上微小的異樣。不過,如此輕柔的語氣還真讓她提防不起來。
“倒也算不上,隻是剛剛哄了律兒睡覺。公子也知道,那丫頭可不好擺弄,攪得心思有點兒亂罷了。”可足渾述兒決定撒個小謊來擺脫窘迫。對於自己所擁有的美貌,有一點好處便是,很少有人能在麵對麵時,還會有閑心去尋她言語上的漏洞。“儁公子剛才吹的是何曲,在遠處一聽,竟就讓人著起迷來。”
“本是一首樂府的大曲,是要與七弦和月琴一起合奏的。隻是看這月色,覺得獨自奏笛也不錯。”
慕容儁柔軟的語調讓述兒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舒適感。她揚起頭來,望了望依舊飄灑著的月光。“這曲子聽起來有些……”
“有些哀愁是嗎?”吹奏者並無避諱地接起了話,“早前想起了阿娘的生辰就在兩個月後……可眼下出征在即,算了算日子,無論如何也是趕不回來祭拜了。”
可足渾述兒一開始可是沒想到,這場池邊亭下的偶遇竟會藏著至深至切的哀思。可眼下的她,卻沒什麽辦法來幫助撫慰慕容氏兩代間遺留下來的糾葛和傷痛,善良的女郎隻好盡可能地去感同身受:“俺姊妹也許久未見過爹娘了……在王府中這些時日,他倆也隻是來探望過一回罷了。有時越是埋怨,還就越想念。”
這回年輕的公子沒有立馬開口應和,但在他依舊滿是傷懷的麵龐上,終於浮現出了寬慰的笑容——這便是述兒的另一個沒想到。眼前從來都是一板一眼的儁公子,竟然也有著如此細膩的情感。
其實她早就應該察覺到的,比如隻有這文質彬彬的儁公子會周到地稱呼她“述娘子”,而其他人——包括恪公子——隻會將她視作晚輩,或是小妹一般地喚一聲“述兒”。還有慕容儁那些零零散散的詩賦……很可惜,冷峻的外表一時阻礙了鮮卑女郎去細致感悟那股心中的熾熱,不過,今夜之後的述兒已是打算去細細品味那些靜靜休憩的文字了。
“到時候羽阿姊定要去祭拜的吧?”述兒突然豁達了起來。
“自然。”
“那就應允小娘子……替在外的公子們去祭拜王妃吧。”她的語氣很是堅定。
而這一刻,述兒揚起的麵龐正接住飄灑下來的月光,竟使得慕容儁整個人都僵住了。果然,三妹之言不虛,述娘子確有著傾國傾城的美貌,恐怕比起傳說中的古之美人也是絲毫不落下風。在遏製住了失口驚歎的衝動之後,他的腦筋才慢慢恢複了轉動。其實,他能夠理解可足渾大人為何會選擇盡可能地遠離龍城,遠離自己的一對兒女郎……所有的王室婚姻都必帶有政治色彩,而所有的政治都是要按實力來排隊的。
年輕的慕容儁相信——燕國所有的聰明人都一樣相信——以可足渾大人偶爾現身時的情況來看,他未必願意將女郎嫁入自己的單於——慕容氏一家的,然而,同樣出於這般差距,他也沒有底氣去拒絕父王出於報恩而提出的婚約。可實際上,比慕容儁更聰明的幾個人更清楚,正是慕容皝執意選擇弱勢外戚的私心,才把述兒卷入了她根本無法掌控的旋渦中去。因此,可足渾一家若能夠保持當下的羸弱與低調,反而算得上明智之舉。又或許,在整場超出預知的命運中,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等到律兒這小丫頭談婚論嫁的時候,作為燕地主母的小妹,她倒是可以擁有一場實力相當的顯貴姻緣了。
“上次見述娘子……好似也是在這院子裏。記得是在抓律兒回屋,那日可真是逗壞了大夥。”
話題變得輕鬆了些,兩個人自然也就不再繃著說話。述兒在亭中坐了下來,慕容儁則是倚靠著一旁的立柱。
“咱就說吧,那丫頭真氣死個人。想讓律兒隨羽阿姊學些技藝,可每日隻要一眼沒看住,她不是往霸公子那兒跑,攪和他們兄弟讀書習武,就是在府中沒頭地亂竄……有時候真恨不得把腿打折,先關進屋子裏再說。”
“看來還是得多帶律兒出去轉轉,這王府再大,總有一天也要沒地兒闖了。”
兩個人這會兒竟不約而同地莞爾一笑。“述娘子在府外可識得了些好友?”
“前幾日……還去過城南馮大人府上。與他家木羅阿姊挺是熟絡,說還要教述兒算卜的小把戲呢。”本來這些話隻可能與羽阿姊講的,可不知怎的,在慕容儁麵前,述兒也可以放下諸多的戒備。
“馮木羅那小娘咱也知道,她家祖上可是幾大部族裏最受尊崇的祭祀。雖說眼下父王不準舞弄薩滿術了,可要是……”
慕容儁話還沒說完,一陣木梆子聲便從遠端的步廊飄了過來。這是夜裏巡圈的仆役就要轉過來了。年輕的男女都清楚,在如此深夜裏讓人撞見,怎的都是一樁麻煩事。於是,述兒趕緊起身,默默輕施一禮後,就要從另一側離去。
“述娘子,祭拜之事,儁……”慕容儁衝著疾行的背影呢喃。兩個人都是一滯,可明明有一堆感激的話,卻好似互相擠著卡在了他喉嚨裏,竟是一個字也沒蹦出來……
可足渾述兒走出了小院,自她身後追上來的,並非是惱人的梆子響,而是那才剛相識的淒美笛聲。是啊,草原來的鮮卑小娘子永遠都會喜歡著恪公子一般的阿郎——她在心中念叨——但是自今夜而始,儁公子特有的那份淒然細膩的才情,一股腦地糅進了他那俊美的麵龐,也徹徹底底地闖入了述兒的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