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和唐氏乃是少年夫妻，又都出身高門，也是從小就相識的。兩人成親多年，也不是沒有過甜蜜恩愛的好時光。他們育有兩子一女，就算後來他有了其他妾侍偏房，但妻子依舊是他最敬重的人。
隻是相比起年輕時候，兩人的關係早就已經不像一開始那般親近了。從前他以為，隻是因為兩人年紀漸長，對著風華不再的妻子，再也沒有情愛之心，這才不再親近。
然而此時回過頭來一想，他們夫妻漸漸疏遠，不正是小女兒降生之後開始的麽？
但這個問題，這些年他從來沒有想過。畢竟妻子麽，哪有不依靠丈夫的？不過知道自己不在年輕貌美，這才不表露心意罷了。
但此時此刻，看見妻子溫柔幸福的臉，再看看流落在外多年的女兒。一種心酸，在心底蔓延。
女兒被換走，可見此事她是一開始就知道的。
但是那時候他們的感情明明非常好，她也依舊隱忍不發，從來沒有質問過自己。
甚至還一直裝作不知，隱瞞了這麽多年，要不是忽然找回了女兒，想必自己，還會一如既往地被蒙在鼓裏，以為她還是什麽都不知道。
那麽自己對她來說，又算什麽呢？
“老爺今兒怎麽有空過來了？”
唐氏正在教女兒下棋。
雲非在鄉下被養了十幾年，能被教著讀書認字，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想要像京中其他貴女那般精通琴棋書畫，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白雲非自己倒是不把這些放在心上，隻是古代的生活，尤其是古代閨中少女的生活，那是真的沒什麽意思。
除了赴宴或者去別家做客等少有的機會，一般大戶人家的女孩兒，是很難出門的。
高門貴女們不用幹活賺錢，除了繡花彈琴這些之外，還能有多少事事情打發時間？
所以琴棋書畫，總要學上那麽幾樣，才能打發得了那些無聊的時光啊。
隻是對於藝術，白雲非實在沒有什麽天分，在唐氏的極力期盼之下，她才終於選了一個有那麽點基礎的圍棋。
隻是她的那一點基礎，在唐氏麵前，簡直不夠看。這個愛女成癡的女人，正手把手地教導女兒怎麽攻城伐樾，步步為營。
因為心情好，所以在看見丈夫時，也沒來得及收起滿眼的微笑。
自從不再隱忍裝樣之後，唐氏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給丈夫好臉色了。因此白碾詫然看到妻子的笑容，竟被愧疚把心裝滿，站在門口，一時無措起來。
唐氏見他無話，也懶得跟他計較了。
隻道：“老爺若是無事，便回去吧。我這兒還忙著給非兒教棋，沒工夫招待。”
“此處，也是我家。”白碾當然不願意被攆出去，到底說另外一句，然後鼓著臉，在一旁坐下來了。
“如今二弟剛才過世，身為兄弟，料理喪事的事，就該你來辦了。我以為老爺此時正忙，這才有此一問，要是為妻的想錯了，還請老爺念在我蠢笨無知的份兒上，不要計較才好。”
唐氏口裏說的服軟的話，嘴邊上哪一抹要笑不笑的笑意，卻把她的心情表現得極為明白：她根本不在乎白術的死活。或者說，丈夫的兄弟死了，她還挺高興的。
當年把自己的女兒送出去，白家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就沒有哪個是清白的。
“我現在過來，正是為了此事。”
“哦？”
唐氏隨意應了一聲，以為男人是來商量喪事承辦一事的。畢竟身為承宗媳婦，在婆婆過時之後，家裏家外的事，都該她一一接手。
可是有關白家的生死，現在她是真的不太在乎了。要不是因為兩個兒子，她恐怕早就裝病撂挑子了。哪裏還輪得到白碾來跟前給她吩咐話。
卻沒想到，男人並未立刻開口，反而讓白雲飛和丫鬟們先出去。
唐氏如今一刻也離不得女兒，自然不樂意了，於是說道：“這是在自己家裏，有什麽話，是當著女兒的麵不能說的？她如今也大了，即使我有那心，大約也多留不了幾年，所以當家管事的技巧，也該教她學起來。這裏麵的學問大著呢，原本我們這樣的人家出來的千金小姐，都是自小跟在大人身邊想，耳濡目染地學會的。隻可憐了我兒，在外流落多年，吃了許多的苦，連這些事情，也是要從頭開始學起。”
“管家理事，都是小事。你愛怎麽教就怎麽教。不過我不是來跟你說這個的，二弟並非以外而死，我這才來找你商量。難道你想讓她聽見這些？”
小叔子的死居然還有內情？這話當然把唐氏嚇了一跳，有心立刻追問，卻到底還是聽近了丈夫的話。女兒是心肝肉，她讓然不想把她嚇著了。
於是邊對白雲非說：“乖兒，你先回去歇一會兒吧，這盤棋，咱們得空了再下。”
“是，那我先告辭了，娘。”白雲非乖巧地站起來，同唐氏行了禮之後，又朝白碾屈了屈膝，說：“父親，女兒先行告退。”然後款步出去了。
等白雲非跟左右隨侍的丫鬟們都被遣走之後，唐氏才問：“二弟不是意外？那究竟是怎麽回事？”
白術剛一出了事，身邊的人就把大夫叫來了。
大夫並沒有查出中毒等等跡象，況且昨天一天，家裏也比病沒有發生什麽不一般的事情。所以全家上下，都趨向於二老爺大限到了。
白碾卻告訴唐氏：“我二弟身強體壯，昨天又呆在家中並未出門，無緣無故，怎麽會死於非命？不過是有人警告白家而已，隻可憐我兄弟，就這麽白白丟了性命。”
“警告？”唐氏當真沒往這邊想。
白家可不是什麽小門小戶，即便有仇人，也是地位相當的敵人才對。而切陽的敵人，就是心理恨不得將白家上下誅殺殆盡，明麵上也會笑臉相迎。沒有機會便隱忍不發，一旦有機會，便會直接誅滅整個白家。
畢竟白家這樣的世家大族，一旦不能讚草除根，便是後患無窮。在這種情況下，會有人殺死了白家二老爺，隻是為了給與警告麽？這分明不是警告，而是在跳起白氏怒意。
唐氏心中這麽想，但是看著丈夫的表情，卻隱隱明白，這個警告，對於白家，或許真的不是那麽簡單。
“所以對方就警告白家，究竟是為了什麽？”
“這正是我想向你說明白的。”男人長歎一口氣，道：“對方是來警告白家，不準動搖雲珠身份的。”
“你說什麽？”唐氏柳眉倒豎：“簡直豈有此理，一個來路不明的野種，占了我女兒的身份十幾年，如今好不容易撥亂反正，怎麽，還想來威脅我把把女兒送走不成？休想！”
唐氏怒不可遏，當即怒喝起來：“你白家孬種，護不住自己的血脈，我唐若英可不是好欺負的。誰想把我女兒送走，除非從我屍體上踩過去！”
“夫人！”
白碾沉重萬分地說：“我知道，這些年來，你一直記恨白家。可是此事，父親當初也是迫不得已才做出的決定。身為父親，我又怎麽不心疼自己的嫡親女兒？可那是你剛剛生產完畢，身子正是虛弱的時候，我們不忍心告訴你，這才隱瞞至今，本以為，你把雲珠當成自己的親女……”
“我把野種當成自己的親女，我的親生女兒就不會受苦了？我們一無所知，女兒就不在外流落飄零了？好你個白碾啊！虧得你披了一張人皮，竟然生就了衣服這樣涼薄冷漠的心腸。要不是我兒運氣好，終於被找了回來了，難道就要讓她，在外麵受一輩子的欺淩？”
一想到自己的女兒，堂堂白家千金嫡女，竟然在落在一個小村子裏孤苦伶仃。虧得那李氏貪心不足，為了榮華富貴把人帶進了京城，要不然，她了真的一生一世都見不到自己的親生女兒了。
“若英，我知你很白家，也恨我，但是，雲非必須被送走，這是毋庸置疑的。”
唐氏沒有說話，隻定定地看著男人半晌，過了好一會，她才說道：“雲非是我的女兒，你白家若實在是容不下她，也好，我便與你和離，帶著雲非回娘家去。從今往後，我不再是你白家媳婦，我的女兒，也跟你白家沒有任何關係。
到那時候，你想要認什麽貓狗蟑螂做女兒，也是你白家的事，與我們母女，沒有任何關係。”
唐氏對丈夫早就心冷了，和離一事，其實想過也不近一兩次。
隻是以前，沒有找到自己的親生女兒，她到底還是不甘心，再加上還有了兩個兒子在，便總覺得，再等等吧，再等等吧，說不得會有轉機呢！
世道如今，女兒被找回來了，兒子們也已經成年了。
對於兩個已經成年的兒子，她已經沒有什麽好擔心。唯一要補償保護的，就隻有自己的女兒。
她自己家長無數，唐家也是有兄弟當家。就算她吧女兒帶回娘家去，也不會沒有一口飯吃
再說了，唐家就算再如何，總也比白家這些生生想把女兒逼走的人要好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