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雨勢漸漸微弱,船平穩起來。盧鳶竟然先出了船艙在船頭搖櫓。船又駛入了正確的方向,可我卻發了瘋的想回去。回鬼醫穀,我想祈嵐,想得心都痛。這種思念是沒有緣由的,就那麽自然的紮根在心底,也許從我一醒來,那根叫祈嵐的刺就拔不掉了。又或者,這根本就是真正的夏語暄心中的刺,隻是他沒有帶走,留給了我。

無論如何,現在的我一點都不想回烏浙鎮了,我更不想再見到盧鳶。既然上天給了我第二次生命,我死也不想繞回原點。

“我們還有多久到下一個碼頭?”我問。

盧鳶想了一下,才道:“以現在的天氣,還得多半天吧。”

我咽了咽口水,深呼一口氣,才故作輕鬆道:“要不你在下個碼頭把我放下來吧。”

我沒敢抬頭,但我知道盧鳶肯定在盯著我看,於是我心一橫,連忙道:“我實在不喜歡陰霾的天氣,你看看在管大哥家雨氣就挺足的,到了你家那滿是水的地方,還不得天天下雨。胳膊腿恐怕得天天酸痛……”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一緊張就喜歡滔滔不絕。”盧鳶的語氣聽不出是調侃還是生氣,似乎裏麵一點情緒都沒有,他隻是在重複一個事實。

我不語,一鼓作氣的狡辯被人打斷後,很難在積聚起來。

“我們已經帶足了幹糧和水,到達烏浙鎮之前,船是不會停靠的。”盧鳶輕笑,可我抬頭看向他,卻發現笑容並沒有傳達到這家夥的眼睛。

“那……到了烏浙鎮有什麽好玩的麽?”我故意換了個輕鬆的話題。

“有啊,到那你就知道了。”盧鳶竟然賣起了官司。

談話就此停止,他劃他的船,我在船艙裏老實的待著。一冷靜下來我才驚覺,由於恢複記憶給我造成的巨大衝擊,我竟然忘記了在落水之前剛剛被盧鳶吻過。他對現在的我究竟抱著怎樣的情感呢,我有點想不明白了。

幾日後,我們終於達到了烏浙鎮。如果是從前的我,一定會為眼前的景象迷醉。好一派煙雨江南的畫卷。可惜,我是盧鹙,這裏是我生長了近二十年的地方,沒有人會比我更熟悉這裏了。每條小巷延伸到何處,四周住著哪戶人家,哪家閨女二十了還未出嫁,哪家小子取了一房又一房,這裏,是我年少生活的全部。

船停靠在家門口,盧鳶先踏上了岸,他站在朱紅色的大門前,等待我的下船。可我下不去船,我站在船頭,看著自家大門,卻怎麽也邁不出那一步。腿裏跟灌了鉛似的,下意識我開始後退,船慢慢傾斜,就在我幾乎落入水中時盧鳶把我拉了上去。

“我家又不是龍潭虎穴,你怕個什麽勁。”盧鳶輕笑,一把推開了大門。

滿目的刺白。梁柱上,房欞上,處處纏著白綢,走進正堂,我看見了自己的靈位。在這世間恐怕還沒有多少人能有幸見到自己的靈位。

“怎麽不動了?被嚇著了?”盧鳶輕笑地看著我,“這是我弟弟的靈位,三個月前他過世了。”

我低頭,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半天才擠出一句:“節哀……”

“你之前不是問過我烏浙鎮有什麽好玩的麽?”盧鳶忽然來了這麽一句。

我不解的抬頭,想不明白他要說什麽。

“現在我告訴你,最好玩的事情就是這件了,我弟弟的百日祭。”盧鳶笑著說出這詭異的話語。

我的心猛的收縮,不可置信的看向他。他知道了!他什麽都知道了!他是故意帶我來這裏的!我的大腦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我要離開這。

身體比頭腦先一步行動,我發瘋的向門口奔去。盧鳶卻先一步動手硬是我把拖到了他的跟前:“我不過是詐一下你,沒想到竟然真的。要不是親眼所見,誰人能想到這世間竟真的有借屍還魂呢?恩?我的弟弟……”

天地良心!我就說這個人陰險狡詐吧!得,合著就該我上當。誰讓自己這麽笨呢。我抬起頭,既然什麽事情都挑明了,再裝下去也沒什麽意思,我幹脆恢複成盧鹙玩世不恭的神態,不涼不熱的說:“對,我是盧鹙,可知道了又能怎麽樣呢?還是那天你沒打夠,準備接著再打?我倒不介意,反正身體又不是我的。不過照現在這個身板,恐怕得求你手下留情了,我還等著用他過後半輩子呢。”

是了,這才是我,牙尖嘴利,吃不得半點虧,風流倜儻,卻沒有半點真。一旦卸下了包袱,尖酸刻薄的話就那麽自然的從嘴裏跑出來。

我沒有等來巴掌,卻等來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盧鳶緊緊地摟著我,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有那麽一瞬間,我覺得自己也許會窒息而亡。從前的盧鳶從未摟過我,他躲我還來不及,可進入夏語暄的身體後,他卻總喜歡出其不意的抱住我。我不知道這個現象是不是好兆頭,可該死的,我真的很喜歡被鳶擁抱的感覺。那是我幻想了一輩子的胸膛。現在,觸手可及。

讓我溺死在這片溫暖的懷抱中吧,忘記盧鹙,忘記夏語暄,忘記鬼醫穀,忘記祈嵐,隻留在這醉人的暖意裏。

良久,我慢慢抬起頭,盧鳶正溫柔的看著我,仿佛受到鼓惑般,我把嘴唇貼了上去。忘記了一切在煙街柳巷中學到的技巧,我執拗的笨拙的吻著,漸漸的,盧鳶竟然給了我回應。我快樂得要蒸發掉了。在這一刻,我覺得什麽都值得了。我甚至很不厚道的感謝夏語暄給了我這個身體。

我,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