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直到她救了一個人。”
“誰?”
“纖雲。”
蕭淩元瞳孔驟縮。
“有一次,她趁著看守鬆懈,偷偷跑了出去。”
“在王庭外的密林裏,她發現了奄奄一息的纖雲。”
“她把纖雲帶回了家,用自己少得可憐的食物和上好的傷藥,救活了她。”
“也正是因為這件事……”
烏蘭布統的聲音頓住了。
蕭淩元眼中寒光一閃,厲聲喝道:“說!”
“被……被烏蘭勒發現了。”
果然是他。
蕭淩元心中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又崩斷了一根。
“烏蘭勒,以烏蘭明珠這件事要挾我。”
“他想通過控製她,來間接控製我,從而染指王庭的權力。”
“那你做了什麽?”
蕭淩元幾乎是咬著牙問出這句話,“我的好舅舅,你為了你的‘影子’,做了什麽?”
烏蘭布統空洞的眼神裏,似乎閃過一絲掙紮。
但藥物的力量,依舊讓他繼續說了下去。
“我……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父親和母親。”
“然後呢?”
蕭淩元追問。
“父親和母親幾乎沒有絲毫猶豫。”
“他們決定舍棄她。”
舍棄。
仿佛是丟掉一件無用的舊物,而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蕭淩元的指甲,已經深深嵌入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他卻渾然不覺。
“他們暗中找到了烏蘭勒。”
“和他做了一筆交易。”
“什麽交易?”
“烏蘭勒說,大晏國力強盛,蕭家手握重兵,是個巨大的威脅。”
“他提議,將烏蘭明珠送入大晏。”
“作為一枚棋子,一顆探子。”
“找機會接近蕭將軍,成為他的女人。”
“轟——!”
蕭淩元的腦子裏,仿佛有什麽東西徹底炸開了。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他母親的一生,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騙局和犧牲。
從作為替身,到作為家族棄子,再到作為一枚獻給敵國的棋子!
她何曾為自己活過一天!
“很好……”
蕭淩元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嘶啞而瘋魔。
“真是我的好外祖父,好外祖母啊!”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地釘在烏蘭布統的臉上。
眼神仿佛要將他淩遲。
“要不是你這張嘴裏,還有我想要的答案。”
“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母親所受的苦難,每一筆賬,蕭淩元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然後呢?”
蕭淩元聲音平靜下來,卻比之前的暴怒更加駭人。
“既然是如此完美的棋子,為何又要舍棄?”
“她不是應該繼續潛伏在蕭家,為你們為北疆,竊取情報嗎?”
烏蘭布統空洞的眼神,似乎因為這個問題而泛起了一絲波瀾。
“因為……她變了。”
“變了?”
蕭淩元咀嚼著這個詞,眼底的嘲諷愈發濃重。
“嫁入蕭家後,你父親待她極好。”
烏蘭布統的聲音依舊機械,卻吐露出足以顛覆一切的真相。
“那是她從未體會過的溫暖和尊重。”
“她不用再跪著聽訓,不用再挨餓受凍,更不用再作為誰的影子,活在不見天日的角落。”
“你父親陪她吟詩作畫,策馬同遊。”
“他們很恩愛。”
“恩愛”兩個字,從這個罪魁禍首的嘴裏說出來,顯得格外諷刺。
蕭淩元幾乎能想象到,母親小心翼翼,終於可以為自己而活的喜悅。
“她漸漸地真的愛上了蕭將軍。”
“她開始為自己打算,想要徹底擺脫北疆的控製。”
“醉春樓,就是那個時候她親手建立的。”
“那是她為自己打造的根基,是她反抗王庭的資本。”
原來,醉春樓的背後還藏著母親如此深沉的決絕與期望。
蕭淩元抬眼環視這陰森的暗牢,心中五味雜陳。
“所以,一枚棋子生出了自己的思想。”
蕭淩元替他說了下去,聲音冷得像冰。
“你們便覺得她不聽話了,不好掌控了,對嗎?”
烏蘭布統僵硬地點了點頭。
“是。”
“烏蘭勒察覺到了她的變化,也察覺到了醉春樓的存在。”
“他認為,烏蘭明珠這枚棋子已經廢了。”
“非但無用,反而可能成為王庭的威脅。”
“所以,他向父親和母親提議……”
“與其讓她成為威脅,不如徹底毀掉她。”
“毀掉她,以及她所珍視的一切。”
“也就是……蕭家。”
原來,蕭家滿門的覆滅,並非因為功高震主,並不僅是因為朝堂紛爭,先皇好大喜功。
而是因為他的母親隻是想活得像個人。
隻是因為,她愛上了一個值得她愛的人。
“嗬……”
蕭淩元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低笑。
下一刻,他猛地抬腿,用盡全身力氣,一腳狠狠踹在烏蘭布統的胸口!
“噗——!”
一口混雜著內髒碎片的鮮血,從烏蘭布統被掰斷的下頜處噴湧而出,染紅了身下的地麵。
玄鐵刑架都在這一腳的巨力下微微震顫。
蕭淩元緩緩收回腳,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眼中的血色濃稠得仿佛要滴下血來。
他一步一步重新走到烏蘭布統麵前。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那灘爛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
“烏蘭勒……烏蘭勒……”
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品味什麽有趣的笑話。
“我倒是小瞧了你們王庭的手段。”
“推出一個野心勃勃的謀士做幌子,吸引所有的目光和仇恨。”
蕭淩元緩緩蹲下身,伸出沾著自己血跡的手,捏住了烏蘭布統那張爛掉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真正的軍師,那個躲在幕後攪動風雲,連自己親妹妹都能當成牲畜一樣折磨的……其實是你吧?”
“我……親愛的……舅、舅。”
最後兩個字,蕭淩元說得極慢極輕,卻帶著寒意與殺機。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烏蘭布統那雙本該被藥物控製得毫無神采的眼睛裏,猛地爆發出劇烈的驚恐與不敢置信!
他的身體,第一次出現了不受控製的劇烈顫抖。
不是藥效帶來的反應,而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烏蘭布統臉上的肌肉瘋狂地抽搐著,像是有無數條蟲子在皮下蠕動,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音。
他掙紮著試圖奪回自己身體的控製權!
烏蘭布統沒想到自己偽裝得如此完美,將愚蠢又自大的烏蘭勒推到台前,自己則扮演一個同樣被脅迫的無辜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