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男人一台戲
我沒想到大頃的王爺會將一個醉鬼的胡話當真,隻好垂著頭裝啞巴。
等我了半晌也沒見吱個聲,連華捏了捏額頭,起身道:“罷了,你自己想吧,本王頭疼得厲害。”
連華這是要將我一個人留在大廳吹冷風呢?
我立馬跟著起身,作勢要去攙扶他:“王爺哪兒不舒服呢?要不下官給你燉隻雞補補?”
我眨巴著眼表示真誠:“或者,王爺要是想休息的話,下官就不在這裏添亂了,我去幫你喂雞。”
他瞥了我一眼,啟唇道:“你有這麽好心?現在就滾回去吧。”
連華疑心重,看我如此殷勤恨不得趕緊讓我離開。
“好的!”
我迅速退出大廳,眼看即將重獲新生,連華的聲音就冷冷從身後傳來:“對了,昨晚你答應本王的事,可別忘了。”
我沒有特別喜歡的事,討厭的事情倒是很多,比如宿醉後零星散碎的記憶。
連華的這句話,實在令我抓狂。我昨晚不過喝了一壺半的玉米酒,以我的酒量來說不應該斷片兒,可是此刻我的腦袋一片空白,一點記憶都沒有。
我想了想,冷靜下來轉頭說:“王爺,下官昨夜確實有點喝高了,說的都是胡話。”
連華默不作聲,我耷拉著腦袋看著他,等了半天他才緩緩開口:“本王既然答應了,薛大人的話便也算不得胡話了。”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使勁挖了挖自己的耳朵,所以……王爺您到底想幹什麽?
他嘴角微彎,淡粉的薄唇翕動:“本王不繞彎子了,就問薛大人一句話,你肯不肯到本王身邊來?”
我做夢都沒想到大頃的攝政王會拉攏我,我一個鄉野小捕快,沒有權、沒有勢、才氣不足、能力不夠,他居然說想要跟我一道?
但連華的表情並無半分玩笑。我深知若跟著他,一下子便能融進官圈,跟圈子裏的人友好相處,這是我做夢都想的事情,可一想到這樣的結果是因為他,我心裏說不上哪裏不舒坦。
“本王可以給你時間考慮,”他幽深的眼裏噙著冷光,盯著我的樣子像極了林中野豹,“你想好了,再答複我。”
前麵幾個字虛無縹緲,後麵這幾個字他又壓得很重。我忐忑不安地點點頭,繼續聽他說:“至於房子牆麵打通的事,本王自會安排妥當。”
嗯?
“不是!等等,王爺,我絕對不是那個意思!”
“無妨,這是本王的意思。”
任我想方設法地勸說,連華始終沒有改變想法的意思,我看著他威昂且透著寒氣的背影,膝蓋瑟瑟發抖。
大鬧靈堂的事連華沒說什麽,隻是禦書房裏他一個凶神惡煞的眼神就逼得我不敢再犯。他派人把司天台團團圍住,連隻蒼蠅都飛不進去,這可急壞了平日裏想要窺探阮淮真容的那些青娥,包括剛和懷春相認不久的我。
那晚我和阮淮都看見了宇陽將軍變黑的指甲,我很好奇,是什麽毒物隻會在指甲上顯現症狀,而中毒之人麵色依然無異常?可是阮淮不讓說,我也隻得一聲不吭,將軍也就這樣出殯了。
讓我瞠目結舌的是,等我從王府回到家中,我書房的牆麵上赫然出現了一個大窟窿!
“你們在幹什麽?”
工人停下動作,行禮道:“大人您回來了。”說著他拿著手裏的設計圖問我,“請問大人,這牆上的花邊您想要菱形還是心形?”
我剛想跨過洞讓他們停工,王府的管事卻攔住了我的去路。
“大人,這樣的效率您可滿意?”
我氣得渾身發抖,這算哪門子的事?把我的書房和大頃攝政王的臥室打通,是想讓我看書的時候觀賞他睡覺嗎?還是覺得我們倆的關係已經好到這個地步了?我好歹是未嫁人的黃花閨女,他這樣哪是詢問我要不要跟他一夥,簡直是強占!
“大人,王爺說工錢他已經付過了,材料費等大人回來了再讓小的將細目表交給大人。”
我接過細目表一看,五髒俱堵,這是要訛詐我一個月的俸祿啊!
“我不幹!我要上報!”我拿著單子喊道,“攝政王這擺明了是要訛我!”
事情一旦跟連華扯上關係,便會越來越複雜。我擬好了明天要呈給皇上的帖子,坐在院子裏發呆。
今天我不當值,門口的守衛不讓我進司天台,也不知道阮淮的傷好得怎麽樣了。阮淮是嫌疑人,我也是嫌疑人,可連華這樣的差別對待實在過於明顯,眼睛瞎的都猜得到我跟連華黨的關係說不透,而我若解釋隻會越描越黑,他真是下了一盤好棋。
“大人有心事?”紹珺走到我身旁,輕聲問我。
“唉……”我歎了口氣,“在想宇陽將軍的事。”
“您是在擔心阮大人吧?”紹珺說。
“嗯。”
秋風蕭然,我抬頭看著半邊月牙,快到秋分了,之後便是十五。
算一算,我來到京城已八個月了,唯一的收獲就是找到了懷春,然而這也是我就職京城最重要的目標。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情緒再次爬上了心頭,在家鄉時我天天爬樹,蹲在樹枝上偷看他,一看就是一整天,怎麽看都不膩。
懷春家院子裏種了很多海棠,紅豔豔的,漂亮極了,而他總是穿著一身白色,站在海棠樹下看花。記得那次我家院裏的梨花開了,我折了一枝想送給他。
坐在高大的核桃樹上,我低頭望著他大大咧咧地吼道:“懷春,你像這枝梨花,我是那片海棠……”
可我話還沒說完,懷春就羞紅了臉:“你這姑娘,怎麽說話如此不知羞!”
意外的是過了兩天這件事就被改成了歌謠,娃娃們天天又唱又跳:
猛虎女,病相公,一樹梨花壓海棠。
朝一死,活守寡,你說可憐不可憐。
……
見到懷春氣得發抖,我拿著老爹給我削的木刀,追著他們跑過十條大街。敢胡亂說懷春的,我一個都不放過。
“大人。”輕聲的呼喚將我的思緒拉回,紹珺心細如塵,她想了想,低聲問我,“您和宇陽將軍約好的那晚,大人就沒有見到過什麽人嗎?”
“沒有吧。”我靠在躺椅上回憶,其他的人就隻能是十字鏢局的黑衣人了,他們一行人隱匿行蹤到京城,還運送了那麽多兵器是要做什麽呢?他們為何又去了將軍府?
我捏了捏眉心,感覺思緒有點亂。可是眼下那些人不是重點,最令我擔憂的是阮淮,我該怎麽幫他洗清嫌疑……
第二日,我將一紙狀書遞到了皇上麵前,跪在地上擠出幾滴眼淚賣慘。
“皇上,這件事情您要替微臣做主!王爺他竟然……”
宸清殿內,皇上搖著小折扇,成貴妃臥榻的姿勢,眼角的淚痣楚楚動人,那**的白花花的胸口上透著淡淡幾點。皇上道:“薛愛卿,這件事王爺已經跟朕說過了。”
我立馬抬眼,問道:“那您是答應了嗎?”
皇上幽幽歎了口氣,輕撫眉頭說:“皇叔說他心裏很過意不去,一年不知道要讓你家牆麵長多少青苔。”
我連哭帶號:“臣已經不介意了!”
皇上起身,滿臉同情地伸手將我從地上扶起:“愛卿,王爺難得對一個人如此上心,你應感激才是。”
連家的人都有毒吧?
我以為皇上會給我做主,沒想到大失所望。
“朕知道你一直在意宇陽將軍的案子。”皇上忽地改了話題,幽幽對我說,“朕知道你擔心阮淮,但你最好不要添多餘的麻煩。”
我沒有聽懂這是皇上的提醒,若是聽懂了,或許後麵就不會給阮淮帶來那麽多麻煩。
秋深菊豔,這日未下小雨,確實是賞菊的好時候。
許多重臣都受了皇上的邀請,進宮參加菊宴。一般情況下,除了早朝我很難跟圈子裏的人會麵,而早朝時往往一幹大臣圍著連華喜笑盈盈,互相吹捧,隻有我被冷落。
當年鎮國將軍叛變後,朝中最具威嚴的老丞相也突然離朝,之後便常年待在佛寺內為大頃祈福,當今皇上幾次去請,都未能將他請回。如今一眾臣子中又有多少人真正向著大頃皇帝呢……
“皇上駕到。”
“參見皇上。”
皇上今日換了件常服,淩厲的氣勢毫不輸人。我刻意望了望,今日他的衣服穿戴整齊,沒有袒胸,這讓我悄悄鬆了口氣。
“古人說得好: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皇上搖著折扇咧嘴媚然一笑,抬手示意群臣落座,“現今能與諸位大臣品酒賞菊,寫文作畫。諸位大可把酒言歡,不必拘謹。”
“謝皇上!”
我輕呷一口,大讚宮中多美酒。見連華起身敬酒,我忽然發現阮淮不在這裏,雖然現在他因宇陽將軍的案子處境有點艱難,可這種場合,作為皇上的小狗腿,他不出現也太奇怪了。
群臣作詩,飲觴談笑,坐在角落的我格格不入。融不進圈子就是融不進,別人都嫌棄我是個鄉下人,還是個女的,那我不如吃飽喝足,也不枉來一趟。
我窩在小樹叢旁一邊吃水果一邊逗小宮女,正玩得高興呢,不知是誰突然來了一句“不如讓薛大人來一幅”,打斷了我的樂趣。
群臣齊刷刷地看向我,我手上拿著的一塊香瓜吧嗒落在了草地上。
皇上笑意晏晏,抬手招呼:“薛愛卿,上前來。”
我連忙起身過去,發現大臣們留了很多筆墨,有高山,有流水,有**,還有美人……我一時茫然,隻見蘇大學士捋捋胡須,笑道:“請薛大人也著筆一幅吧。”
讓我畫畫?
我震驚地望著眾臣,他們眼底無不是戲謔,擺明就是想看我出醜。
蘇大學士提醒道:“圖畫的主題是‘思秋’,思的可以是物,可以是人。”
我縮著肩膀想往後藏,腳一崴,回頭一瞧是踩到了攝政王,他直射過來的目光差點戳死我。
“怎麽,薛大人不願意?”禮部尚書也插上一句。若我說不願意,那就是對皇上不敬。
“畫……”我賠笑,“畫就畫。”
其實,畫畫我還是有點心得的,當年我爬上樹枝窺視我的未婚夫,便時常看見他畫畫。他喜歡畫竹、畫蘭、畫山水,我喜歡畫他。所以有一段時間,我的閨房裏貼滿了他的畫像,鄰裏常說我太不知羞恥,但是王伯卻高興得緊,給我買回來了大堆的紙墨。
我提筆蘸了蘸墨,想起當年那位少年在園中賞海棠的樣子,我落下筆墨,就是不知道要畫什麽神態。
蘇大學士一臉不屑,一捋胡須:“薛大人,你畫的這男子怎麽沒臉呢?”
不是沒臉,而是我見過太多他讓人驚豔的地方,不曉得怎麽落筆。我有些苦惱,往站著的人裏瞧了一圈,才唰唰唰落筆搞定。
“哈哈哈……”皇上龍顏大悅,“看不出薛愛卿還有這等才氣。”
大臣們傻了眼,也許他們沒想到我一個鄉巴佬除了舞刀弄槍,還會這等風雅之事吧。而我也沒想到,皇上下一句話就把我打入了萬劫不複之地。
“如此看來,薛愛卿是動了春心。”他看著桌上的畫,折扇搖得更歡,還補充一句,“畫中這位俊美的男子是誰,需要朕替你上門說親嗎?”
我一愣,傻眼了。
“哦?薛大人作畫了?”遠處飄來了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我一看,哦,天要亡我,這個時候阮淮來了。
一襲白衣的他從遠處走來,整個人被金色的花叢鍍上了一層金色。大臣們除了不待見我,也不怎麽喜歡阮淮,在他們眼裏一個大男人整天遮著自己的臉,不是長得醜就是純屬裝樣兒。但是礙於阮淮的身份,眾臣即使心裏那麽想,還是會去巴結他。
“阮愛卿,你可來了。”
皇上笑意更甚,誰都看得出來他們倆穿一條褲子,但阮淮也是唯一一個能讓大頃朝的攝政王主動招呼的人。
“阮大人可是有事耽擱了?來得挺晚。”連華笑道,“本王今日很早就撤了司天台周圍的守衛,生怕大人出門時受到驚擾。”
眾臣麵麵相覷,心思各異,阮淮明明是宇陽將軍案的頭號犯罪嫌疑人,攝政王跟刑部接案後除了去現場勘查,便是派守衛嚴守司天台,可阮淮看上去就跟沒事人一樣。
眾臣又得出一個結果:皇上身邊的大紅人,什麽事都好商量,甚至禁足是為了靜觀其變,避免被人暗地裏耍陰招。
阮淮腳步輕盈,看上去心情不錯,手裏把玩著兩個核桃,手指還是一樣的修長蒼白:“真是遺憾,我竟錯過了薛大人展現風采的時候。”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撇撇嘴沒講話。連華封守了司天台,讓我在家休息,我也好幾日沒能去看阮淮。
阮淮走到桌旁,低頭看著我的畫,忽然臉色一變,轉頭看著我,眼底嵌著少許震驚。我心底暗喜,一貫毒舌得不行的阮大人今日也被我的才氣驚得啞口無言了嗎?
他雙眉打了個結,一字一句地問:“這人……是誰?”
我看著他一臉求知樣兒,周圍的大人們也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皇上搖搖小折扇掩麵調笑:“都說了,是薛愛卿的心上人啊。”
“哦?”阮淮手裏的核桃飛速地轉著,疑惑道,“敢情薛大人瞧不上京城的英俊才子,真是心裏有人了。”
“哈哈!”我擠出一個笑容。
阮淮繼續一本正經地欣賞我的畫,認真的樣子看得我心肝一顫一顫的。他肯定能看出來,我這畫的是他啊!
“嘖。”他突然出聲,將手裏的核桃收了起來,停了片刻才緩緩開口,“我說怎麽看著眼熟,這不是我大頃玉樹臨風的王爺嘛。”
沒有想到他會這麽說,我心頭尚在歡喜,一時嘴快蹦出一句:“嗯。”
眾人驚呼,不約而同地往連華身上看去。
等一下?
我反應過來猛然捂住嘴,怔怔地望著連華,他眉宇微蹙,臉上沒有太多情緒,幽深的眼睛盯著我,像獵豹盯著獵物。
蘇大學士就像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一拍手掌,說:“像!還真像!”
“原來薛大人的心思是在……”
我煞白了臉,連忙否認:“不、不是的!微臣哪敢……”
一位大臣又反問:“難道這人不是王爺?這英挺的鼻梁、深邃的眉眼,薛大人你這不好否認啊!”
我定睛一看,再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連華,嚇得我腿腳都開始哆嗦,畫中人的眉眼也確實有幾分連華的模樣。
連華動了動唇,顯然想說什麽,阮淮索性拿起畫卷細細比對,搖搖頭:“仔細瞧瞧其實也不能說像。”
一聽阮淮幫我,我急忙點頭如搗蒜道:“對對對,不像,不像。”
“這根本就是王爺。”都說嘴上不饒人的,心腸一般都很軟,阮淮嘴毒,心腸更毒。方才那一句,簡直是無情地對我補刀。
阮淮笑了笑,唇畔笑意清淺,眸底似有一汪碧波。我焦頭爛額,本來就躲連華不及,現下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高冷的王爺站在原地,隻是冷冷地直視我,就算如此,那強大的氣場和散發出的冷氣仍逼得我往後挪步。
“大家不要調笑薛大人了,同為臣子難道她會願意到王府中做一房妾室嗎?”
“哈哈哈……”
我垂著頭,臉色蒼白,百口難辯。大臣們看不慣我,最喜歡瞧我被落井下石,朝堂之上他們也經常變著法子讓我難堪。大頃朝堂陽盛陰衰,我本就活得艱難,我一再隱忍,他們為何總是不肯放過。
他們現在看了笑話,背後又不知道要怎麽數落我。我一個鄉野出身的掛名官,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愛慕大頃第一王爺……
聚會就這樣在眾人的調笑中結束,我的心早已千瘡百孔。我敬皇上,畏王爺,可深愛的男人怎麽一心把我往火坑裏推!我衝阮淮投去一個殺氣騰騰的眼神,卻意外瞧見他孑然地站在嬉笑的人群中,眼底凝著一片陰鬱,什麽。
宴會結束不久,我愛慕攝政王的事就已在宮中傳得沸沸揚揚。
平日裏經常聽我說情話的小宮女哭成了淚人,說男人的話信不得,女人的話也不靠譜。小太監說我胸前無高峰,身後無翹臀,除了胸無大誌,還腦少根筋,姿色平平,土裏土氣,簡直山野莽夫。後宮娘娘們終於又在孤冷的宮中聽到些許趣事,來緩解心頭的寂寞幽怨。
坐在湖心亭邊,我看著**隨風跌落湖麵,心情寂寥。富饒的京城除了官場的性別歧視還有地域歧視。我在官場努力活著,又沒靠著誰。
暮色漸起,皇宮的圍牆浸染了夕陽,殷紅的牆麵更加奪人眼球,我站在湖邊深深歎氣,覺得有必要去跟皇上解釋清楚。
走到禦書房前,王喜公公見了我不由得大驚:“薛大人,您這麽晚了怎麽還在宮中?一會兒可就出不去了。”
我擺出一副淒苦的麵容,哀怨道:“喜公公,皇上在裏麵吧?你能不能幫我通報一聲?”
王喜公公麵露難色,頓了頓說:“大人今天還是回去吧,皇上在裏麵忙呢。”
我抬頭看了一眼天色,今天沒什麽要事,皇上這個點了還在忙什麽呢?
我想了想,為了表示我的誠意,繼續道:“沒關係,我在這裏等,多久我都可以等。”
王喜公公臉色更差了,連忙勸道:“大人啊,這天冷寒氣重,您在這外麵等怕著了涼。”他露出標準的笑臉繼續道,“也別餓著了才好。”
我蹙緊了眉頭,平日裏很好說話的王喜公公今天怎麽變得這麽奇怪?莫非皇上在裏麵有什麽不方便?
王喜公公繼續道:“皇上吩咐奴才傳話,說薛大人既然當眾認了,就要把事做完,以後王爺那邊就全靠您了。”
皇上是……要派我去當眼線嗎?
我的心慌得快要原地爆炸。皇上定是認為我愛慕攝政王,要派我去當眼線!怎麽這連家的兄弟都這麽喜歡找人安插眼線呢!完了完了,我一定要解釋清楚!
“不是!喜公公,我真得見見皇上!”我急得推開他,打算去門口等。
“哎,大人萬萬不可!”王喜公公連忙上前阻止,我倆才到書房門口就聽到屋內傳出一聲嬌喘。
“唔……”
我的身子定住,僵硬地低頭看了一眼王喜公公,他將頭埋得很低,根本不敢看我。
我的皇上啊,您怎麽就……就……
我麵紅耳赤,想移開步伐,可腿腳居然不聽使喚。
“哦……”
又是一聲令人臉紅心跳的嬌喘。
我霍然轉身,見王喜公公要說話,我急忙打斷:“不要告訴皇上我來過。”
“誰在外麵?”皇上的聲音讓我腿的哆嗦了一下。
我戰戰兢兢地進了禦書房,不敢抬頭看皇上,生怕又撞見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皇上輕歎一聲,問:“薛愛卿有事?”
我雙腿一跪,頭一磕,沉聲道:“皇上,這都是意外。”
皇上停了一下,啟唇問:“什麽意外?”
“就是……”
我開不了口,也不知該怎麽開口,總覺得一開口便有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感覺。我的手心裏都是汗,看著皇上,我想了想下定決心問:“皇上,臣有一個問題想請教。”
“嗯?”
我舔了舔唇,說:“請問如何勾引一個男人?”
皇上看著我,眼裏滿是震驚。
他似是有些為難,停了片刻起身攏了攏衣袍,低聲道:“朕……未曾勾引過男人啊。”
屋裏的氣氛有些奇怪,我想了半天才覺得是自己問錯了,轉而又問:“那皇上是怎麽勾引女人的?”
“你真是放肆。”
我脖子一縮,不敢講話了。
王喜公公識趣地屏退所有人,自己也退了出去在屋外守著。
見人都走光了,皇上抬手示意我靠近。我彎腰上前幾步,他低聲笑道:“都是她們勾引朕,你大可去請教一下。”
我看他那一臉無辜的樣子,想起方才在禦書房外聽到的呻吟,頓時領悟。果然宮中娘娘都好生厲害,我是不是真該去拜訪討教一下呢……
離開了禦書房,我尋思著是先去見傳聞中最得寵的婉嬪,還是能在後宮一手遮天的麗妃。碰巧走到慧蘭宮,我便去求見了麗妃。
“今日薛大人前來,可有要事?”
我看著那身著紫色華服的女人,她眉眼清麗,實在不像是能推倒皇上的人。
“下官正思考著一些事,不知不覺就走到麗妃娘娘宮中了,也許娘娘能指點一二。”
麗妃看了我一眼,放下茶盞問:“哦,不知道薛大人想請教什麽呢?”
“呃……”
我看了一眼廳內的丫鬟,麗妃淡淡笑道:“無妨,大人請說。”
我上前一步行了個禮,道:“下官想求教麗妃娘娘如何勾引一個男人?”
麗妃身形一頓,若不是頭頂流蘇搖曳,我實在看不出她在發抖。她臉色由青轉白,最後還是沒忍住:“你竟敢……”
然而她並未說下去,她的貼身婢女上前一步開始數落我:“薛大人這是什麽意思?我家娘娘一直安守本分,哪會你說的那個!”
我皺起眉,看著麗妃氣得發抖,終於明白為何圈裏人說她雖然能在後宮一手遮天,卻並不受皇帝寵愛。想來是手腕不如婉嬪,隻能依靠朝中家族的勢力。
“娘娘恕罪,是下官唐突。”
麗妃教養很好,即使覺得丟了臉,也不會當眾發作,反而回複我:“本宮隻一心一意侍奉皇上一人,今生怕都無法解答大人的問題了。”
我賠笑了兩句,離開了慧蘭宮。
求而不得,我又去到了青璃軒,還沒問幾句就被婉嬪轟了出來。
“你這是什麽意思?是覺得本宮不得寵嗎?”她的烈焰紅唇在我眼前晃,“是不是麗妃那個小賤人讓你來奚落我?”
“怎麽?皇上不去她那裏難道怪我嗎?現在……皇上不知怎的,這一個多月也不來我這裏了……”說著,她就坐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楚楚可憐、惹人心疼。
接連得罪兩位娘娘,我拔腿就跑。突然,我腦中電光一閃,愣愣地轉頭望向遠處。想起禦書房那兩道叫聲聽上去好像是皇上的?我心領神悟,不由得暗自讚歎,難怪皇上已多日不去後宮,金屋嬌花真是好生厲害!
我開始領悟到那封聯名書的寓意,表麵上後宮前朝不相幹涉,可這裏麵千絲萬縷的聯係誰又說得明白呢?後宮娘娘們爾虞我詐費盡心機占據一席之位,還要與朝堂牽絆,用皇嗣來加碼。皇上不去後宮,而是另設屋閣藏人,難怪急壞了大臣們。
薛梓官啊薛梓官,你好好的安民縣不待,非要到京城這攤稀泥裏攪和,是嫌命太長了嗎?
市井之內,秋菊宴後第二天上午就出現了新的獵豔小說——《那些年,我們暗戀過的攝政王》。
我走在大街上,想去吃碗打鹵麵,剛一坐下,小二就驚呆了:“喲,薛大人!”說著他四下看了看,湊過來問,“就您……一個人?”
我麵露不悅,反問道:“不然幾個人?”
“我以為會有很多人貼身護衛您。”小二無奈地攤攤手,“聽說您傾慕王爺,費盡心思當了他的鄰居,隻為目睹真容作畫一幅。”
我猛然捏住他的手臂,冷冷問:“從哪兒聽來的?”
“這……”
雖然我心裏已經隱約猜測到謠言來自何處,卻還是抱著一絲希望。我的手勁加重了幾分,無視小二扭曲的表情:“說了,我就放過你。”
小二疼得直跳腳:“小的也隻是聽司天台那邊傳的……”
還真是阮淮!
我昨天給他送信他都沒回我,看來真是被我說中了。他變了,已經不是我的懷春了。他變成了一個在官場顛倒黑白、賣媳婦求榮的奸詐小人!
我飛簷走壁來到司天台,想問清楚他葫蘆裏究竟賣的什麽藥。可是門口守衛森嚴,我本想爬樹溜進去,不料樹上站著連華的貼身侍衛瞿正。
我了一下,瞿正看見了我,抱拳道:“大人,您來了。”
我趴在樹幹上,他站在樹梢上,這種談話的方式很是詭異,但我依然保持著氣定神閑之態,回應道:“我想進去看看阮大人,不知可否行個方便?”
瞿正抬手一揖,應聲道:“王爺下令誰也不許進入司天台,但—— 您可以。”
我一愣,掏了掏耳朵,生怕是自己聽錯。為官以來我就沒被特殊對待過,連華這算是給我搞特權了?
瞿正繼續道:“王爺說您可以從這裏跳下去。”說完,他指了指樹旁的圍牆。
我不知道該給瞿正一個怎樣的表情,自始至終他都十分嚴肅地傳達著連華的意思——要進司天台可以,隻能翻牆而入。這不是行方便,這是下套子,我可不想被別的守衛當成刺客圍剿。
離開家鄉時爹曾一再叮囑我,要多給自己留條後路,無論何時保命要緊。
瞿正開口說:“王爺還吩咐,若您有什麽需要請隨時告知屬下。”
我幹笑兩聲,剛要開口,忽然聽到牆下方傳來阮淮的聲音:“你們倆站在那兒掏鳥蛋嗎?”
我翻牆而下,要不是瞿正在場,我大概會控製不住跑去抱住阮淮。
他僅隔著我一尺,可是這麽點距離,讓我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疏離。
“沒有掏鳥蛋,我們在看風景。”我打趣道,“你呢?”
阮淮瞟了我一眼,看著瞿正淡淡道:“我來驅鳥,吵得我整宿睡不著。”
我敏銳地察覺到氣氛有些異樣,阮淮嘴上不說,可被連華借機監視自然是非常不爽的。司天台一向是重地,如今被當作靶子,皇上都不過問,眾臣看在眼裏心思各異。
我想了一下說:“阮大人,你上次送我的鏡子不知道這裏還有沒有?我想再跟你討一麵。”
阮淮冰冷的麵具下帶了點笑,除了單獨跟我在一塊兒的時候,他還是習慣性地戴著麵具。我尋思萬一哪天他對外界公開了,那張臉定會引起不小的**。
我們不再管瞿正,徑直去了廳堂,我看到每隔幾十米就有攝政王的人,不得不佩服阮淮的定力,都被欺負到頭上了還能忍!
“你這幾天都不進宮?”我問。
阮淮在桌旁坐下,給我倒了一杯茶說:“皇上不召我,我去了又如何?”
我湊上前去,不平道:“你不是跟皇上關係好嗎?他這次怎麽一點都不幫你!”
阮淮手上動作一頓,半晌又揚了揚嘴角:“是嗎?史上哪位臣子能與君王關係好?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沒有體會到“伴君如伴虎”的含義,我一根筋上來便杠上了。皇上如此不仗義,阮淮替他做過多少事情,他竟不念一點情?
阮淮看我一眼,舉起茶杯喝了口茶說:“最是無情帝王家,這句話你要記在心裏。”
我抬眼看他,有點懂又不太懂。
“你難道不是故意的嗎?”阮淮壓低了聲音,讓我心頭忽地一跳。
與他對視總讓我感覺很心虛,我擺了擺手緩解氣氛:“什麽故意的?”
他輕輕歎了口氣:“賞菊宴上你也做出了選擇。”
等一下!他不是真的誤會了吧,認為我對大頃的攝政王心存愛意?
“我不是!我怎麽可能會……”
“真沒有故意?”阮淮“嗒”的一聲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讓我頓時噤了聲。
“我……”我縮在一旁不敢講話,總覺得心裏的什麽東西被抓包了,又覺得自己受了很大的委屈。
安靜了片刻,他才再次開口:“你是在跟連華示好吧,決定加入他的陣營。”
他真的誤會了!
“阮淮!”我驚慌開口,又被他決然的話語堵住了嘴。
“你走吧。”他起身進了裏屋,沒有再出來。
我一路紅著眼回到家中,剛進屋就趴在**號啕大哭。
聽到哭聲,下人們匆忙趕來,穆氏姐弟也趕了過來。
“大人這是怎麽了?”
我的眼淚簌簌而下,心中的委屈苦悶無人能解。阮淮怎麽能夠懷疑我是要投奔連華呢?
“他怎麽能這麽說我呢?”
我用手捶打被褥,紹琰看著我,神情有點慌。他杵在一旁,忽地冒出一句:“大人要吃糖嗎?”
我都要憋屈死了,哪還有心思吃糖?
我無情地回絕了他:“我才不吃!”
他一怔,在一旁完全不出聲了。這時候我還不知道,從來沒有人能像我一樣有機會得到紹琰的糖。
我起身抱住紹珺,哭得更加傷心:“阮淮怎麽能覺得我跟連華是一起的呢?”
紹珺拍著我的後背,安慰我:“大人……您擔心阮大人,可是在下也感覺得出阮大人擔心您。”
我吸吸鼻子看她:“有嗎?”
紹珺頓了幾秒,說:“您是故意的吧……那幅畫的麵容。大臣們那麽精明,怕是早就注意到了,暗暗在心裏記下。”
我垂下頭,暗自抽泣。
紹珺繼續道:“可阮大人當眾點出來,是為了讓人覺得這麽明擺著的事情是不可能輕易證明您就是要跟攝政王示好的,可能是一場鬧劇。”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有意還是無意,我擔心阮淮,但也許是弄巧成拙了。
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自己一直在這三個男人設下的圈子裏兜轉。連華以為我傾慕他所以要拉攏我,皇上以為我傾慕連華所以要派我過去,阮淮對這些視而不見還誤會我。這三個男人唱的戲,我真的聽不懂。
“但是你沒聽見阮淮剛才怎麽說我!”我喊道。
“就是太在意您才說的。”紹珺拉住我的手,緩緩道,“您一定得明白阮大人對您的心意。”
顯然,直到最後睡著我還是不明白。
我不明白阮淮,因為宇陽將軍的事情我為他焦頭爛額,可是他竟然還如此誤會我。也許是分離的時間太長,也許是官場的爾虞我詐。我和阮淮之間已經不是一枝海棠、一樹梨花下的那般單純了。
第二日上午,我頂著兩個碩大的水瓢眼在院子裏喂小雞,數著數著發現好像多了一隻。
“阿離,阿離。”
小廝跑過來:“是,大人。”
“咱家這次孵的雞崽有幾隻?”
阿離數了數,奇怪道:“咦,怎麽好像多了一隻?”
我看著其中一隻,它身體圓滾像個球,脖子抻得老直,羽毛上帶著小小的麻花點,跟其他的雞崽很不一樣,像是我從山裏逮回來的那隻蘆花雞。
我慢悠悠地接近它,它圓滾的身體往後一挪,警覺地看著我。
有點眼熟?
小雞又退了兩步,在我撲上前之際,它“嗖”的一下從牆角開的大洞鑽了過去,速度極快。
“逮住它!”
我從開了洞的牆角一躍,一腳踏進了花叢,看著那個肥球一溜煙鑽進了一襲華服底下,冒出個腦袋看我。
“薛大人打通的石門不走,就這麽喜歡翻牆?”
我一抬頭驚了,怎麽是連華?
今日他穿著青色常服,腰間束著玉帶,長發用一支白玉簪子隨意盤著,樣子很悠閑。
我的書房和他的臥室之間的大窟窿終歸是被我抵死補上了,但是連華又命人打通了院子的圍牆,還搬來很多花草點綴連通的小路。小路徑直通到了連華府內的湖心亭,而此時清茶已斟好,香氣四溢。
這事外人還不知道,如今流言四起,要是知道兩座府邸間還有這麽一條路,誰會相信我不是攝政王的人?
連華坐在茶桌旁,揚起嘴角:“薛大人今早告了病假不上朝,沒想到竟在這裏捉雞?”
我反應過來,縮回身子立馬做出病態,咳嗽了幾聲:“下官是真不舒服。”
連華輕輕笑了兩聲,讓我很是訝異,因為他平時幾乎不會笑。
他拿了一個茶杯放在我麵前,婢女為我斟上茶,連華才說:“有空不妨坐下來喝杯茶。”
而我沒有動,我杵在原地想好了說辭,才弱弱開口說:“王爺,全是誤會。是下官唐突,竟然在畫中描繪了您的尊容。”
連華沉吟片刻,啟唇說:“本王不在意。”他放下茶杯,向我投來淩厲的目光,“本王隻在意你的選擇。”
看吧,大頃的攝政王沒有打算放過我。
我本來是打算喂完雞便去找阮淮的,跟他把一切都說清楚。我使這般小心思其實是想知道連華的打算,畢竟宇陽將軍的事得有個決斷吧!可是……
我沉默了片刻,道:“王爺,恕下官不能同您一道。”
連華聞言眼底掠過一絲冷光,臉上笑容不減,但是話語中寒氣陣陣:“本王以為薛大人會有不一樣的選擇。”
我動了動唇,已經做好了領罪的準備:“王爺與下官同朝為官,為皇上辦事,分憂解難。
“梓官不才,出身拙劣,有幸得王爺賞識……既然都是為皇上辦事,王爺與下官自然一直都是同道中人。”
連華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後背一片冷汗,若是他大發雷霆要了我的小命,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似乎過了很久,我的腿都打哆嗦了,連華的聲音才幽幽響起:“本王從來不知道薛大人這麽會說話。”
我將頭埋得更低,看著那隻小雞崽在他的衣角鑽來鑽去。連華輕笑一聲,我身形一抖,感覺大限將至。
“王爺……如果沒有什麽事兒下官先告辭了。”
他沒有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我糾結了半天,就當他是默認。我轉身慢悠悠地離開,連華的聲音突兀地響起:“如果你要去阮淮那裏,本王建議你不要去。”
我回頭看他,他正好伸手將泡好的清茶全都倒掉了。
“不與我為伍,也不準同他共道。”他冷冷道。
“王爺?”我有些不明白。
連華又揚起了嘴角說:“今日朝堂上蔡尚書建議皇上給阮淮娶親,估計很多官家會去吧。”
我一聽,心涼涼。
大街上人山人海,越往司天台走人越多,很多人都帶了大包小包的禮品,有騎馬的、坐轎的,還有推車的……他們穿著豔麗,男的高束羽冠,玉樹臨風;這些女人略施粉黛,眼露柔情。我一個勁兒往裏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到了門口。
原本守著司天台的士兵已被人擠成了肉餅,阿九幹脆搭了個小台子站在上麵吼:“各位請回吧,我家大人完全沒有娶妻的意思!”
阮淮站在白塔的二樓,白衣翩飛,竟然……沒有戴麵具?!我很氣憤,這張曾經隻有我能看到的臉龐現在被所有人都看到了。
“阮大人年紀也合適了吧,怎麽會沒有意思呢!”
“這裏有各式美人,總有一款合適吧!”
阿九冷汗涔涔,解釋道:“大家不要聽信謠言,我們家大人真沒有那個意思。”
一位年輕的少女說:“阮大人不是最看臉的嘛,聽說前兩天被那土不拉幾的侍衛占了便宜,我們這是來替大人抹除心理陰影啊!”
我聽得嘴角抽搐,我好歹是鄉下一朵花,這京城裏也太地域歧視了吧!再說,阮淮是我未婚夫,就算他要娶妻也輪不到她們!
我一展衣袍,從腰間抽出大刀,“嗖”的一下躥到了阿九旁邊喊道:“幹什麽?阮淮也是你們想嫁就能嫁的?”
底下的唏噓聲突然消失了,我以為眾人是被我恐嚇住,心頭尚且得意,阿九便給我拆了台。
“大人。”他微微鞠躬輕喚一聲,讓我血液凝固。
門口阮淮一襲白衣如春日梨花,笑意卻明豔如桃花,身上帶著淡淡的核桃清香,不疾不徐地朝這邊走來。
那年冬日白雪落滿山間,我揣著一壺酒蹲在羊肉館裏吃肉,阮淮從白雪中走來。那是我第二次在外麵見到他,我喝得有點兒頭昏,隻記得他凍得紅撲撲的小臉很好看。
“你以後真要嫁給我?”他仰頭問。
我趴在欄杆上,醉醺醺地看著站在樓下的他,咧嘴一笑:“我隻嫁給你。”
雪花簌簌落在他的眉宇間,被溫熱融化,就像春水融化了冬日的冰川,他的笑容融成了我的矢誌不渝。
大概是沒有人想過,司天台阮大人冰冷的麵具下會藏著這樣一張臉,有幾個姑娘當即捂著胸口倒了下去,被連華的守衛給抬走了。
阮淮站在我身側負手於背,茶色的眼珠斂著春風:“阮某在這裏多謝各位抬愛。”
“阮大人。”有人道,“這裏如花美人一應俱全,可有你中意的?”
我氣得身子直抖,我薛梓官在護夫方麵從未受過如此屈辱,奈何阮淮站在我前麵,我實在不想讓他看到我非常糟糕的一麵。
阮淮臉上笑容依舊,不疾不徐地說:“阮某要是娶親,一定會通知各位的。”
我撇撇嘴,心裏更加不高興了,難不成他真要搭個高台,拋繡球娶親?
“那阮大人沒瞧上薛大人吧?”蘇大學士府中的秦官家也來湊熱鬧。
我心裏“咯噔”一下,抬眼看阮淮,他眼底含笑看著發問的人,問:“秦官家是想讓在下跟王爺爭嗎?”
“唏——”又是一陣慘無人道的唏噓聲。
我垂下眼眸,心底很不是滋味。我要怎麽說才能解釋清楚,怎麽去證明才能讓你相信我對你並無二心?看著很多官家想來給府內千金說親,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什麽都比不了。
我心灰意冷,忽然感覺有人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抬眼對上阮淮,他茶色的眼眸裏映著我的自卑和尷尬,神情很驕傲又帶了幾分困惑,他說:“爭不爭呢?”
他湊近我,好看的臉龐離我越來越近,我火辣辣的臉上傳來阮淮指尖半溫半涼的溫度,他淡色的薄唇勾起幾分戲謔。我的心田頓時布滿炸雷,他靠近一分,雷便炸一個,最後片甲不留。
這種作勢的樣子讓我腦袋發熱,我是不是該證明點什麽呢?左思右想,最想親他,我隨即放下手裏的大刀,一把扯住阮淮的衣襟在他的嘴角輕輕碰了一下。
“啵!”
全場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沒有了,阮淮的臉由紅變青,由青變白,最後黑如鍋底。我微微吐舌舔了一下嘴角,眨了一下眼睛:“核桃味。”
下一秒,混亂終於爆發:
“她瘋了嗎?”
“把阮阮的初吻還給我!”
“鄉巴佬,女流氓!”
“不要臉的登徒子!”
……
阮淮隔了半天才憋紅著臉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竟敢又……”
後邊的話突然被不遠處的馬蹄聲給打斷,刑部的大批人馬黑壓壓地撲過來,身後快要被壓成肉泥的守衛立刻挺直了腰板,開出一條大路。
看到刑部侍郎李毅殺氣逼人的臉,我心裏升騰起不安。
“二位大人,都在呢。”
李毅是圈子裏出了名的笑麵虎,皮笑肉不笑,看得我心裏發慌。我上前一步,問道:“李大人公務繁忙,來司天台有何貴幹?”
李毅笑得人畜無害,嘴上卻一字一句道:“奉王爺之命前來搜查司天台。”
“什麽?”我很是懷疑,反問,“阮淮這裏有什麽可搜的?”
李毅瞥了一眼阮淮,繼續笑道:“當然有,這半個月前不是還搜出了宇陽將軍的屍首嗎?”
我還想再說話卻被阮淮拉住,他微微一笑,行了個禮客氣道:“李大人請。”
李毅立刻變了臉,大批人馬衝進白塔翻箱倒櫃,場麵混亂不堪。我心底一片緊張,緊緊攥住阮淮的袖子不肯放手。過了一會兒,有人拿著一把帶血的匕首走了出來。
“大人,這是在東樓臥室發現的。”
李毅若有所思地接過匕首,細細瞧了瞧,霍然變了臉色:“阮大人,現在凶器已搜出,麻煩阮大人跟下官走一趟吧。”
阮淮麵無表情地看著對方,我的心已經卡在了嗓子眼兒。這是什麽情況,從阮淮的臥室搜出了殺害宇陽將軍的凶器?
我緊緊拉住阮淮不放手,冷冷道:“誰說這是殺害將軍的凶器?”人死在阮淮地盤上已經夠麻煩的了,現在還搜出了凶器。一開始不搜,如今過了半個月,就算凶手再怎麽猖狂也不至於一直把殺人利器放在家裏吧?
李毅似乎料到我會阻攔,他將一塊帶著暗紅的碎片拿到我麵前,又將匕首遞到我眼前。
“這是從宇陽將軍身體裏取出來的。”
看著匕首折斷的尖端,再看著另一邊的碎片,我咬牙道:“這也不能說明什麽!”
“嘁!”李毅冷笑一聲,走到阮淮麵前,眼底帶著不屑,“那麽請問阮大人,這匕首是誰的?”
阮淮茶色的眸子黯淡下來,他這樣一垂眸頃刻間帶走了我所有的希望,薄唇緩緩吐出兩個字:“我的。”
我緊抓的手頹然放開,緊緊盯著阮淮:“你說什麽?”
他看著我,眼裏有太多我不懂的情緒:“我說,這匕首是我的。二十多年來,從未離身。”
我一個踉蹌,在台階上沒站穩。
夜晚下了一場暴雨,雷電轟鳴。
我躺在椅子上疼得冷汗涔涔,看著老大夫在我的腳上纏了一層厚厚的紗布。
“大人啊,您這半個月都要特別注意這隻腳,別以後留下病根。”他一邊纏一邊苦口婆心道,但我的思緒完全不在這裏。阮淮被帶走了,現在也不知道怎麽樣,李毅從他房裏搜出了帶血的被折斷的匕首,那真的是殺害宇陽將軍的凶器?
“大人,大人?”
我回過神來,屋裏隻剩下紹珺、紹琰,想了想,我說:“你們倆跟著我辦事,是不是都聽我的?”
姐弟兩人對視一眼,恭敬回道:“是。”
我頓了頓,抬手讓他們靠近一些:“有件事交給你們去辦……”
秋分者,陰陽相半也,故晝夜均而寒暑平。自古說“秋分氣節蟹肥菊黃”,今日秋分,王伯一早就買了好幾隻大閘蟹回來。
我坐在木輪椅上給院子裏的雞崽喂食,看到那隻麻花點的小雞又跑來蹭食,我蹙蹙眉,命人捉住了它。
清蒸蟹的香味彌漫在空氣中,銀杏在院裏落了厚厚的黃葉,等到日暮四合,隔壁王府的家丁便來了府中求見。
“大人,您真不見?”
“不見。”我掰開一隻蟹腳吃了兩口,覺得索然無味。
今日圈裏的人一定又坐在會客樓齊齊飲酒,吃著澄陽湖的蟹。以往每次聚會我一定不會受到邀請,但這次我居然收到了禮部尚書的邀請函,奈何我的腳折了出行不便,便婉拒了他。
“查到阮大人被關押在哪裏了嗎?”
紹珺點點頭說:“刑部衛獄。”
我一愣:“就直接帶去了刑部衛獄?”
“是。”
我又開始急了,再也繃不住的我把手頭的蟹黃撒了一桌。刑部衛獄是個什麽地方,我以前聽老爹說過。阮淮之前受了傷身子剛好,去那個鬼地方如何讓人放心!連華真的隨便找了個理由就輕而易舉除去了異黨,那阮淮也太不禁打了!
正想著,下人又來通報:“大人,王爺那邊又來找那隻小雞崽了。”
我心煩意亂,打發道:“就說沒見著,說不定是被貓貓狗狗叼走了!”
“大人,王爺來了。”
我一驚:“怎麽不通報?”
下人委屈道:“王爺是從花園中的石門直接穿過來的。”
我翻了一個白眼,一口悶氣憋在胸口。這牆打通了真是方便得可以啊,來往見麵都不用登門了,他直接穿牆而過,搞得跟自己家裏一樣,真是沒有禮貌!
我一扔筷子,不悅道:“就說我睡下了。”
“薛大人這麽早就睡下了?”
我後頸一涼,又覺得反正連華都已經發現了,就這麽著吧。我眼一閉,靠在椅子上休息。
對於我的不敬,連華沒有生氣,幽深的眼底映著燭火,他在我身側坐下,將一提藥擱在了桌上。
“這是本王請禦醫給你抓的藥,能幫助你的腳恢複。”
自從宇陽將軍的事後,連華很少跟我抬杠,變著法地對我好,這讓我心裏很不安。他的眼珠盯著我,像野豹盯著弱小的獵物,即使我拒絕了同他一道行事,但我覺得他還是不會輕易放過我。
究竟是什麽原因,讓堂堂大頃的王爺願意在我這種草根身上花時間?
“看來本王不太受歡迎。”
我回神瞄了他一眼,緩緩道:“下官不敢。”
“不敢?”連華唇邊揚起笑意,“不知道薛大人什麽時候能將本王那隻小蘆花雞歸還?”
我半眯起眼睛,擠了個笑臉,死不認賬:“小蘆花雞?沒見著,我家隻有一隻蘆花老母雞。”
連華不緊不慢,繼續跟我耗。
“雞蛋既然已經送了人,哪有要回之說?”
這下我倒是詫異了,將他前前後後的話聯係起來,連華居然把我送給他的那枚雞蛋孵化出來了?想到這裏,我差點從木輪椅上跳起來,無奈腳上有傷。
“王爺,你孵出小雞了啊?”
連華臉色微沉,蹙眉道:“本王沒有。”
“那小雞崽哪裏來的?”我追問。
他臉色又沉了幾分,耐著性子道:“那不是本王孵的。”
“那……”
“本王不想跟你打口舌之戰,雞崽你還,還是不還?”他打斷了我的話,聲音也冷了下來。一般這種時候就表示連華已有怒意,最好不要再招惹他,可我不死心。
“我還,”我看著他,認真道,“但有個前提。”
他緩和了臉色,似是來了興趣,啟唇問:“什麽前提?”
我一咬牙,一字一句說:“我要見阮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