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漢叫周海,本地人。
說話思維非常清晰,顏雨有些懷疑他的真實身份。
“夠吃嗎?”
“謝謝,夠了。”顏雨咬著漢堡,喝了一口冰涼的可樂。
“你的行李呢?”
顏雨吃東西的動作一頓,隨即搖頭:“丟了。”
如果不是沒錢,不是走投無路?誰會在廣場坐一晚上?
周海歎一口氣:“出門一定要注意,千萬小心。”
“謝謝。”顏雨繼續大口大口地啃漢堡,她對吃的不挑剔,隻要能吃就吃。
周海喝完一杯冰可樂,說道:“你什麽學曆?要不我幫你找份工作?”
“你幫我找工作?”顏雨咬著漢堡,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你自己還沒工作。”
周海笑出了聲:“和你想得不一樣,我可以幫你找工作,女孩家出門在外不容易。”
“那你是不是騙子?”
周海從口袋裏取出記者證遞給顏雨:“我是記者,在這邊記錄些東西。我可以幫你安排工作,你的親戚一天沒來接你,大概不會來了。”
記者證是真的,顏雨抬頭:“你真的是記者?”
“嗯,你可以信我。”
顏雨抿了抿嘴唇,沒想到會遇到同行。
“謝謝了,我還是再等等我的親戚,不然他萬一來了找不到我,給人添麻煩”
周海看著顏雨半響:“那你晚上在這裏睡吧,不要出去,外麵不安全。”
“謝謝。”
周海喝完一杯飲料就起身,撥開髒亂的頭發,他開口:“我就在廣場附近,如果需要幫忙,去找我就可以。我會盡可能的幫你,注意安全。”
“謝謝。”
肯德基橫七豎八睡了很多蹭位置的人,他們沒地方可去,住賓館又太貴。隻有這裏二十四小時營業,且空調開放。顏雨趴在桌子上,卻一點睡意沒有,這個周海是誰?
第二天顏雨又在廣場坐了一天,下午周海給她買了一個煎餅果子,顏雨狼吞虎咽地咬著,含糊道:“謝謝你啊,我叫你周大哥吧?”
“隨你,你的親戚還沒來接你。”
顏雨搖頭,目光有些失落:“他說了要來接我,之前我給他打過電話。”
“你什麽時候給他打的電話?”
“一個月前,我是按照約定時間到的,卻沒見到他。”
周海:“……你們沒有留電話號碼?”
“我沒有手機,他的電話打不通。”
“你知道具體地址嗎?還有他叫什麽?你的什麽親戚?”
顏雨沉默一會兒,打量周海,開口:“他姓秦,具體名字我不知道,也是個記者。其實也不算親戚,他資助過我,我們見過麵。現在畢業了,我給他打電話說來B市找他。”
“姓秦?”周海若有所思,“大概多大年紀?”
“四十來歲,秦叔叔人很好,他一定會來接我。”
周海沉默許久,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給顏雨:“你看看是不是這個人?”
照片來源不是百度,那他和顏雨是一個單位的人?顏雨沒見過這個周海,他應該也沒見過自己。照片上秦主任穿著白襯衣,顏雨驚喜:“就是他!周大哥,你認識啊?”
周海擰眉:“我們一個單位,我確認他去世了。”
顏雨“啊”的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煞白:“你說什麽?不可能!”
“內部新聞,你們應該不知道,是被人殺了。你找他是找不到,他妻子最近也消失不見,你跟我走吧。晚上先住我家,回頭我幫你找工作。”
顏雨一言不發,愣怔怔坐在地上。
秦夫人消失,沈峰幫忙轉移到安全地方,還是被害?
顏雨有些擔心。
“他怎麽會被殺?被誰殺了?”好半天,顏雨一臉淚看向周海,“真的嗎?”
“真的。”周海麵色沉重,“沒想到這麽巧,我遇到了你。”
周海這個人,顏雨一點印象都沒有。
是不是報社的人?
“我不相信,我要在這裏等他,我不相信。”
第二天一大早周海就來了,他把一份內部資料複印件遞給顏雨:“你看看我有沒有騙你。”
那張文件顏雨也看到過,開除顏雨的文件是秘密的,可開除秦主任卻是公開,單位上下全部知道。
顏雨怔怔看著,周海說道:“你現在必須信我,姑娘,他不會來了。”
顏雨放下資料,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鍾,看向周海,說道:“秦叔叔還有個兒子是嗎?他兒子呢?”
“在刀哥手裏。”
“刀哥?就是你說的火車站這邊坑蒙拐騙的主兒?”
“嗯。”
“他和秦叔什麽仇?”
“不知道,我也在查。我隻知道秦岩在他手裏,具體藏在什麽地方我也不清楚。你別問了,這些事不是你一個小丫頭能掰扯清楚,你跟我回家,我讓我老婆幫你找份工作,總比睡車站強。”
顏雨搖搖頭:“謝謝周大哥,但是,你家我不能去。”
“為什麽?”
“我不能給你們添麻煩,我有自理的能力,我會離開去找工作。”顏雨站起來,鞠躬,“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如果有緣我們再見。”
“你這孩子怎麽這麽強呢!”
顏雨轉身就走。
秦岩還活著?
秦岩有什麽活著的理由?秦主任已經死了,他沒有任何利用價值。
還是有什麽隱情?
顏雨剛離開火車站就撞上了刀疤臉,麵包車停在麵前,刀疤臉從打開的車窗伸出腦袋,喊道:“哎,巧啊妹子?去哪裏?哥送你。”
顏雨猶豫一會兒,說道:“真送我?”
“送你啊,上車。”
“我沒錢。”顏雨還在猶豫。
“不收你錢,我就送你過去,相遇一場便是緣分。哥不在乎這點油錢,你上車吧。”
顏雨抿了抿嘴唇,上車。
“謝謝大哥。”
“坐後麵幹嘛?來坐副駕駛。”
顏雨轉著眼睛,走到副駕駛,坐進去:“你是B市人?”
“當然,本地戶口。你是哪裏的?怎麽一個人來B市?接你的人呢?”
“接我的人去世了。”顏雨咬掉嘴唇上的幹皮看向窗外,目光有些悲傷,“我現在也不知道要往哪裏去,我家都拆掉了,也回不去。”
“啊?這麽倒黴?”刀疤臉“嘖”了一聲,“你也太倒黴了吧!”
顏雨低著頭。
“你叫什麽?”
顏雨:“陳雨。”
“多大?”
“二十。”
“第一次離家嗎?”
“算是吧。”
“你的行李呢?”
“睡覺的時候枕在頭下,醒來就沒有了。”
刀疤臉頓了一下,說道:“看你這可憐樣,我算是開眼了,回頭我幫你問問誰順手拿了你的行李,幫你要回來。”
“謝謝大哥。”
刀疤臉對顏雨叫的大哥很滿意,樂滋滋笑道:“不用謝,這一片我的地盤,這點小事沒問題。”
“那……我請你吃飯吧?”
“哎?你還有錢?”
“身上還有一點,不過請你吃個飯還是夠。”
刀疤臉看她這樣,飯吃了也白吃,恐怕還能再占了她的便宜。
顏雨找了一家麵館,點了兩份炸醬麵。
“我沒錢再點菜了,你吃菜嗎?”
“我來付錢吧,你想吃什麽?”
顏雨叫了一份牛肉。
“火車站這一片都是你管的?”
“對。”刀疤臉一腳踩在板凳上,點起一根煙吞雲吐霧,“我和你說,這一片我說話算話,他們都聽我的。你要辦什麽事,找我就對了。”
顏雨說道:“能留你一個電話號碼嗎?”
“行啊。”刀疤臉迅速寫下一個號碼,“你有手機?”
“等我有錢就買。”顏雨揚起嘴角,笑得很燦爛,“到時候我再聯係你。”
刀疤臉咳嗽一聲,大聲叫服務員,姿態張揚。
這種人不是什麽主腦,就是狗仗人勢的小弟。
“給我筆和紙。”
服務員不耐煩地撕下一張點菜單頁遞給他。
刀疤臉寫字歪歪扭扭,十一個數字歪得非常別致。
“這是我的電話號碼,你拿著。”
顏雨看著上麵的號碼,裝回口袋。
吃完飯,顏雨去了趟洗手間,回來對刀疤臉說道:“那我們在這裏分開吧。”
“啊?”刀疤臉眉毛一橫,“你說什麽?你不跟我走?”
“剛剛我去洗手間的時候問了這家店招服務員,管吃住,我覺得挺好的,就打算在這裏做下去。”
大庭廣眾之下,刀疤臉不敢做什麽,再者來說,顏雨的態度非常好,對刀疤臉是信任的態度。
刀疤臉:“我跟你去見見老板,別是騙你的。”
老板確實在門口貼了招聘,顏雨進來的時候就看到了,才選的這家吃飯。
問過之後,刀疤臉才不情不願的離開。
“你可以來這裏找我,我有事會給你打電話。”
“那行,我先走了。”
顏雨眯了眯眼睛,收回視線往店裏走。
她真打算在這裏工作,臨時工,小店不需要身份證之類。
顏雨工作了兩天,刀疤臉就來找顏雨了。
晚上下班九點半,刀疤臉要帶顏雨出去吃飯。
所謂的吃飯,就是他們吹牛逼的場合——路邊的夜市。
顏雨坐在刀疤臉身邊,安靜地聽著他們說話。
她可以確定的是刀疤臉隻是一個小頭頭,不過應該挺被刀哥看重。
“那個孫子十根手指就剩一根了,屁都沒問出來。真不知道刀哥怎麽想的,要我早把他裝麻袋扔河裏喂魚了,慫蛋玩意要是知道肯定憋不住說了。”
“閉嘴!”對麵光頭男人皺眉,“喝酒。”
說話人一愣,這才連忙拍了自己嘴巴一巴掌,仰頭喝完了酒。
不聊工作,隻剩女人可以聊了。
“一會兒去夜色玩吧?新來的妞水多又緊,滋味非凡。”
“你他媽什麽時候去了?你不是一直在叫窮嗎?”
“不是前段時間弄了點錢。”瘦男人笑得很不正經,“就過去了。”
“下次遇到這種發財的事兒叫上我,別他媽一個人獨吞,真不夠義氣。”
“那個死老頭非常難搞,差點把我折騰進去,這錢賺著不容易,你他媽以為好賺的?你個弱雞樣兒給你幹的了?別老看人吃肉不看人挨打。”
其餘人笑了起來。
“膽子小的,還眼紅別人賺錢。”
顏雨放在桌子下麵的手收緊。
很快話題就落到了她的身上,有人說:“疤哥,你哪裏泡來的這妞?長的還挺水靈。什麽時候玩膩了,給兄弟解解饞。”
“去你媽!”刀疤臉罵道,“打主意打到老子的人身上了。”
瘦男人很黑,眼睛細長。
用筷子是左手,他是個左撇子。
他的左手臂肌肉比右手臂發達,顏雨收回視線。
“那讓她陪我喝個酒。”
“我不會。”顏雨抿著嘴唇,搖頭,“我不會喝酒。”
刀疤臉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黑條,你別得寸進尺,老子陪你喝一個。”
黑條的男人不懷好意地看了顏雨一眼,仰頭喝完了酒。
刀疤臉喝了很多,十二點半,黑條他們幾個約好去夜色泡女人。
刀疤臉站起來擺擺手:“我送她回去,你們去玩吧。”
“人家有主兒了,和我們光杆司令不一樣。”
刀疤臉和顏雨往停車場走,刀疤臉喝得有些多,臉漲得通紅。
走了一會兒,他突然伸手抓住了顏雨的手,顏雨嚇一跳甩開他,快步就往前麵走。刀疤臉撓撓頭,跟了上去。
“你喝多了,打車回去吧。”
“我能開車。”
顏雨不會坐他開的車,搖頭:“那我打車回去了,酒後駕駛很危險。”
“那我打車送你。”
顏雨觀察刀疤臉,停車場這邊沒什麽人,心思轉得飛快,說:“你們是不是殺人放火什麽都幹?你會不會殺我?”
“我沒有,我怎麽會傷你?”刀疤臉走過來,“我從不幹那些,你相信我嗎?”
顏雨看著刀疤臉一會兒,轉身往路邊走。
顏雨給他的感覺很奇怪,也許可以用強硬的手段得到,可是他不願意。
很幹淨的一個女孩,還是個小女孩。
他們往裏邊走去,刀疤臉腳步不穩,喝得很大。
“那些事,一旦幹了就脫不了身,我不是那種人。”
顏雨不說話,刀疤臉也不知道要說什麽。
一直把顏雨送到她住的地方,顏雨要下車,刀疤臉一把抓住顏雨的手。
“我是真喜歡你。”
顏雨看著他的眼睛,半響後低頭,掙開他的手,說道:“我不知道,我很亂,你讓我考慮下。”
刀疤臉梗著通紅的脖子:“老子很少這樣低聲下氣的和一個女人說話。”
“大哥——”顏雨抿了抿嘴唇,“我們明天見。”
顏雨轉身就跑。
刀疤臉追下車,抓了一把腦袋才轉身上車。
車子開走,顏雨回到宿舍,宿舍一共住了四個人,其餘三個是幫廚的阿姨。
宿舍鼾聲驚天動地,顏雨換了一件衣服重新下樓。
刀疤臉沒有折回來,外麵很安靜。
打車到沈峰住處附近的小廣場。
步行到沈峰家裏。
敲門,很快就有人來開。
沈峰看到顏雨,愣了一下:“你怎麽來了?”
顏雨回頭看身後,沒發現有什麽異常,進門:“進去再說。”
“你最近去哪裏了?之前有人報警你們小區有人持刀殺人,我過去看了,監控全部損壞。你家的房門被暴力破壞,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顏雨起身打開沈峰家的冰箱找到一盒酸奶,喝了兩口,放下:“潘亮幹的,他大概覺得我知道什麽秘密,他們要抓我回去,我就跑了。”
沈峰眯著眼睛深吸一口氣:“我讓你來我這裏,我會派人保護你,你撤回來,你為什麽不聽?”
“會殃及到一些人,我不能和警察有什麽聯係。”顏雨喝完了酸奶,放下盒子,“秦主任的屍檢報告你有嗎?還有屍體照片,你有的話給我看下。”
“要這些幹什麽?”
“有用,有嗎?”
沈峰看了顏雨一會兒,起身去開電腦,搬著筆記本過來放在桌子上打開了文件:“內部機密,隻能看,不能拍照,規矩你都知道。”
“知道。”顏雨翻著照片,“我去打聽刀哥了。”
“刀哥?”沈峰揚眉,“火車站那一塊的地頭蛇?”
“嗯。”顏雨迅速翻著照片找到傷口位置,“秦岩在他們手裏,沒死。”
顏雨劃著鼠標的手一頓,盯著刀口。
再次看到秦主任的屍體,雖然沒有第一次情緒波動那麽大,但對於顏雨來說依舊是個衝擊。
深吸一口氣,壓下情緒。
“哎對了,秦主任的老婆你們派人接走了?”
“送回老家了,B市不安全。”
“那就好。”顏雨按了按眉心,翻著照片往下,“沈峰,你覺得正常的捅人方式,會捅到右邊嗎?”
“我們推測是個左撇子幹的,重力在秦主任的身體右邊。”
顏雨放下電腦,眼睛盯著前方,幾秒鍾後說:“人可能是那個黑條殺的。”
“誰?”
“刀哥手下的一個馬仔,外號叫黑條,很瘦,左撇子。前段時間突然多了一筆錢,可能是個癮君子,他胳膊上有針眼,這個刀哥可能是潘亮的一個客戶。”
沈峰迅速起身拿過筆記記下,麵色嚴肅:“你最近在查那個地頭蛇?”
“嗯。”
“還有沒有什麽信息?”
“秦主任臨死之前應該拿到了什麽有用的信息,他的屍體裏你們有什麽發現嗎?這很重要。秦主任被殺,秦岩卻被帶走,你說他們帶秦岩走有什麽用?要麽東西在秦岩身上,不過我聽他們的意思,秦岩被虐待都沒說出來。依照秦岩的慫包性格,有東西不會不招的,那他們還留著秦岩做什麽?要麽這個東西沒找到。他們想拿秦岩交換,你去再查下秦主任的遺物,翻翻有沒有什麽線索。或者去問秦夫人,一定要找到那東西,應該很重要。”
沈峰迅速記下,說道:“你現在在做什麽?”
“服務員。”顏雨笑道,“我得走了,被發現我就死定了,回頭電話聯係。”
“我怎麽聯係你?”
顏雨想了想:“過幾天我給你個電話。”
“好。”
“一定要看好秦夫人,別被人害了。”
“我知道,你顧好自己。”
顏雨拜拜手:“走了。”
“白澤調到B市了,現在在重案組,之前還和我打聽過你。”
顏雨的腳步一頓,回頭:“小心點白澤。”
“他?有問題?”
“不知道,女人的直覺,我們之前共過事。”顏雨揚起嘴角,“你注意安全。”
顏雨走到門口,沈峰站起來:“顏雨。”
“嗯?”顏雨回頭,“什麽?”
“之前去清河解救被困婦女的女記者失蹤了。”
顏雨腦袋“轟”地一聲炸開了,那個姑娘顏雨認識,當時顏雨看到了她寫的文章。
剛要轉發,卻發現被刪除。
很年輕的一個姑娘,嫉惡如仇,一直積極地活動在前線。
“恐怕凶多吉少,你自己注意著點,機靈點。我勸不了,從小到大,你都這個性子,認定的事情沒人能改變。無論如何,我希望你活著。”
顏雨揚起嘴角,抬起下巴,笑得有些驕傲:“我不會死,我命很硬的。”
顏雨打開門,壓低帽簷:“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