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春江市。

雨滴仿佛都染上了一層翠綠,落在八角亭上,帶來了一整個江南的春。

沈暮看著自己身上的傷口,麵無表情地擰著身上的衣服,看著雨水嘩啦啦地落到地上。

“沈暮?”

女孩帶著些許鼻音的聲音傳來。

沈暮抬頭,映入眼簾的是她茶褐色的眼眸,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而微微上挑,妖媚動人。

她在雨中也待了很久,身上的寒氣很重,白皙的皮膚似乎是因為冷而微微發青。

今天她穿的是一身藍色旗袍,沒有任何裝飾,也不是名貴布料,隻是普通的棉布。

不過旗袍的版型卻很好,也很合身。

她用著一根木頭簪子挽起長發,露出一小截天鵝頸,白皙修長。

沈暮撇過頭,不好意思看她了。

“你怎麽在這裏?”白嘉問道。

沈暮藏起傷口,無所謂道:“賞雨,你呢?”

白嘉收起紙傘,俯身靠近沈暮。

女孩身上帶著春雨的寒氣,一點點侵襲著人的心房。

白嘉笑道:“放傘。”

白嘉心道:小樣,這回總能迷到你了吧?這可是姐從小藍書上搜的追求的辦法。

沈暮蹙眉,說道:“你是不是發燒了?”

“啊?”

這麽一說,白嘉還真覺得有些頭暈腦脹的。

沈暮扶著白嘉坐下。

額頭對額頭。

白嘉都能感覺到沈暮溫熱的氣息。

這下好了,臉是真的有些發燙。

“你發燒了。”沈暮正色道,“我送你去醫院。”

白嘉還想和沈暮多待一會,嘟囔道:“下著雨呢,怎麽走啊?”

白嘉的眼神愈來愈發散迷離,精神不濟。

白嘉心道,想我學武十年,竟然敗在了小小的發燒上。

沈暮見雨變小,試探性地說道:“你能自己走嗎?”

白嘉發燒,卻也沒有很嚴重。

但她不想計劃就此泡湯,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裝暈,倒在沈暮懷裏。

“白嘉!”

一瞬間,沈暮是真的慌了。

可下一瞬間,他就看到白嘉顫抖的睫毛。

“……”

小騙子。

還是不擅長騙人的小騙子。

沈暮思考再三,決定背白嘉去醫院。

他小心地背上白嘉,撇頭看見還在裝暈的白嘉,帶著幾分無奈,笑道:“我舉不了傘,你幫忙舉一下傘,好不好,白大小姐?”

白嘉裝作迷迷糊糊剛醒的樣子:“好吧。”

少年背上自己喜歡的姑娘,踏雨而行。

姑娘以為自己得逞,躲在少年背後偷笑。

這一天,二人都以為自己得到了全世界。

八年後的病房中,沈暮看白嘉笑的開心,沒有拆穿。

其實發現過的。

隻是我也想和你多待一會。

*

許遠歸得知白嘉暈倒了,心頭焦急。

他買了草莓,站在白嘉的病房前躊躇很久也沒有進去。

最後許遠歸走的時候,路過程萱的辦公室,見程萱不在,便把草莓放在了她的桌子上。

程萱吃完午飯回來,看見桌子上有一盒草莓,個個圓潤飽滿,鮮紅晶瑩。

“哎呦,程醫生,你們小兩口好幸福啊。這草莓不便宜吧。”陳護士過來找程萱簽個字,恰巧看見許遠歸放草莓的場景。

程萱靦腆地笑道:“他這人總是這樣,我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陳護士揶揄道:“幹啥不好意思,又不是……698,美元!就這一小盒草莓!程醫生,你男朋友夠有錢的嘛。”

本來陳護士是打趣的語氣,在看到標簽上的數字後,轉而為震驚。

程萱拿著草莓盒的力度大了一些,臉上維持著笑容:“還好,是他家裏有錢。你喜歡嗎?拿去吃吧。”

陳護士拒絕道:“你男朋友送你的,我怎麽還拿?好了,我得趕緊去查房了,先走了。”

“嗯,拜拜。”

陳護士出去後,程萱溫柔的臉上頓時出現了裂痕。

她猛地將草莓砸到牆上,鮮紅的汁水浸滿了白色的牆壁。

什麽草莓?

什麽恩愛?

都是假的!

她一點也不喜歡吃草莓,喜歡吃草莓的是白嘉!

小時候就是這樣,白嘉不要的零食,衣服,書本都塞給她。

現在依舊是如此,送不出去的草莓扔她這裏。

程萱死盯著牆上的草莓汁液,心中嫉妒、憤怒。

憑什麽白嘉生來就是白家的千金,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裏?

而她就要從小被歧視,被當成垃圾一樣被人扔來扔去。

明明現在,白嘉才是那個被拋棄的人,卻還是被沈暮捧在手心裏,被許遠歸惦念著。

她努力學習,考上研究生,出國留學。

她接近許遠歸,一番折騰,和他成了合作情侶。

她利用許遠歸的關係,進入醫院,二十五歲就當上了科室主任。

程萱不明白,她這麽努力,憑什麽比不上白嘉!

既然上天不公,那她就要為自己爭取。

程萱深呼吸幾口氣,撿起地上的草莓放在盒子裏,去找了白嘉。

“嘉嘉。”程萱拿著草莓,朝白嘉笑道:“遠歸給我買了草莓,可我剛吃過午飯,吃不下了。我想著你喜歡吃,就給你拿過來了。”

說著,程萱臉上略帶著抱歉,柔柔地說道:“隻是路上不小心掉了,你不介意吧?”

幹扁的紙盒子裏,是幾顆破了皮露汁水的草莓。

這種草莓,每顆都是現摘空運過來的,這一盒子,少說也得有幾千。

從前,因為白嘉愛吃,白家的冰箱裏總有幾大盒草莓,白嘉從沒體會到想吃吃不到的感覺。

隻可惜,白家破產之後,她再也沒吃到過。

白嘉安慰程萱道:“沒關係,這不還算完整嗎?謝謝你還想著我。”

程萱坐在白嘉旁邊,打量著四周。

這一間VIP病房,一晚上要一萬八,更別說要搭上很多人情。

程萱今早才知道,原來慕嘉集團的沈總就是沈暮。

那個被白嘉狠狠甩了的沈暮。

他非但沒有報複她,還將她捧在手心裏,一如八年前一樣。

“你怎麽了?”白嘉看程萱麵色蒼白,有些擔心地問道。

程萱心思細膩,遇到事情不會輕易說出來,白嘉怕她自己憋出病來。

程萱搖搖頭,把草莓遞給白嘉,說道:“嘉嘉,你不嫌棄吧?”

白嘉怕程萱多想,雖然不知道草莓有沒有洗,但還是從容地拿出一顆草莓,塞到嘴裏,笑道:“當然不嫌棄了,這麽貴的草莓,怎麽能浪費呢?”

白嘉一顆一顆地把草莓全吃完了,臉上絲毫沒有尷尬難堪的模樣。

程萱看著白嘉吃草莓的樣子,忽然問道:“嘉嘉,你說,這顆草莓都破了,還值錢嗎?”

白嘉覺得程萱說話怪怪的,但還是答道:“賣給有錢人家肯定是不行了,但如果賣給我的話,10塊錢一盒,我勉強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