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夜晚,我做了一個夢。失憶後我很少做夢,但這次卻異常清晰。我夢到了盧鳶,我很奇怪我夢見的不是祈嵐而是盧鳶。

在夢中,我看見另一個自己與他站在小船上,徜徉在烏浙鎮的每一條水巷裏。沒有人撐船,可船還是向前飄著。兩邊盡是灰牆黑瓦的人家,一座又一座古樸班駁的院落,連成了這片水霧托起的小鎮。盧鳶站在船頭,時不時的轉過來和那個我說話。我看到他的嘴在動,卻連隻言片語也聽不清,隻隱隱覺得那會兒的他那麽認真,那麽溫柔。然後另一個我就陶醉了,說不出是陶醉在濕氣彌漫的水巷中,還是他難得的溫柔裏,我看見另一個自己動了動嘴,然後盧鳶的溫柔漸漸退去,隻剩下滿身的冷冽。船上的自己說了什麽呢?我拚命的想靠過去聽清楚,終於捕捉到了最後四個字:

“……,我喜歡你……”

然後,我就醒了。也許是被嚇醒的,也許是被驚醒的,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一個噩夢。但枕頭已經被冷汗浸透。我慌亂的扯過被子緊緊的把自己包裹起來,夢中的水氣卻仿佛滲進了骨頭,粘膩,惱人。寂靜的夜總讓思緒格外清明。我隱隱覺得不安,身體裏好象有什麽東西在躁動,窸窸窣窣的,不是非要破土而出,卻一刻也不安靜。

披上衣服,我有些慌張的來到庭院。仿佛身後那間屋子已經化身成烏浙水鎮,夾雜著溫潤濕氣正要緩緩將我吞噬。

好在,庭院中的翠竹仍然清麗,隨著夜晚的微風搖曳,沙沙的聲響如清泉般滌過我心。隨手摘下片竹葉,放至唇邊,我竟然吹出了聲響。一切舉動都是無意識的,可卻有那麽自然流暢,竹片悅耳的音調透過竹叢,**出庭外,飄進深深夜色裏。我一直吹著,不想停,恨不得讓整個江南小鎮的人都枕著這憂鬱婉轉的曲調酣眠。

我醉了。這竹音是我創造的麽?怎麽好象是從我的前世裏流瀉出來,又被午夜的清風送回到了我的身邊。

“很動聽的聲音。”

忽如其來的人聲讓我一驚,吹奏戛然而止,我迅速轉身,管之杭就站在那,離我一丈之遙,卻又似咫尺天涯。他衝我淡淡微笑著,疏遠而又親近,溫和卻又冷淡。原本矛盾的情緒此刻在他身上卻獲得奇異的調和,眼前的人讓我陌生起來。

“管大哥也是半夜睡不著麽?還是被小弟剛剛的竹音給吵醒了?”我爽朗笑笑,企圖化解滿院不安的靜謐。

管之杭在我對麵的石凳上坐了下來,卻不說話。我正疑惑,不料他拿過我手中的竹葉,竟也吹出了相同的曲調!

一曲完畢,管之杭望向我,緩緩開口:“你相信借屍還魂麽?”

我下意識的搖頭,他想說什麽,借屍還魂?借的是誰人之屍,還的又是何人之魂?我是夏語暄,江湖上的毒公子,我有一手下毒絕技,我還有一個羈絆至深的鬼醫,我隻是暫時失去了記憶,我總有一天會恢複,我怎麽可能不是我,我……

“你不相信沒關係,其實我到現在也不敢肯定。隻是……”管之杭將竹葉放開,看著它慢慢飄落跌進塵土,才淡淡道,“你和他太像了,無論是你歎氣的神態,愉悅的神采,還是對桂花糕的迷戀,都與他如出一轍。”

我慌亂的搖頭,似乎這樣就能打翻管之杭的推斷,甩掉一切的混亂:“世上愛好神態相似之人何隻千百……”

“不!”管之杭忽然抬頭,目光炯炯,剛才的一絲不確定此刻也消散無蹤,“別的都可以解釋,但你剛才吹出的曲子是我去年夏天才作的南江調,我隻給你一人彈過!”

我看著管之杭,印象中他從未如此失態過,我想他是認真了,他和我說的每字每句都是認真的,那麽,很好,他又給我的過去開辟出了一條新的道路。從蘇醒到現在,我的過去就被人任意的塗塗抹抹,先是上官楚譽,再來是祈嵐,現在又多了個管之杭。是不是見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好欺負?是不是非得在我記憶的那塊白布上揮毫潑墨一番才甘心?那麽想來,就來吧,反正我習慣了,哪怕現在有一個人跳出來說我是武林盟主轉世,我也認了。誰叫咱自己不爭氣,什麽都想不起呢。

我麵向管之杭,盡全力的燦爛微笑:“那麽管大哥,你來告訴我,我是誰呢?”

“盧鹙,我的結拜義弟,”管之杭說到這裏停了一下,看我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才又繼續道,“盧鳶的親弟弟。”

我的腦子嗡的一下,不是因為管之杭的話,而是我猛的憶起了剛才夢中的自己。憶起了在那道縱深的水巷裏,在那條搖曳的小船上,另一個自己對盧鳶說的話。是的,那句隻來得及捕捉到最後四個字的話,完整的其實是——

“哥,我喜歡你……”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一下更新三章,因為之後的一個星期偶要寫論文,所以給親們多貼幾章彌補一下。

一星期後恢複更新,希望親繼續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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