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纏爛打追到底

不知過了多久,連華走到我跟前,把他的披風搭在了我的肩頭。

大頃攝政王的披風啊,何人能有這樣的殊榮?

我轉過頭,連華的披風順勢掉在了地上,老爹讓我一定要惜命,但今晚我偏生作死。

“王爺,您滿意了?您的離間計成功了。”放眼大頃,誰敢這般給攝政王擺臉色?

連華沒有發怒,他靜靜地看著我說:“本王隻有一句話,你和他不是一路人。”

跟他不是,難道跟你是?我同他無法溝通,怒氣衝衝地翻身騎馬疾馳離去。

我和阮淮多日不見,後來上朝時也不曾講一句話。之後他連日告假,皇上便讓他休息,最近不必上朝。

“老朽提醒你們,近日不準在大人麵前提起阮大人。”王伯滿臉皺褶,一副元氣大傷的樣子,對下人們吩咐道,“都聽清楚了嗎?”

“是。”

下人們個個臉色鐵青,不要說有王伯提醒,哪怕給他們一百個膽子也沒有人敢在這個關頭上拿命去玩,可偏偏就有人不信邪。

紹琰叼著一根草,站在我身後。我拿著鐮刀“唰唰”地將院子裏的草攔腰截斷,隻聽身後的人欠扁道:“跟阮淮在一起的時候笑成花,在家對我們便擺副臭臉?”

“紹琰!”紹珺急忙打斷。

我緩緩起身,嗬嗬幹笑了幾聲,撇過頭看著悠閑地倚靠在柱子上的紹琰,嘴角微揚:“我臉很臭?”

紹琰呆愣地望著我,嘴裏咬著的草掉在了地上,他雙手環抱在胸前,見我拿著鐮刀靠近,下意識地退了一步。

我微微一笑,對身邊的人道:“紹珺,他跑了你來頂。”

紹珺臉色一變,猛然抽出腰間攜帶的長鞭,“嘩”的一下拴住了紹琰的腳,讓他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姐,你!”

我拿著鐮刀在紹琰俊俏的小臉蛋前比畫了一下,又順著他的脖頸遊移而下:“聽說府中有很多年輕的丫頭想瞧瞧你的身材?”

紹琰薄唇抿成一條線,顯然是不打算認輸。可當我真用鐮刀割斷他的腰帶時,他以往的孤傲神氣**然無存。紹琰動了動喉結,第一次跟我求饒:“大人,您今天臉蛋兒真美。”

而我的回答讓他寧願去死。

“紹琰,你穿的這個是什麽?”

紹琰:“……”

晚飯菜品豐盛,平日王伯都悄悄命廚子控製我的飲食,但今天滿桌子的菜全是我的最愛。我嫌太多,便讓所有人一同坐下陪我吃飯,沒想到他們一個個像屁股釘了釘子,不敢動彈。

我夾起一塊紅燒肉,看了一眼紹珺,問:“紹琰還躲在房裏不願意出來?”

紹珺抿抿唇,小聲道:“他……”

我微微眯起眼睛,想起下午紹琰眼角泛紅,抓著衣領,一副受了辱的樣子,比起以往那副心高氣傲的樣子著實可愛得多。

我歎了口氣,給紹珺夾了點菜,說:“一會兒你帶點東西給他。”

“大人……”

其實我本是無意,誰會料想到一個翩翩少年到了這個年紀還穿著姐姐縫的小肚兜?現在他打死不願出來,多半是覺得無顏見人。

我悄無聲息地繼續吃。這道清蒸脆肚是我的最愛,記得第一次跟阮淮下館子,他揀完了菜裏全部的核桃仁兒,而我消滅了所有脆肚。我一邊想一邊吃,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來,王伯看了揪心,但沒有一個人敢說話。

我被人強吻,他不幫我討回公道也就算了,還誤會我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

我放下碗筷,吸吸鼻子跟王伯說:“再去做一道脆肚,裝好了,我要去司天台。”

王伯看著我,十分不悅。那晚我回來抱著他哭訴,他知道了阮淮便是我一直苦苦尋找的懷春。看我那麽傷心,他怒發衝冠拿起雞毛撣子就要衝去司天台,幸好被我攔住才沒有釀成慘劇。

隔了一會兒,王伯才說:“老朽去準備,大人稍等。”

中秋在即,市集熱鬧,通明的燈火一直延伸到道路盡頭的白塔。白塔矗立在黑暗裏,塔尖幽幽閃爍著一點昏黃。我騎著馬走過長街,它突然停下腳步,低低打了幾聲響鼻不願再前行。我抬頭順勢而望,有人穿著一身白衣,映著璀璨燈火,於長街中慢慢獨行。

我翻身下馬幾步追上去,阮淮正站在一間飾品鋪前看著一顆玉珠子。

“懷……阮大人。”

他回頭,看到是我,眼神微微一變,卻淡淡笑了笑:“這麽晚薛大人也出來逛街?”

我咬了咬唇,實話實說:“我想去司天台找你。”

“哦?”他笑意更深,隻是眼底多了幾分疏離,“不知司天台那陰森地有什麽東西吸引了大人?”

“你。”我定定地望著他。

阮淮一愣,沉吟了半晌才緩緩開口:“阮淮何德何能……薛大人抬愛了。”

我不喜歡這樣的阮淮,淡漠的語調客客氣氣,擺明了要跟我劃清界限。出門前我還安慰自己,他隻是有點生氣,而紹珺一句話點醒了我,男人吃起醋來很複雜。

現下一想很是犯難,畢竟我從未哄過男人。

我左右看了看,見此時橋頭的小亭子沒人,便向他邀約:“去亭子裏坐坐?王伯給你做了脆肚。”

阮淮沒多說什麽,默不作聲地跟在我身後。我的坐騎百裏平日任性,但似乎很喜歡阮淮,總是用頭去蹭他。

亭子側麵的護城河邊有許多相會的佳偶,再過兩日便是中秋,月色皎潔,映在河麵明晃晃的,**得人心裏發慌。我看著阮淮將一塊核桃仁放進口中,隨口問:“好吃嗎?有沒有家鄉的味道?”

阮淮放下筷子,微微笑著:“薛大人不妨一起吃。”

“好。”我剛夾了一塊脆肚放進嘴裏,舌頭就像是火燎了一般,嗆得我涕泗橫流,“咳咳——”

阮淮眼底笑意淡淡,茶色的眸子帶著光彩:“大人家的口味還真重呢。”

天知道王伯往裏麵放了多少辣椒,阮淮杵著下巴意猶未盡地看著我的窘態,我的出糗似乎令他很滿意。

停頓了一下,他沉聲道:“大人最近運勢不佳,晚上就別出府了。”

我被辣得滿臉通紅,眼角濕潤,舌尖酥麻,語不成句:“我……什麽……怎麽……”

他站起身,白衣鍍著銀色月華,側頭移開了目光。

我緩了緩,趕緊解釋:“阮淮你別多心,王伯不是有意針對你的。”

“我聽皇上說王爺把你們府中的那堵牆打通了?”他突然轉口問道。

我心頭一震,縮著肩膀,這次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街上的行人慢慢地少了,燈火也漸漸暗了下去,這種氣氛太過壓抑,我深深吸了口氣,笑道:“啊,好香啊,不知道是什麽花的香味?”

突然,阮淮轉身將我扯到他身邊,麵容冷峻:“不要呼吸!”

然而為時已晚,我頃刻便感覺渾身無力,下一秒就癱軟了下來,眼神也開始迷離起來。

我想起這個味道了,上次追查十字鏢局的時候也聞到了這個味道。果然,我們周圍躥出了幾個黑衣人,他們腰間掛著十字飛鏢,在月色下寒光森森。

“就是她?”黑衣男子看著我,犀利的眼中閃著寒意,倏地臉色一變,“果真像!”

視線越來越模糊,我伸手抓住阮淮的胳膊。他側眸看我,我對他喃喃道:“快……走……”

後來的事情我便不記得了,隻是似乎還模模糊糊聽到了皇上的聲音。

“確定是她?”

“是。”

“生辰沒錯?”

“是。”

“那,請把你的心收起來吧。”

這條出森林的路很長,我走了很久還是沒走到頭。我停下腳步看了看,是熟悉的地方,青山?

安民縣的青山煙霧繚繞,我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回到了青山,明明我之前是跟阮淮在一起的。正想著,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人影。他白衣翩翩,卻渾身沾滿了斑駁的幹涸血跡,我心頭一顫,喚道:“懷春。”

懷春緩緩回頭,原本神采奕奕的茶色瞳眸空洞無神。我連忙上去抱緊他,他的身體沒有一點溫度,口中一直在低語:“天命不可違?我偏要違!哈哈哈……”

他仰頭大笑起來,眼眶殷紅似血,目眥欲裂。

“懷春!”

我大喊一聲,猛然從**驚醒,渾身都是冷汗。

“大人您醒了!”紹珺過來給我擦去滿頭冷汗,細聲詢問,“做噩夢了?”

我回過神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阮淮呢?”

“阮大人已經回去了。”紹珺道,“阮大人讓我轉告您他沒有受傷,請您放心。”

我頹然地放下手,不知道他是怎麽帶著我從那群人手下跑出來的。我的心情很糟,夢裏渾身是血的阮淮讓我感到害怕。

我掀開被子剛要下床,就被在門口站著的紹琰攔住了:“大人最好不要出去。”

我勉強撐著發軟的身子,聽紹琰緩緩道:“攝政王已經命人將府中團團圍住了。”

聞言,我蹙眉:“為何?”

紹珺頓了頓,輕聲跟我解釋:“今夜刑部衛獄遭劫,劫匪逃到了王府附近沒了影,王爺擔心大人的安危。”

“況且大人今夜也遇到了歹徒,王爺於是下令不準大人出門。”

我聽得心裏煩躁,想到阮淮更是放心不下,便拎起披風下了床。

“大人。”

我一開門,連華正站在門口,他身形修長,負手於背,側眸靜靜地看著我。冷風鑽進我的脖子,我一縮,下一秒整個人就懸空了。

“不穿鞋是要做什麽?”

大頃的第一王爺,將我抱在懷裏徑直踏進了房內。周圍的下人無不瞠目結舌,跟了主子這麽多年,有誰見過這番場麵!

我腦袋一空,怔怔地看著連華將我放在床榻上,他順勢掖過被褥,動作極其輕柔,嚇得我心肝脾肺齊齊一顫。

“王、王爺……”

連華坐在我身側,嘴角抿了一下:“外邊的事情不用你擔心,本王自會處理。”

“王爺!我……”

他鉗製住我的手腕,手心覆上我的手臂,幽深的瞳眸映著我,揚唇一笑:“你要是不聽話,恐怕本王就得把你帶到隔壁看著了。”

眾人倒抽一口涼氣。

大頃攝政王的冷淡是出了名的,特別是對女人,因此我第一次見他對嫣歌的態度時很是驚訝。

我“嗬嗬”笑了兩聲,從他手心裏抽出手:“王爺想必還有事吧?恕下官招待不周。”

“王爺。”門外進來兩個官兵,行禮道,“抓到一人。”

連華的笑意瞬間收斂了,深邃的瞳眸噙著冷光,猶如野豹。在我的印象裏,這才是大頃的攝政王。他緩緩起身跟我說:“你先休息,本王明天再過來看你。”

“王爺不來也行……”我看他臉色一黑,馬上改口,“好、好的。”

連華一走,我如釋重負,也不知是誰那麽大膽劫了刑部衛獄。另外,我心裏始終放不下阮淮,便讓紹珺前去幫我看看這一夜注定無眠。

第二日我接到聖旨入宮,因為盤算著去見阮淮便早早出了門。去到司天台時,阿九說阮淮一早就進宮麵聖了,我有些疑惑,隻能入宮找他。

清晨的皇宮忙忙碌碌,道上都是來來往往的宮女太監。我想也不能太早過去,就順道去西苑散散步。花園裏空氣清新,秋菊帶著晨露,比起之前賞菊宴時敗落了許多。我走到湖邊,碰巧遇到一個老嬤嬤,她佝僂著背在花園裏清掃枯草枝葉。

我走過去,跟她打招呼:“嬤嬤好。”

她一聲不吭,繼續掃地,就像沒見到我似的。我想是她老人家年紀大了,可能耳背,又靠近一些跟她說話:“您一個人在這裏打掃嗎?”

被我擋住了去路,她“嘩”的一下用帶著泥水的掃帚從我的鞋上滑過,我跳開想躲避,卻還是沾了滿鞋泥。小時候聽戲的時候,戲裏經常說深宮裏的老嬤嬤脾氣最古怪,不過這樣的人一般都是大人物的奴仆,知道的事情多得可以撒鹽拌菜。

“你幹什麽呢!石台掃了嗎!”

不遠處一位公公厲聲喝道,他走過來瞧見是我,居然行了大禮:“沒想到居然能在這兒碰見薛大人。”

不得不承認,自從跟連華那麽一鬧,很多人都開始對我友好起來。

隻聽公公說:“大人,西苑冷清人少,您以後還是別走這裏。天冷地麵濕滑,萬一不小心摔倒了沒有人看見可不好了。”

我客氣地對他一笑,說:“多謝公公。”

公公扯著老嬤嬤走,她一個不穩沒握住手中的掃帚,我彎腰幫她撿起,遞到她手上。

“嬤嬤您拿好。”

她蒼老的臉龐微微仰起,左側眼珠灰白似乎已經失去了光明,右眼盯著我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老嬤嬤突然一把抓住我,厲聲道:“鎮國夫人!快逃!快逃啊!”

公公臉色一變立馬將她扯走,我愣在原地看著她歇斯底裏的樣子,心裏騰起一種莫名的感覺,她剛才是在叫我嗎?

……

走到禦書房前沒有見到王喜公公,我在門前等候,心裏想著方才西苑的事情。老嬤嬤滿臉恐懼地看著我,並不像是裝出來的。自古宮中多事,暗潮洶湧,我這種鄉下人還是少管為妙。

“嗯啊……”

一聲呻吟突然從禦書房裏傳出來,我心頭一驚,這是又恰巧碰到皇上的豔事了?我踟躕無措,回想起那封聯名書上寫的讓我偷窺皇上金屋藏的“嬌”,其實我自己也好奇得不行。

我搓搓手,提了口氣,見四下無人便躡手躡腳地湊到側麵的窗口,透過縫隙往裏看。

“愛卿……”皇上側臥在榻上,衣裳不整,眼簾半合,配著眼角的淚痣,好一派**漾風情,此情此景看得我心尖兒跟貓抓似的。

他對旁邊的人伸手,那人遞上一個暖爐,順勢向上揉捏著他的臂膀,修長的手指白皙如雪,人也必定美若天仙。皇上眉眼一彎,眼底柔情一片,輕聲道:“你的心思朕都明白,但是……”

那人慢慢走到皇上身側,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屋子,卻亮瞎了我的眼。此時站在皇上身側的那人竟然是阮淮?!

皇上藏於金屋裏的嬌花,居然……居然是我的懷春!

我沒忍住衝進了禦書房,兩人齊齊看我,我失口喊道:“皇上,您怎麽能跟我搶男人?”

我孤身站在禦書房一角,皇宮上空夜鶯雙飛,仿佛天地萬物都成雙成對,隻有我是多餘的那個。我心裏窩火卻又無處可撒,世界上最難鬥的情敵不是比你美豔之人,而是你老大。

皇上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把手中的暖爐擱置一旁,又拿起了他那把妖嬈的折扇,將書房裏最後一絲溫暖的氣息驅散。

“阮卿,方才薛大人說了句什麽來著?”

我回過神來,腿腳一哆嗦頭便叩在了地上:“下官說想去搶男人。”

“撲哧—— ”皇上笑出了聲,又壓低了嗓音問,“哪家的男兒?”

我剛張嘴,阮淮就開口打斷了我:“看薛大人麵相最近還會走桃花運,薛大人可要把握住了。”

“我……”我知道他指的是攝政王。古人隻提“說曹操曹操到”,卻沒提醒後人想曹操曹操也會到。

連華帶著嫣歌進了禦書房,我看到嫣歌時有些驚訝,她似乎也很詫異我在場。她清麗的容顏仍然透著幾分哀傷,宇陽將軍走後的這一個多月,她憔悴了許多。可宇陽將軍的事被皇上一筆帶過,我又險些害了阮淮,再也不敢魯莽。如今連華帶著嫣歌進宮,不知道為了什麽事。

“參見皇上。”

“來了?”皇上早已斂好衣襟恢複常態。四人的目光齊齊射向我,似乎在提醒我該退場。

戰戰兢兢地行完禮,我擔憂地看了一眼阮淮,他泰然自若,好像先前的牢獄之災並沒有發生過。

我看不透官場。

剛出花園,我就碰到了禦史大人,他老人家留著一把胡須,一副慈祥樣兒,在朝中對我還算客氣。

“薛大人哪裏去?”見我臉色不好,他又問,“莫非是被皇上訓了?”

我笑了笑,他微微眯起眼睛又問我:“攝政王去禦書房了?”

“嗯?”

我從來不知道禦史大人屬於哪一派別,有的時候好像向著皇上,有時又向著攝政王。他從來沒有卷進任何一場紛爭,卻在每一場暗鬥中都扮演重要角色。我隱約生出一種感覺,大頃朝能在皇上和攝政王之間遊刃有餘的不是阮淮,而是麵前這個老頭子。

“老夫進宮麵聖而已,聽說王爺也進宮了。”他淡笑道。

我怔怔地望著他想聽下文,但是他忽然轉了話題:“不知薛大人生辰是何時?”

“二月廿九。”我有些奇怪,最近好像有很多人對我的生辰感興趣。

禦史大人聞言又問:“那令尊大人也是安民縣捕快?”

“不是。我才出生我父親就病死了,我母親也死得早,是私塾的師父把我養大的。”

“哦,難為了。”

禦史大人顫顫巍巍地轉身,我怕他跌倒扶了一下,終究抑製不住心底的疑惑問道:“大人可是有什麽事?”

“沒有。”他低聲呢喃,眼神悠遠,轉頭拍拍我的手背說,“你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我語塞,第一次在京城聽人誇我。

“古有麒麟才子,現有龍瞳鳳頸,得其可得天下,誰知命運竟掌握在一個女人身上……”說著,他搖搖頭轉身走了。我愣在原地,聽不懂他話中的意思。

出宮後,我去渡口買了一籮蝦子,打算晚上小酌一杯。回府的路上我覺得自己被人跟蹤了,但不知道對方的來頭。我盡量往人多的地方走,穿過集市和各大酒樓,還有一條隻有晚上才會熱鬧的街——煙花坊。

我加快腳步,後麵跟著的人也加快腳步,我疾速左轉,對方也跟著我轉。我心知不妙,拔腿就跑,對方依然窮追不舍,眼看快到巷口,後麵那人的腳步聲也越來越清晰。我抬眼看見了巷口那道豔麗的緋紅身影,不由得大喊道:

“嫣歌姑娘!”

我大吼一聲,直接衝上前去。嫣歌腳下一個不穩,差點被我壓倒,她微慍道:“薛大人,你這是為哪般?”

我喘著粗氣回頭去望那巷子裏的人影,他站在原地不再向前,冷徹的眼神盯著我們。

“後、後麵有人……”

她順著我的視線看去,不悅道:“薛大人是不是眼花了?”

我定睛一看,那兒早已空空****。我腦海裏蹦出十字鏢局的黑衣人,生怕把她牽扯到裏麵來,便轉移話題道:“有空嗎,跟我一起喝杯茶吧?”

會客樓門庭若市,要不是我是這裏的常客,老板絕對不會開後門。可是才上樓我就後悔了,嫣歌黯然傷神,想必是因此想起了死去的宇陽將軍。我腦子真笨,怎麽選了這個地方來喝茶呢?

嫣歌靜默了片刻,朱唇微啟:“聽兄長說,大人前些日子懷疑宇陽的死因?”

我心頭一跳,生怕她說出那日我在安樂當鋪見到她,可是連華似乎沒有告訴她。

“兄長說,你懷疑宇陽是被人毒害的,對嗎?”

我抬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緩解一下自己的緊張。嫣歌這樣的姑娘比春水還要溫柔,我實在舍不得傷害,但我很想知道她究竟為什麽當了心愛之人的貼身佩劍,難道是為了避免睹物思人?更要命的是,那佩劍或許才是殺害宇陽將軍的凶器,那她究竟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呢?

“我前幾日把宇陽的佩劍當了。”我很詫異,沒想到她竟然主動提起這件事,嫣歌又歎息道,“他先前說過讓我帶劍去當鋪,沒想到……我贖回了他的玉佩,這是第一次見麵的時候我送給他的。”

“宇陽有一個習慣,每次出征前都會把最重要的東西放在當鋪裏……”嫣歌說著,眼底的一汪清泉似要湧出。

此時此刻我腦子很亂,好像所有事情都變得雜亂無章了,先前我所認為的那些事難道全都是片麵的嗎?

嫣歌抹掉眼淚,平複了一下心情:“皇上今天答應我,宇陽的事一定會給我一個答複的。”

我點點頭,低聲道:“那就好……”

風輕輕吹著湖麵,**起一圈圈波紋。夕陽照在湖麵上,波光粼粼,眼看時候也不早了,我打算喝完這杯茶便與嫣歌分別。

她削蔥根似的手指捂著茶杯外側,忽地壓低了聲音:“不知道大人最近有沒有聽到什麽流言?”

我扔了一塊幹核桃仁兒在嘴裏,蹙了蹙眉:“什麽流言?”

要說關於我的流言,無非就是連華跟阮淮。

嫣歌的表情有些為難,她抿抿朱唇就是不開口。我性子急,恨不得她趕緊說出來。

“聽說前些日子司天監在占星台測得一道天命。”

我嘴角一撇,不樂意了,還以為是什麽大事。我什麽都信,偏不信阮淮的邪,再加上被算命的騙了幾次,我對天命卜卦已經無感。

嫣歌繼續道:“然後這道天命的內容被宮裏給封了。”

我握著茶杯的手一頓,看了她一眼,好奇道:“封了?”

我大頃的皇帝從不是什麽小氣之人,心情好的時候連上元節吃了幾個肉元宵也會跟百官說。好奇心瞬間被激起,我湊上去問:“裏麵說的什麽?”

“說的你。”嫣歌盯著我的眼睛認真道。

曾經阮淮的一張破字條就斷了我的官路,但因為他是我的懷春,這事兒雖梗在我心裏,我也懶得跟他計較。怎麽,現在又算出個什麽天命,要為難我?

嫣歌壓低了聲音,繼續道:“其實具體說的什麽我也不清楚,但是兄長知道以後很在意。”

我有些訝異,一個卜卦居然會引起攝政王的興趣,可是嫣歌接下來的話更加讓我想不通。

“聽說圈子裏的大臣們也很感興趣。”

啊?莫非是什麽升官發財之道,這個我也感興趣啊!我正想著,突然覺得後背一涼,似乎有股冷風吹來,回頭一看發現了蘇大學士和蔡尚書。

“薛大人喝茶呢?”

我沒有請他們坐下,他們倒是挺自覺。我挪了挪屁股,嫣歌見狀卻說她還有事,起身告辭,留下我獨自一人麵對這兩位大人。

和自家風流倜儻的二兒子比起來,蘇大學士的長相過於賊眉鼠眼,蘇二公子沒有遺傳到他老爹的相貌實屬幸運。他端著一副假意關心的麵孔,說道:“前些日子聽說大人遇到了匪徒,老夫心裏著實不安啊。”

蔡尚書長歎一聲,跟著道:“誰能想到刑部衛獄會被劫,若不是有王爺,我還真擔心這京城治安呢。”

他倆一唱一和,變著花樣跟我搭話,讓我很不適應。

我喝了口茶,看著在朝中德高望重的兩位重臣,笑了笑:“治安不是巡防營管嗎,再說宮中也有禁軍。”

“大人這話說得就不對了。”蔡尚書反駁道,“蔡某可是聽說王爺將你的宅子護成了銅牆鐵壁啊!”

我心底沉吟,是圍了個水泄不通吧……

蔡尚書頓了頓,轉而又道:“薛大人現在是王爺身邊的紅人,應該多替王爺分憂對不對?”

我半眯起眼睛看他們,兩個老狐狸笑得人畜無害。我想了想,或許是連華故意讓他們來套我的口風,我要是不小心說錯話可就不妙了。於是我深吸了口氣,誠懇道:“王爺輔佐皇上,為皇上分憂解難,下官確實應該多學習效仿。”

兩人交換了個眼神,又問:“那大人也會效仿阮大人?”

我一驚,這兩個老狐狸真是下了一盤好棋,問完連華又問阮淮,我一句話說不好可能就落人把柄。於是我沉默了半刻,回答:“兩位大人也真是,我一個鄉野小官,有幸得皇上賞識被召入朝中乃是修了幾輩子的福分,自是要好好輔佐皇上啊!”

似乎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兩人有些不悅。朝中黨派之爭很正常,皇上和王爺鬥一個要收大權,一個不願意給,叔侄兩人表明客氣恭敬,暗地裏爭得不可開交。

可是我想不明白,這樣敏感的問題為何要來問我這樣一個初入仕途的小官呢?

正在我思索之際,不知是誰說了一句:“過了中秋,皇上的誕辰就要到了吧……”

“王爺的也近了。”

今日中秋,我的心情不爽。

其實自從那日在宮中撞見皇上和阮淮……我就沒有心情舒暢過。王伯說要我晾阮淮幾天,讓他知道我也是有脾氣的。隻是這一晾我的心整天跟貓撓似的。

我起了個大早,在院子裏和紹珺耍了一會兒大刀,熱了熱身。過石門牆的時候,看見連華和幾名位高權重的大臣坐在茶亭裏喝茶,他身旁圓滾滾的小蘆花雞已經長大了許多,正仰著腦袋邀寵。

中秋佳節,宮中設皇室家宴,百官不參加,但有一個人例外,阮淮。

聽圈子裏的人抱怨,每年中秋皇上都會叫阮淮到望月台一同賞月,美其名曰讓司天監看看天象。我轉身離開沒去打擾,未料到連華進宮前竟然送了兩壺桃花釀過來,我又被迫敗給了美酒。

夜晚伴著微風,月色皎潔,適合賞月。

同府上的人吃完晚飯,我獨自一人拎了壺桃花釀蹲在院子裏喝。桃花釀果真是上等好酒,普天之下少有能夠與之匹敵的佳釀,聽聞王府的釀酒師傅常年身居幽山桃林,一年也就能釀出兩三壇。

幾杯下肚我已微醺,此時也覺得心頭分外難過。我好酒的習慣是自小養成的,原來是用來壯膽,後麵進了衙門就跟著弟兄們胡吃海喝,再後來就是拎著它守在懷春家高牆上,讓它陪我度過漫漫長夜。

記憶裏的那些日子有時候模糊,有時候又無比清晰。懷春失蹤後,我守在他家牆頭過了幾度春夏秋冬,院子裏的海棠花開了一年又一年,看著再也不亮燈的書房,我不知道自己是習慣了還是心死了。直到入京的頭一天,我仍然去了高牆拜別。

“真是個沒良心的渾蛋。”我仰頭喝了一杯,隻聽身後熟悉的聲音緩緩響起。

“說誰?”

來人衣袂翩飛,同我一樣席地而坐,我側頭望著他朦朧的輪廓,冷笑一聲:“嘁,阮大人不在宮中陪皇上,來我這破地方作甚?”

阮淮神色微動,目光稍沉,看了一眼我手裏的酒壺作勢要搶。還好我反應靈敏,移開酒壺:“這等劣酒比不上宮廷佳釀,阮大人就別喝了。”

“沒想到攝政王賞你的是劣酒。”

我白了他一眼,又舉杯飲盡,眼眶不知怎的更加模糊。我吸吸鼻子,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臉,苦笑:“你從來都不會知道,我是怎麽度過那些凜冽的冬日。”

“我在那高牆上一等就等成了殘花敗柳,而你……”我雖然嘴上幽怨地抱怨,但心裏還是有點美,畢竟我這一晾還真把阮淮給晾來了。

阮淮修長的手指奪過我的酒壺,以往清爽的氣息中帶了點酒味,他果真是從宮裏來的。我心裏堵得慌,想立馬把酒搶回來:“還給我!”

他蹙蹙眉,指責道:“你這脾氣太差了。”

他竟敢說我脾氣差?我心一橫,撲上去搶,重心一個不穩,硬生生將阮淮壓在身下。

我呈一個“大”字形趴在阮淮身上,感覺天旋地轉,大概是真的醉了,便學著煙花坊的姑娘魅惑一笑,從他的指尖搶過酒壺,說:“阮大人想喝嗎?”

我順勢伸手捏住阮淮的下巴,將酒氣吐在他的臉上。

阮淮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我手故意一抖,灑了點酒:“哎呀,不好意思,把你衣服弄濕了。”

話落,我一低頭,舔了一下他的臉頰。

我也不知道誰給我這麽大的膽子,興許真的是借酒壯膽。可我真的很不開心啊,這個人當真不知道我對他的心思嗎?

阮淮耳根通紅,擒住我的手,壓低了聲音:“你醉了。”

是,我是醉了,你說我酒品不好,那我借此發發酒瘋總可以吧?大不了清醒之後就一句話:昨夜不小心喝多了。

我手指輕撫著他的眉眼。阮淮是安民縣原族人的後代,五官輪廓分明,劍眉之下茶色的瞳眸映著臉色微紅的我。這副麵容,我想了那麽多年,找了那麽多年,我為他傾盡了全部的念想,他卻從未回我一句肯定。

從眉間到鼻梁,最後落到微微翕動的嘴唇,我愁楚滿腹,卻還是擠出一個笑容:“一直不知道……你喜歡我嗎?可過了這麽多年……我還是喜歡你啊。”

阮淮保持沉默,我便繼續放肆。另一隻手一路向下,伸向了他的腰帶。這一下阮淮終於抓住了我的手腕,茶色的眼眸深了幾分,看著我說:“你真的醉了。”

我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離開腰帶的手扯開了他的衣領,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他的眼神已經不能用驚訝來形容,我摸上他的肌膚,居然引得身下之人微微一顫。

“梓官。”阮淮的嗓音變得有些沙啞。

細膩白皙的皮膚肌理極好,借著月光,阮淮整個人就像鍍了層銀,閃閃發光。魅惑的鎖骨引誘著我,也許味道會像燉排骨?我有次疑惑,低頭啃上去。

“你—— ”阮淮勒緊了我的腰,仿佛要把我與他融為一體。被他猝不及防地一拉,我整個人撲倒在他身上。他今天莫不是也醉了,不然怎麽會如此放任我。

阮淮半撐起身子,我疑惑地仰頭看他,兩瓣溫潤的嘴唇毫無預兆地壓了下來,帶著濃濃的侵略性,拂過我的唇齒。

“阮……”

他將我的手直接擒到了背後,我顧不得手臂酸痛,瞪大眼睛定定看著他。阮淮睫毛濃密,像一對羽翼。他輕輕地在我唇瓣上啃咬,輕啄,然後**奪去我的呼吸。

我的腦子糊成一片,不由得在心底歎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可是隨即一聲巨響打斷了這份溫柔,我聽到有人哭喊。

“王爺!王爺您息怒啊!”

“您饒了小人吧!”

“王爺!”

接著又聽到王伯他們喊我:“大人!大人您在哪兒?”

我跟阮淮動作一頓,我瞥了他一眼,說:“好像有人喊我……”於是我搖搖晃晃起身,順手將他的衣服拉上。

“我得去看看。”

月亮似是因為羞赧躲了起來,幾片薄雲遮住了它的光芒,陰影裏我看不清阮淮的表情,隻覺得這氣氛有些沉重。他麵色微沉,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揚起點笑:“去吧。”

我腦袋暈乎乎的,總覺得今夜的阮淮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他甚至連一句嘴都不和我拌。

我醉醺醺地走到花園,發現阿離跪倒在地,渾身顫抖,而連華臉色鐵青,寒氣逼人地站在旁邊。

王伯跟我交換了一下眼神,我上前一揖,開口問:“不知下人犯了何事,惹得王爺動怒?”

連華的眉間擰著怒意,他移過視線看了我一眼,恨不得將我看出個洞。過了片刻,他的眼底忽地掠過一點笑意,問我:“喝成這樣?”

我一聽,連忙露出笑顏:“王爺賞的自然是上等佳釀。”

雖然氣氛緩和了些,但是連華絲毫沒有饒過阿離的意思。看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廝,我硬著頭皮再次問:“下人犯錯是下官管教不嚴,還請王爺別氣壞了身子……”

連華眉宇沉凝,緊抿的薄唇如同冬日裏一條毫無溫度的地平線,看得出他很生氣,但在極力隱忍,我生怕下一秒他所有積攢的怒氣就會爆發。大頃的攝政王是何等身份,如今震怒而不發已是給足了麵子,我還在猶豫什麽。

想了一下,我含笑上前:“中秋佳節,王爺既然提早回府,不如下官陪您喝兩杯?”

“還喝?”連華有些詫異地看了我一眼。

我笑著擺出一副非常殷勤的姿態,終是見他彎了彎嘴角,說:“去本王那裏。”

“是是是,您說什麽就是什麽。”

我對王伯使了一個眼色,讓他問清楚阿離剛剛發生了什麽,可是不知道為何平日乖巧的小廝居然膽大妄為地拉住了我的衣角:“大人!”

他眼中滿是擔憂,還夾雜了些許驚恐,我蹙了蹙眉道:“回去反思!”

阿離顫抖地鬆開手指,我跟在連華身後穿過石門,走向他的院子。此時月色被薄雲遮掩,前方漆黑,仿佛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我正在往泥塘深處走去。身後阿離簌簌落淚,似乎對王伯說了什麽,而我沒聽清。而前方連華的背影看起來,有著前所未有的壓抑。