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番外
從他蘇醒那刻起,我就知道,這是另外一個人,披著暄兒的外衣,卻有著迥異的行徑。
暄兒的眼睛是冰冷的,我從沒在其中發現過任何情感,除了仇恨。可他的眼睛卻是頑皮的,靈動的,整天滴溜溜的亂轉,你不知道他下一刻變又有了什麽鬼主意。
暄兒的皮膚是慘白慘白的,就像他的情緒,從不起絲毫波瀾,任憑我如何撩撥,也隻換得冷冷一笑。可他的皮膚卻在白皙下透著陣陣熱氣,我似乎能感覺到他身體裏血液的流動,他總愛激動,任何心事都會在臉上表現出來,簡單到讓人不可思議。
暄兒的頭發從來都是簡單弄弄,他從不為外在事物所迷惑,他要的是下毒絕技,其他一切衣食住行都不在考慮範疇之列。可他的頭發卻總是梳得一絲不苟,聽佩兒說他每天早晨要花上半個時辰來整理自己的頭發和衣著,難怪每次見到他時,他總是那麽光鮮亮麗。原本穿在暄兒身上平淡無奇的衣服在他的映襯下卻熠熠生輝,隱隱有絲玉樹臨風的味道。
暄兒從不給下人好臉,我也禁止下人靠近他。因為他實在有過太多次不良記錄,而我怕下一次就會為了這些親如家人的下人們而失手殺了他。可他卻與穀裏的人融洽至極,老糊塗的水伯一見那家夥就眉開眼笑這我可以理解,畢竟麵對一個整天堆著笑臉的人想不和藹都難,可家丁水生竟然也偶而對那個家夥微笑,話也多了起來,最讓我無奈的是佩兒,完全被那家夥勾去了魂魄,我好幾次看見他在木樨樹那和這丫頭說話,結果佩兒丫頭被逗的小臉紅撲撲。
暄兒恨我,這是我很不想承認的事實,可理智逼得我不得不麵對。恨也罷,起碼可以把他綁在我的身邊。可現在,我縱然有再大的力量也綁不住一個已經消失的人。這家夥不恨我,雖然偶爾會表現出一絲絲害怕,但更多的時候是探究的眼神,往前探兩步,再往後縮一步。很有意思。
上官楚譽臨走前和我說,他喜歡現在的夏語暄,不明白為什麽我要趕他走,我隻是笑。我很少笑,可麵對師弟,這個世界上我最親近的人,我從不吝嗇。傻譽兒啊,你還太年輕,你看不出那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麽,如果他還是夏語暄,無論變成什麽樣我都不可能放得開,可現在,他是另外一個人,一個全然陌生的人,我沒有理由也沒有權力把他當暄兒綁在身邊。我愛夏語暄,所以我用愛的名義將他囚禁,可麵對現下這個陌生的人,我找不出任何理由。
我慶幸那天沒有真的掐死那個人,現在平靜下來,發現自己真的太不講道理了。靈魂錯位這種事情,最無辜的應該是錯位者吧。隻是不知道,暄兒的靈魂現在何處,是不是也在那家夥原先的身體中?如果那家夥不是失去記憶,是不是就能把有著暄兒靈魂的身體找回來?有一陣子,我一直在想著這個問題,想到最後我就後悔自己把那家夥放走了。如果當初硬把他留下,也許他已經恢複記憶了。
但終歸隻是想想,師傅曾說過我是一個淡薄的人,縱然心思百轉千回,最終仍然不會主動跨出半步。師傅說我這樣的性格遲早要吃虧,因為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會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可師傅也知道我這性子是改不了了,才會在有生之年花費大心血建這鬼醫穀,給我一個可以隱蔽著蜷縮著的家。
楚譽走後,鬼醫穀又恢複了往日的清寂。在藥房煉藥,佩兒他們從不敢來打擾我,而一撥又一撥的求醫者,我更是連見麵的心思都沒有,一律謝絕會客。算一算,我似乎有十多天都沒說過一句話了。天底下皆傳鬼醫冷血,我不置可否。倒不是我對這世間懷有多大的仇恨,隻是我真的討厭麻煩。研究醫術是師傅傳下的衣缽,我要做的就是把師傅一生所學整理提煉再給後世傳下去,所以我整天待在藥房中,救人不是我的愛好更不是我的責任。按楚譽的話說,我不是冷血,隻是太過於淡漠。
夏語暄是我唯一執著過的,可如今,你在哪呢。還有那個家夥,不知道現在有沒有記起什麽,頂著暄兒的麵目在江湖遊**,又是那種一眼就能看透的性子,能安全麽?
穀中的木樨花期將過,隻留下淡淡的餘香,而再過不久,連這點餘香都將消失無蹤。我站在木樨樹下,忽然覺得這恍惚的三年,就像做了一場夢。現在,夢該醒了。
“你一個人在這傷懷什麽呢!怪讓人別扭的,怎麽沒見上官楚譽那家夥?你那是什麽眼神,見我回來了不高興啊!我告訴你,你欠我的多著呢,脖子現在還經常疼,沒還完之前我絕不離開。哦對,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我叫盧鹙,上秋下鳥的鹙,之前你把我當夏語暄折磨的那些帳,我得和你慢慢細算……”
我啞然失笑。鬼醫穀裏想要平靜是不可能了,他叫什麽來著?對,盧鹙……這夢,怕是要繼續做下去了。
如果說夏語暄是我心中的一根刺,抹不去拔不掉,總在午夜紮得我輾轉反側,那他就是穀中的木樨,甜甜的,一點一絲的滲入我的身體,我的呼吸,我的靈魂。
我逃得掉這沁人的香氣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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